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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林:后殖民时代基督宗教的全球发展态势

更新时间:2015-02-06 16:33:26
作者: 赵林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在后殖民时代,基督宗教在全球范围内展现出一种由北向南的运动轨迹,它的未来发展热土将不再是发达的欧洲和北美,而是文明化历程与殖民化历程相同步的、欠发达的拉丁美洲和非洲。然而在有着深厚文明根基的亚洲,基督宗教的发展却面临着伊斯兰教、印度教等传统宗教信仰的巨大阻力,其蹇滞状况与它在拉丁美洲、非洲的顺利情景形成了鲜明对照。在中国,基督宗教在经历了改革开放初期的"井喷"式发展之后,同样也面临着方兴未艾的"国学热"的强劲挑战,基督宗教在未来中国的发展前景,将受到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因素的深刻影响。

   【关键词】基督宗教/后殖民时代/文化保守主义

  

   "上帝在南下"

   2002年,美国宾州大学教授菲立浦·詹金斯(Philip Jenkins)在其新著《下一个基督王国》(The Next Christendom)中指出,在20世纪,除了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女权运动、环保运动等之外,另一个重大事件就是宗教的变迁,特别是基督宗教在非西方地区的爆炸性扩张。詹金斯将基督宗教的重心从发达的资本主义世界向贫穷的发展中国家转移的这个过程称之为"上帝在南下",他写道:"过去一世纪以来,基督宗教世界的重心却坚定地向南转移,移到了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世界上最大的基督徒社群也是在非洲和拉丁美洲。""西方基督宗教的时代已在我们有生之年逝去了,南方基督宗教的时代正值黎明。"①他还援引权威的《世界基督宗教百科全书》(World Christian Encyclopedia)的数据资料表明,到2000年,全世界基督徒(各种教派)总人数约为20亿,其中最大的人群仍然居住在欧洲,为5.6亿;其次分别为拉丁美洲4.8亿,非洲3.6亿,亚洲3.13亿,北美洲2.6亿。根据基督宗教目前的发展趋势,到2050年,这个数据将会出现戏剧性的变化,拉丁美洲和非洲的基督徒人数将分别达到6.4亿和6.33亿,成为基督徒人群最多的两个洲,而欧洲则以5.55亿退居第三位。这种变化表明,人们对于基督宗教的传统观念,即基督宗教是一个欧洲与北美的、白人的和发达国家的宗教的看法,正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今天的基督宗教正如其最初在地中海东部地区的发展情况一样,越来越成为一种弱势群体的、有色人种的和发展中国家的宗教信仰。

   无独有偶,"世界基督宗教研究中心"(Center for the Study of Global Christianity)2009年出版的最新统计资料《世界基督宗教图集:1910-2010》(Atlas of Global Christianity,1910-2010)也以大量数据说明了近百年来基督宗教重心南移的趋势,从下表中可见一斑②:

   从上表中可以看出,近一百年来,欧洲和北美基督徒在人口中的比例出现了下降趋势,拉丁美洲和大洋洲变化不大,而非洲的比例却迅猛增长,亚洲也有所上升。作为西方研究基督宗教的权威机构,该中心公布的上述数据无疑具有相当的可靠性,但是在这些量化的数据背后,我们还需要对世界各地区宗教信仰的具体状况进行定性分析。

   在传统的基督宗教主流地区,即欧洲和北美,虽然基督徒占人口比例大体相当,但是基督宗教在二者社会生活中的实际影响却有所不同。欧洲由于受本土人口下降、老龄化加深、世俗化潮流冲击以及亚裔移民日益增长等因素的影响,在年轻一代人群中,基督教信仰的热情急剧下降。据2000年所做的一项调查表明,有44%的英国人声称自己不信仰任何宗教(尽管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被统计为基督徒);在德国,这个比例也达到了25%。在以天主教信仰为主的法国,只有8%的信徒经常参加教会的宗教活动;而在天主教核心地区的意大利,虽然教会统计的天主教徒占人口总数的97%,但是平时去教堂的人数还不到这个比例的十分之一。③另一方面,亚裔移民的大量涌入又使穆斯林和印度教等东方宗教信徒的比例不断上升,乃至于一些传统的欧洲人不无夸张地预断,随着基督宗教向非洲和亚洲的转移,伊斯兰教将会在21世纪填补欧洲的宗教空白。

   如果说老欧洲已经在汹涌的世俗化潮流冲击下日益表现出对基督教信仰的淡漠化,那么北美尤其是美国至今仍然承担着弘扬基督教信仰的神圣使命。美国的基督徒占人口比例虽然与一百年前相比有所下降(这是世俗化潮流的必然结果),但是一般民众的宗教热忱仍然较高,基督教信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乃至政治生活中继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究其原因,除了美国现代宪政体制与基督教的"圣约"传统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历史联系,以及美国在当代世界经济、政治和军事中的霸主地位不断强化着清教式的圣徒意识--这种清教式的圣徒意识使得许多美国人坚信自己承担着为上帝在人间行使公义的神圣职责--等因素之外,美国也没有像欧洲那样由于人口的衰减和老化而影响基督教信仰的强度。由于基督教传统家庭观念的深入影响以及大量具有基督教信仰背景的移民涌入,美国人口不仅没有出现下降的趋势,反而一直保持着较快的增长势头。④在近几十年进入美国的移民中,最大的族群是具有天主教信仰(其中一部分人也开始改信新教)的拉美裔移民,即所谓的西班牙裔美国人;其次是来自于中国、韩国、菲律宾、越南等地的亚裔移民,这些人群或者是在进入美国之前就已经信仰了基督宗教,或者由于缺乏既定的信仰根基,到美国之后很容易就皈依了基督宗教。至于信奉伊斯兰教的中东民族,在美国移民中所占比例很少,尤其是在9·11事件发生之后,情况更是如此。这样就使得美国在当代世界中始终保持着一个主流的和典范性的基督宗教国家的身份,在未来几十年中美国的基督徒人数仍会稳居世界第一。⑤

   拉丁美洲和大洋洲作为西方列强在近代建立的殖民地,其宗教信仰毋庸置疑地染上了浓郁的西方色彩。在今天,大洋洲的国家(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已经无可争议地属于"西方世界"的范畴;而拉丁美洲诸国仍然处于"西方世界"的边缘地带,它们在宗教信仰和价值观念等方面与西方国家颇为相近,但是在经济水平和社会制度等方面却与西方有着较大差距。如果说拉丁美洲是在殖民化过程中实现了对西方宗教信仰和价值观念的文化认同,那么非洲大多数地区则是在殖民时代结束之后才开始自觉地接受西方文化。从历史上看,北非地区(历史上称为马格布里)曾经是基督教诞生的摇篮之一,在使徒和教父的时代,北非在基督教世界中扮演着远比欧洲更为重要的角色。但是自从公元7世纪阿拉伯帝国将北非地区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后,基督教信仰在这个地区就逐渐被伊斯兰教信仰所取代,后来虽经西方殖民化的插曲,北非地区今天依然是伊斯兰教的重要堡垒。然而非洲的其他地区却在近几十年来迅速地基督教化,尤其是作为非洲腹地的中非地区,其基督徒占人口比例从1910年的1.1%猛增到2010年的81.7%;在南非和东非,基督徒在人口中的比例也分别达到了82%和64.7%。在西非,基督教与伊斯兰教正处于激烈的争夺过程中。以非洲人口最多的国家尼日利亚(Nigeria,又译奈及利亚)为例,其基督徒与穆斯林在人数上平分秋色⑥,不同的宗教信仰与不同的族群集团混杂在一起,引发了持续不断的暴力冲突和血腥杀戮。由于大多数非洲国家的国界是殖民时代留下的结果,人为的边界划分与传统的种族地理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矛盾。再加上"冷战"时代美、苏两个超级大国对非洲国家和族群的争夺利诱,后"冷战"时代两大宗教势力--基督教与伊斯兰教--之间的激烈抗争和相互消长,以及经济贫困、政治专制、军事独裁和官僚腐败等现象日趋恶化,使得非洲的种族矛盾、宗教矛盾、阶级矛盾非常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其社会状况远比拉丁美洲糟糕得多。但是仅从文化的角度来看,由于非洲大部分地区与拉丁美洲一样具有文明化与殖民化相同步的历史特点,即它们的文明历程是在殖民化过程中开始的,因此在它们的宗教信仰和价值观方面难免打上了西方的深深烙印。德国著名政治学家哈拉尔德·米勒评价道:

   在这两个大陆,最近20年来,"西方的价值观"都深深扎下了根。对于非洲来说,完成这种根本的转变比较困难,发展中出现的财政赤字相当沉重。拉丁美洲在这条发展的道路上要顺利得多,成绩是显而易见的,处于领先位置的拉丁美洲国家有意识地在政治上向西方国家靠拢。……在更多意义上,这种"西化"表达的是作为社会中坚力量的中产阶级在价值观上的一种稳定的定位。⑦

   然而,盲目地采纳西方的价值观可能会产生一种"文化溶血"的可怕后果,并导致畸形的社会发展。20世纪最伟大的历史学家汤因比曾经警告过非西方世界的人们:"采纳世俗的西方文明恰好是陷入了始料莫及的20世纪西方精神危机。西方真诚地对世界开了一个无意的玩笑。西方在向世界兜售它的文明时,买卖双方都相信它是货真价实的,结果却不然。由于这一不幸,20世纪的精神危机使西方化的人类多数,比少数西方人更为苦恼;这种苦恼可能导致苦难。"⑧因"文明冲突论"而受到米勒批评的亨廷顿在《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展现了西方化与现代化之间的关系模式,在以西方化为纵轴、现代化为横轴的坐标上,非洲国家(以及部分拉美国家)正在经历着一个"没有技术现代化的文化西方化的痛苦过程"。然而对于那些早在殖民化之前就有悠久文明传统的非西方国家--这些国家几乎都在亚洲--来说,一种"不使文化过分西方化的技术现代化"的道路是完全可能的,这样就在西方化与现代化构成的坐标系上呈现出一条抛物线运动轨迹。亨廷顿对这条运动轨迹解释道:"原先,西方化和现代化密切相连,非西方社会吸收了西方文化相当多的因素,并在走向现代化中取得了缓慢的进展。然而,当现代化进度加快时,西方化的比率下降了,本土文化获得了复兴。于是进一步的现代化改变了西方社会和非西方社会之间的文化均势,加强了对本土文化的信奉。"⑨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具有古老文明传统的亚洲在后殖民时代的宗教信仰情况和文化发展前景。

   上帝在亚洲的尴尬处境

   1993年,美国哈佛大学国际政治学教授塞缪尔·亨廷顿因发表《文明的冲突?》一文而声名大噪。在他所列举的当今世界四个主要文明体系中,除西方基督教文明之外,其他三个都存在于亚洲,它们分别是以西亚为核心地带的伊斯兰教文明、南亚次大陆的印度教文明以及中国的儒教文明。在这篇引起国际思想界轩然大波的文章中,亨廷顿断言,各传统文明体系之间的文化和宗教冲突--特别是西方基督教文明与东方伊斯兰教文明和儒教文明之间的冲突--将取代"冷战"时代的政治意识形态冲突而成为21世纪人类冲突的主要形式。"如果真有下一次世界大战,它将是文明之战。"⑩面对来自国际学术界的普遍质疑,亨廷顿在三年后出版的《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站在后殖民时代的角度解释了"文明冲突论"的历史依据:

   20世纪伟大的政治意识形态包括自由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社团主义、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社会民主、保守主义、国家主义、法西斯主义和基督教民主。它们在一点上是共同的,即它们都是西方文明的产物。没有任何一个其他文明产生过一个重要的政治意识形态。然而,西方从未产生过一个主要的宗教。世界上的伟大宗教无不是非西方文明的产物,而且,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先于西方文明产生的。当世界走出其西方阶段时,代表晚期西方文明的意识形态衰落了,它们的地位被宗教和其他形式的以文明为基础的认同和信奉所取代。……西方所造成的文明间的政治思想冲突正在被文明间的文化和宗教冲突所取代。(11)

不论人们是否赞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都无法否认20世纪下半叶以来亚洲各大文明地区不约而同出现的传统宗教文化复兴浪潮,这股文化保守主义浪潮与此前曾经同样席卷过亚洲各大文明圈的"全盘西化"浪潮是背道而驰的。与拉丁美洲和非洲的情况不同,亚洲各文明地区早在西方殖民时代之前就已经确立了稳固的高级宗教-伦理价值系统(12),(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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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南京)201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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