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赵林:论德国神秘主义与浪漫主义哲学

更新时间:2015-02-06 16:13:17
作者: 赵林 (进入专栏)  
德国浪漫主义者崇尚的不是神秘的大自然,而是神秘的精神。与法国浪漫主义透露出来的轻盈而优雅的忧郁情调不同,德国浪漫主义焕发着深沉的恐怖和痛楚。"它是一朵从基督的鲜血里萌生出来的苦难之花……这是一朵稀奇古怪、色彩刺目的花儿,花萼里印着把基督钉上十字架的刑具:铁锤、钳子、钉子等等。这朵花绝不难看,只是鬼气森森,看它一眼甚至会在我们心灵深处引起一阵恐怖的快感,就象是从痛苦中滋生出来的那种痉挛性的甘美的感觉似的。在这点上,这朵花正是基督教最合适的象征,基督教最可怕的魅力正好是在痛苦的极乐之中。"〔12〕

   康德以后,德国传统的神秘主义穿上了浪漫主义这件时髦的新装。这浪漫主义不仅泛滥于德国文学中,而且渗透于整个德国文化中。在神学领域,它用谦虚的口气把自己称为虔信主义;在哲学领域,它却用狂妄的口气把自己称为直接知识。

   三、耶柯比、谢林和施莱尔马赫

   德国浪漫主义哲学和神学的三剑客是耶柯比、谢林和施莱尔马赫。在耶柯比看来,康德所侧重的那种反思性的知识(包括道德反思)只不过是有限知识,而对于上帝、不朽、自由的绝对知识只能来自纯粹的信仰和直觉。耶柯比直截了当地宣称:"人们不可能认识上帝,只能够信仰上帝。"〔13〕信仰或直觉被耶柯比称为"更高的理性",即Vernunft,这个词来源于Vernehmen,它的原意是"领悟"、"听见", 它是比科学上的理性Verstand("理解")更高的禀赋。通过Vernunft,上帝等超感的实体就直接呈现在我们眼前。耶柯比象康德一样把世界分为现象和本体两个部分,但是他却认为我们不仅可以凭借感性和理智(Verstand)认识现象,而且也可以凭借"更高的理性"(Vernunft)直接认识本体。这种更高的理性能力正是康德认为只有在神学上才具有的"理性直观",它是一种可以直接认识上帝和真理的理性能力。"耶柯比主张真理只能为精神所理解,认为人之所以为人,只是由于具有理性,而理性即是对于上帝的知识。但因间接知识仅限于有限的内容,所以理性即是直接知识、信仰。"〔14〕

   这样,耶柯比就把人的精神世界分成两个相互独立的部分,一边是思维、理智、科学认识,另一边是直觉、情绪、宗教信仰。这种区别导致了两种不同的知识:间接知识和直接知识。在耶柯比看来,证明的知识是有限的知识,而"上帝、绝对、无条件者是不能证明的。因为对于一个东西加以证明、理解,就是寻求条件,根据条件把它推论出来。但是一个被推论出来的绝对、上帝等等,便已不是一个绝对、一个无条件者、一个上帝了。"〔15〕上帝的存在是一个无须证明的事实,它只能诉诸于人的良知。上帝的存在与我们关于上帝的思想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正如"我在"与"我思"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一样。我们通过自我意识确知了自己的存在,也就同样确知了上帝的存在。对于上帝的这种直接知识,就是信仰,它并不来源于理智,反而往往被理智所玷污。直接知识与间接知识是格格不入的,唯有抛弃各种科学的成见和认识手段,我们才能达到对上帝的直观。

   谢林是浪漫主义哲学三剑客中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人,他早年对基督教神秘主义的激烈批判态度曾极大地感染了黑格尔,然而在黑格尔生前的最后一段时间和黑格尔死后的20余年里,他又站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的立场上激烈地抨击黑格尔的理性主义,并且"活象个皮匠"一样到处诉说黑格尔"剽窃了他的思想"。1804年,谢林发表了《哲学与宗教》,该书标志着谢林从先验唯心主义向天启神学的过渡。海涅认为,当谢林企图以智力直观绝对者时他的哲学生涯就结束了。然而就在那一年,29岁的谢林与德国浪漫主义文学领袖奥古斯特·威廉·冯·施莱格尔的前妻卡罗林纳·伯麦尔结为伉俪,开始了他的新生活。这样一位过早地结束了哲学生涯的年轻人,在日后的50多年的时间里,眼巴巴地目睹曾仰慕过自己思想风采的同学黑格尔在德国哲学舞台上独领风骚,其内心的酸涩苦楚自然是旁人难以体会的。或许正是这种江郎才尽的辛酸,促使他转向了那种"哭哭啼啼、不冷不热、淡而无味的虔诚主义"。

   谢林的同一哲学说到底是对康德的绝对的自在之物和费希特的绝对自我的综合。当谢林把他的哲学建立在绝对的、无差别的同一之上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在更高的基础上一劳永逸地结束了主观与客观、先验主体与超验实体相互对立的二元论。谢林声称:"这种更高的东西本身既不能是主体,也不能是客体,更不能同时是这两者,而只能是绝对的同一性。"〔16〕即"主体与客体的绝对无差别"。然而正是这种被说成是绝对理性的"绝对同一",造成了理性本身的困难,蕴含着从理性思维向神秘主义直观转化的契机。"当谢林把真理了解为主观与客观的绝对的、无差别的同一时,他就已经打开了通向神秘主义和非理性主义的道路了,因为……把符合当作绝对静止的无差别的等同,也就失去了认识和理解的手段和可能性,而不得不依赖某种神秘的直接体验和静观了悟,依赖于那只有主观心知,而无外在确证的个人天才和灵感了。"〔17〕

   在《先验唯心主义体系》中,谢林就提出只有"理智的直观"能够克服反思与活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二元对立而达到同一,并且更进一步认为只有在"审美的直观"即想象力的审美活动中才能最终超越主体与客体的两极性,真正实现"绝对同一",从而把艺术看作自我意识发展的最高阶段,把艺术哲学推崇为哲学的"整个大厦的拱顶石"。在《哲学与宗教》中,谢林把绝对者说成某种单纯的东西,这绝对者因其单纯性而成为超认识的直观对象,因为"只有复合的东西才是可以通过描述认识的,而单纯的东西则是直观的"。而且这直观已不再是理智的直观,甚至也不再是想象力的审美活动,而是纯粹的信仰。上帝不再是理性神学中的逻辑理念,而是一个直接呈现于人的现实感受中的"行动着的"精神性存在。在谢林晚年的神话哲学和启示哲学中,这种虔信主义倾向更是发展到极端。乖戾的命运、郁闷的心境和直接知识的理性恨使谢林开始面对巴门尼德的古老问题:"为什么存在者存在而非存在(虚无)则不存在?"并且把该问题转变为:"为什么一般地存在着理性而非理性则不存在?"在理性哲学和理性神学中,存在一直被当作理性和思维的结果,本质先于存在,而本质就是思维本身。谢林试图颠倒这种关系,在他看来,思维不应先于存在,相反,存在先于思维。上帝或绝对是一切存在之源,然而上帝并非一个现成的存在者(Seiende), 而是存在本身(Sein selbst)。这"存在本身"是一种先于、 高于并包含和实现着存在的无限可能性,一种面向未来的存在源泉,在某种意义上它与虚无是相通的。它包含着"能在"(Seikünnend)、"应在"(Seinsollend)和"必在"(Seinmüssend)三种原始性能或环节(这是启示神学的上帝的真正的三位一体),是一个以"能在"为根基、在自由创造活动中实现自己的现实存在(本质)的过程。因此,"上帝不再是一个僵死的神,而是一个有生命力的神"。谢林认为,以往理性神学总是企图寻找一个上帝来作为理性的基础,然而它们的上帝却是从理性思维中依据形式逻辑先验地推论出来的,这样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了理性的危机--作为理性前提的上帝竟是理性推论的结果!纯粹理性科学的"巨大的、最终的和真正的危机在于,上帝,这个最后的支撑,是从理念推导出来的"。上帝这个有生命力的、行动着的"存在本身"既然是一切存在(包括人的理性存在)的终极根源,它就不应被局限在理性思维的僵化而有限的范畴之中,而只能付诸于超理性或非理性的神秘启示。这启示是上帝的自由意志和生命运动在人之中的展现,它本身就是与理性所表现的必然性相对立的自由。"启示不是一种必然的事件,而是最自由的、神性的最富个体的意志的显示。"〔18〕在这里,谢林不仅否定了上帝作为认识对象的可理解性,而且也否定了理性本身的至上性,从而彻底与康德的"理性范围内的宗教"相决裂而走向了非理性主义的神秘信仰。

   浪漫主义神学在施莱尔马赫那里达到了最辉煌的顶点。在《论宗教:对有教养的蔑视宗教者的讲话》一书中,施莱尔马赫力图把宗教信仰建立在一种与旧形而上学的知识论和康德神学的道德论全然不同的基础之中,这个新基础就是心灵对无限者的直接感受。在他看来,以往关于上帝存在和性质的各种争论仅仅只涉及到宗教教义,而没有深入到宗教本身。施莱尔马赫认为,人的精神生活由三个基本要素构成,即知觉、行动和感受。知觉导致认识,行动导致道德行为,感受则是宗教的独特根据。他反复强调,宗教的本质在于感受,知识的量并不能增加虔诚的质,信仰的意义也不在于指导人们的道德行为,"虔诚不可能是对一大堆形而上学的和伦理学的残渣碎屑的本能渴求"。宗教问题既不属于理论理性的范围,也不属于实践理性的范围,它的独特功能只是感受和直观。因此对于宗教生活来说,重要的不是去进行那些冷冰冰的逻辑证明或做出种种虚假的善功,而是在对上帝的直观中灵魂的虔敬和升华。在灵魂的虔敬和升华中,所有间接性的知识和活动都被搁置一旁,"整个灵魂都消融在对无限者与永恒者的直接感受之中"。施莱尔马赫进一步把"虔敬之自我同一的本质"定义为人对上帝的"绝对依赖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产生于个人的真实感受(在强调个人的真实感受方面,他与德国神秘主义者是一脉相承的),而非产生于教条知识和道德规范。针对谨守教义教规、奉《圣经》文字为宗教圭臬的新教经院哲学和教条主义,施莱尔马赫象马丁·路德一样再次把个人的心情、体验和感受确立为宗教信仰的基础。他说道:"每一部圣书本身就是宗教上的英雄时代的光辉产物,一座会说话的纪念碑,但是,由于一种奴性十足的尊敬,它会变成一座纯粹的陵墓,一座伟大的精神曾在其中而现已消失的纪念碑……并非每一个相信圣书的人都有宗教,只有对圣书有一种活生生的直接理解,因而就其自身而言可以完全不要圣书的人,才拥有宗教。"〔19〕

   宗教是属于心情的事物,一个有宗教气质的人必定是一个爱好沉思的人,一个富于想象力的人,一个苏格拉底式的具有神秘倾向的人。真实的心情和体验一旦凝固为圣书和圣事的"纯粹的陵墓",宗教就丧失了自由灵感,不再是活生生的主观感受,而成为历史中的客观而僵化的实证(或权威)宗教。这实证宗教由于与国家的特殊利益相结合,因而极大地玷污了教会的灵性和使命,因为教会本应该是虔敬心灵的超功利的自由结合的场所和产物。

   施莱尔马赫在现代神学思想中的重要意义在于他实现了宗教观从形而上学向心理学的转化,就此而论,真正完成了神学领域中的"哥白尼式的革命"的人是施莱尔马赫,而不是康德。在康德那里,作为宗教基础的道德仍然置根于一种普遍必然的绝对命令之上,主观自由仍然是某种普遍必然性的表现和结果,是对具有内在强制性的绝对命令的自觉遵从,而不是活生生的自由心灵和感性个体性。在施莱尔马赫那里,宗教真正成为个人的事情,成为自由心灵观的真实感受。宗教信仰被归结于心理学,一种建立在切身体验和感受之上的主观主义的宗教观由此产生。在这里,每个具有虔诚信仰的人只须对自己的活生生的心情负责,而无须服从种种外在性的权威和内在性的刻板律令。绝对的依赖感和神秘的体验不仅取代了理论理性、而且取代了实践理性成为宗教的唯一可靠的根基,心灵成为人与上帝交往的唯一场所。宗教不再关注形而上学和道德实践,上帝直接把充满爱情的目光投向人们内心的希望与失望、欢欣与郁悒、安恬与恐惧。自从施莱尔马赫把内在的体验确立为整个神学的出发点以后,"神学就不再感到必须在科学法庭或者在康德的实践理性法庭之上为自己辩护了。现在神学有了一种新的感觉,它可以在体验之中进行自我证明。"〔20〕

然而施莱尔马赫也使宗教成为缺乏客观规定性的神秘感受,成为一种肤浅的直观知识。真理也因为缺乏概念和确定性的客观内容而成为一种主观随意性,成为意识和确信本身。由于否定了神学的知识论前提,施莱尔马赫和康德一样把宗教信仰变成了一种空洞的主观性,所不同的只是,在康德那里这主观性表现为抽象的道德要求,在施莱尔马赫那里则表现为神秘的"绝对依赖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3668.html
文章来源:《学习与探索》(哈尔滨)1996年05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