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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复兴:历史揉搓皱褶中的人情

更新时间:2015-02-03 21:12:03
作者: 肖复兴  

   1974年,春节过后的初春,我告别北大荒的时候,朋友帮我从木材场找来那么多的木头,每一块都两米长,我觉得没办法运回北京,找赵温帮我锯断,化整为零,好带回家。赵温看看那一堆木料,对我说:你看看,不是水曲柳就是黄檗罗,都是好木料呀,锯断了多可惜,回家就没法子打大衣柜了,你还得结婚呢。

   他说得我心头一热。是啊,我是还要结婚,那时候结婚都讲究打大衣柜。他想得很周全。

   于是,他没有帮我锯断木头,而是找来木板,帮我打了两个硕大无比的木箱子,把这些长长的木料分别装进去。他把那长长有好几寸的长钉子一个个钉进木箱盖,最后用他的那大头鞋死劲地踢了踢箱子,对我说:挺结实,就是火车搬运工摔也摔不坏了!然后,他弯腰蹲在地上,一边拾起没有用完的钉子和榔头等工具,一边又对我说:装一个箱子太沉,没有法子运,即使能运,到了北京,你自己也搬不动。

   他想得很仔细。望着他蹲在积雪没有融化的地上,散落着被斧头削砍下的木屑,新鲜得如同从雪中滋生出来的零星碎花和草芽,我心里很感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不再说话。装上一袋关东烟,知道我不抽烟,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抽着。有时候,真的觉得,好多最深切的感情,不是用语言能够表达的,沉默,往往是最好的表达方式,尤其是男人之间的沉默,就像那夜色下深深的湖水,没有涟漪,没有云光月影,甚至看不见湖面的轮廓和湖底的深浅,但能够让你明显地感受到它的存在,清冽而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

   我们就那么默默地站着,一直等到朋友赶来了一辆老牛车,我们一起把那两个大箱子抬到牛车上面,我坐到车上,朋友要赶着这辆老牛车慢悠悠地跑上18里,帮我把木头运到场部,明天和我一清早离开大兴岛,到福利屯坐火车回家。

   我和赵温就是这样告别了,没有拥抱,没有握手,甚至没有说一声再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一个落日的黄昏,在开阔而平坦的大兴岛原野上,由于无遮无挡,夕阳显得非常明亮,像是一个巨大的红灯笼,一直挂在西天的边上,迟迟的不肯下坠。

   离开北大荒那么多年了,虽然,平常和赵温也没有什么联系,平淡如水,却也清澈如水的友情,往往更能够具有持久的生命力。我始终相信,即使我们平常没有什么信件或电话的往来,但彼此的心是连在一起的。这就是男人之间的友情,区别于男女之间哪怕是再好的恋情的地方。

   因为男女之间可以好得如胶似漆,却也可以在瞬间反目为仇、不共戴天,甚至血溅鸳鸯。男人之间的友情,却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所以我说,男女之间的恋情,必须要举行堂皇的婚宴的话,男人之间的友情却只需要家常的粗茶淡饭。所以一般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说法,爱情是白头偕老,友情是地久天长。白头偕老,是一辈子;而地久天长,则是永恒。

    

   那些被历史删繁就简去掉或漏掉的细处,往往却是一般人们最难忘记的地方

   那一晚,在建三江宾馆里,我一直在房间里等赵温。

   当一切事过境迁之后,对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历史严峻的回顾与评价,和一般人们的回忆与诉说,竟然是如此的不同。也许,历史讲究的是宜粗不宜细,而一般人们却是宜细不宜粗吧?

   因为那些被历史删繁就简去掉或漏掉的细处,往往却是一般人们最难忘记的地方,是一般人们的生命生活和情感休戚相关的人与事吧?同样是一场逝去的岁月,从中打捞上来的,历史学家和一般人是多么的不同,前者打捞上来的是理性,如同鱼刺、兽骨和树根,硬巴巴的;后者则打捞上来是如同水草一样柔软的东西。

   在那场现在评说存在着是是非非的上山下乡运动中,悲剧也好,闹剧也好,牺牲了我们一代人的青春也罢,毕竟至今还存活着我们和当地农民那种淳朴的感情,以及由此奠定的我们来自民间底层的立场,是唯一留给我们的慰藉,是开放在北大荒荒凉荒原上细小却芬芳的花朵,是对于一般普通人最柔软的部分,也是最坚定的部分。

   也许,这就是历史揉搓皱褶中的复杂之处,是扭曲的时代中未能被泯灭的人性。是的,历史可以被颠覆,时代可以被拨弄,命运之手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残酷无情,人性却是不可以被残杀殆尽的。这就是人性的力量,是我们普通人历尽劫难而万难不屈能够绵延下来的气数。

   那一晚,赵温始终没有来。见到他,是三天之后从大兴岛返回建三江的时候,已是黄昏,推开我住的房间,我一眼看见,赵温坐在那里。

   他是那样的瘦,瘦得像一张剪纸。只有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明亮,仿佛能够洞穿世上的一切。他已经坐在这里等候我好久了。

   我冲过去,握住他的手,刚要说话,问他怎么这么瘦,就涌进了好多人,热情的寒暄,嘈杂的声浪,灌满整个房间。赵温坐在房间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听着,不说一句话。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下来,他悄悄地站起来,按下墙上的开关,吸顶灯亮了,房间里洒满温暖的光芒。

   那天,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橘黄色温暖灯光下,枯叶蝶一样瘦削的身影,是他留给我的最后印象。那天晚上,临别时,他说这次你来不知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了,有件东西送你留个念想。说着,他从包里掏出,是一把黄檗罗的镰刀把。虽然已经很旧,我一眼认出,是三十多年前他为我做的那把镰刀把。

   谨以此文祭奠朋友赵温,木匠赵温,北大荒人赵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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