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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乐民:俄英争霸、分化欧洲——《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笔记

更新时间:2015-02-02 18:27:58
作者: 陈乐民 (进入专栏)  

  

   〖三联学术通讯〗小站 按语:陈乐民先生的名文“《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笔记”,重点解读国际关系、外交史的经典著作《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

   陈乐民先生由此书来把握欧洲争霸历史当中的一个精彩段落,即俄国的崛起,以及英国如何通过“合纵连横”的手段,分化欧洲、控制欧洲,以便获取其霸权利益。陈乐民先生特别指出:“马克思的《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篇幅不大,却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巨著,通篇闪耀着理论思维的光芒,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此文最初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7年第1期;其后收入他的随笔集《文心文事》(陈乐民著,三联书店,1992年,“读书文丛”)。现载于《欧洲与中国》(精装本,三联书店,2014年,“陈乐民作品”)

  

   ● 《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中分量最大、着墨最多的,是马克思回顾几个世纪以来的俄国的发展道路。他在最后两章里集中写透了这个问题,堪称“通古今之变”的精彩文字。

   ● 马克思敏锐地提示给人们一把观察18世纪外交史的钥匙:“……俄国自知它与其他国家没有任何共同利益,但是每一个国家都必须分别认识到它与俄国有排斥其他国家的共同利益。”

   ● 18世纪后半叶,英国继续实行这种远交近攻的政策。它与西班牙战,与法国战,同它们争夺外殖民地,但对俄国则取拉拢政策。那时,西欧大国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为了互相排斥,几乎都把俄国看做可以利用来牵制自己的直接敌人的力量,这当然为俄国提供了插足欧洲事务的机会。

   ● 马克思在这本书里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历史观。在我看来,它不仅是全书的方法论,对一般治学(起码对我涉足的国际政治)也有指导意义。他说:要了解一个限定的历史时期,必须跳出它的局限,把它与其他历史时期相比较。要判断历届政府及其行动,必须以它们所处的时代以及和它们同时代的人们的良知为尺度。

   ● 马克思的《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篇幅不大,却是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巨著,通篇闪耀着理论思维的光芒,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其所以故,恰恰就在于马克思不作脱离事实的纯抽象思维,每一分析、每一推论、每一论断都有大量而全面的事实作为依据。

   ● 我则由于特别喜欢这本书,也经常以很大的热情向学生们(包括我们研究生院西欧系的研究生)推荐。但是,我隐隐约约地感到,真正认真去读的人似乎不多,甚至多数人可能根本没有看。这是很可惜的。

  

  

   《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笔记

   □ 原刊《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87年第1期

   □ 现载于陈乐民著《欧洲与中国》(精装本,三联书店,2014年,“陈乐民作品”)

  

   马克思的《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是一本研究18世纪欧洲国际关系的学术著作。书中大量引用了几份有关这个时期外交史的文件,许多是全文照录,书的主要部分则是马克思对这些文件所作的脚注、评论和发挥。乍一看,似乎不像一本有头有尾的书;深入下去就会发现,这是一本别具特色的国际问题著作,贯穿着引人入胜的理论思维。

   本书的主要内容,是18世纪俄国和英国的关系和它们各自的政策、行为特点,也旁及有关的欧洲国际关系问题。要了解俄国和英国外交政策的历史渊源,这确实是一本不可不读的书。马克思对于欧洲问题分析之精辟自不待言,在国际问题的研究方法方面也给我们以极重要的启发。

  

  

  

   这本书引用的主要文件,是直接反映1700年开始的北方战争的三本小册子:《北方危机》、《防御条约》和《真理合乎时宜才是真理》。

   《北方危机》看来是丹麦宫廷透露出来的,1716年以小册子的形式在伦敦印行了英译本。1715年,俄国、丹麦、波兰、普鲁士和汉诺威缔结了北方联盟,目标是瓜分瑞典帝国,并准备第二年入侵瑞典本土。俄、丹两国是出兵最多的,利害关系也最直接。在同盟国行将向瑞典的马尔默首府肖楠(肖楠是根据1660年哥本哈根条约由丹麦割让给瑞典的)发起进攻的前夕,俄国突然变卦,表示不能如约派出三万俄军,只能派一万五千人,并说要推迟对肖楠的攻击(这并不是说俄国不想进攻瑞典了,只不过是想先造成瑞丹相互消耗的局面,然后再来收拾瑞典帝国)。这就给丹麦造成了很大困难和压力。丹麦宫廷认为有必要把有关情况向各国宫廷作一公开声明,《北方危机》的小册子就是为此而发的。

   这里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肖楠之战,而是英国的立场。英国本于1700年与瑞典签有防御同盟条约,但在北方联盟决定进攻肖楠时,却站在了瑞典的敌人——北方联盟一边。英国国王通过驻丹公使表示支持丹麦,想方设法说服沙皇维持进攻肖楠的原议。英国还通过汉诺威以海军增援丹麦,因而在两军对垒中背弃了自己的盟国——瑞典。马克思指出,英国就这样被抛进了“俄国的势力圈”。俄国也由此很清楚地了解到英国在北方战争中的立场和作用。

   《防御条约》是根据英国议会两院部分议员的要求发表的小册子。它把英瑞同盟条约的主要条款公诸于世,并且用批注的方式提出了二十几个“疑问”,比前一本小册子更直接地揭露英国背弃条约、勾结俄国的“亲俄性质”。例如,条约的第二条写道:“盟国中任何一方由自己或任何别人,无论以何种方式或任何地点,无论从陆上或海上,进行损害另一方,使其丧失国土或领地的行动、谈判或尝试,均为非法;一方绝对不得协助另一方的敌人,包括反叛者或敌对者,以损害其盟国。”小册子则针对这一条款揭露,英国正在与俄国联合行动,英国的海军上将参加了俄国的针对瑞典的军事会议,并与北方联盟各国一起参与对瑞典的袭击。小册子说,主要是由于英国的缘故,瑞典丧失了它的全部德意志省份。这本小册子无疑出自英国“反俄派”议员之手。

   《真理合乎时宜才是真理》于1717年在伦敦出版,写明“全部摘自N.N.在1715年8月从出使莫斯科宫廷回国奉国王陛下之命编写并向国务大臣的报告。谨呈下院”。也反映“反俄派”观点。这本小册子提醒英国内阁警惕俄国将成为危害英国利益的竞争敌手。

   此外,还全文收进三封英国驻俄使节写回的信和一份报告。这些函件的国际背景,是北方战争以后直至18世纪晚期以英俄关系为主的欧洲外交舞台上的纵横捭阖。文件披露了英国为了攫取欧洲霸权与俄国相互利用的情况。这些出使俄国宫廷的英国使节根据他们奉使期间的见闻,担心俄国同其他欧洲国家的关系可能损及英国的利益。

   马克思以这些材料为依据,揭开了18世纪欧洲外交史的若干内幕。马克思做这件工作的时候正是克里米亚战争和英法联合侵华战争的前夕。欧洲列强的实力都大大膨胀起来,竞相向着帝国主义阶段迅跑。在这个时期,马克思和恩格斯写了大量剖视欧洲局势、揭发列强争夺的文章和通信。结合起来读,对于二百年的欧洲是怎样发展的,便可以有一个连贯的印象,对于了解尔后的国际关系亦大有益处。

  

   二

  

   《十八世纪外交史内幕》中分量最大、着墨最多的,是马克思回顾几个世纪以来的俄国的发展道路。他在最后两章里集中写透了这个问题,堪称“通古今之变”的精彩文字。马克思和恩格斯论及沙皇俄国的文章很多,这本书可说是最系统的。

   马克思在谈到研究俄国发展史的意义时写了下面两段话:

   俄国压倒一切的影响曾在不同时期使欧洲感到突然,使西方各国人民感到震惊,并且被当作命中注定的事物一样予以顺从,或者仅仅遇到断断续续的抵制。但是对俄国的魅力总是不断产生着怀疑……一个庞大的帝国甚至在取得了世界规模的成就之后,它的存在本身还始终被人看作一种信念中的东西而不是事实上的东西,俄国提供了历史上这样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子。从十八世纪初直到如今,从没有一个作者,不管是想歌颂俄国还是抨击俄国,认为有可能无需首先证明它的存在。

   然而,不管我们对俄国是采取唯心主义的,还是唯物主义的态度,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把它的力量看作是明显的事实,还是只看作问心有愧的欧洲人民的幻觉,问题都是一样:“这个国家,或者这个国家的幽灵,是如何设法达到这样大的版图,竟致一方面激起人们激烈地断言它以排演大一统的君主国威胁着世界,另一方面又激起人们愤怒地否认这种威胁的存在呢?……”

   当时,西方对俄国有两种说法。一种是低估或干脆否认俄国的强大潜力,这当然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另一种意见则相反,认为俄国从来就有广漠的版图,并非后来发展所强大起来的。有些俄国历史学家便硬说“这个使19世纪欧洲害怕的北方幽灵”早在9世纪柳里克王公们统治下就是笼罩欧洲的现实了。这当然也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照这样说,早已如此,何来扩张之有!

   于是,马克思从9世纪柳里克王公帝国时谈起,讲到它怎样不断分裂,以至诺曼式的俄罗斯迅速地从舞台上消失,一个与柳里克王公帝国的延续性微乎其微的莫斯科公国在“蒙古奴役的血腥泥潭”中代之而起。马克思很详细地追述了莫斯科公国怎样“从默默无闻中显露头角”,叙述了伊万一世·卡利塔怎样把其他王公一个一个地打下去,终于成为莫斯科公国权力的缔造者,是为莫斯科大公(1328年)。但当时的莫斯科公国还处于东方鞑靼人的统治之下。

   当公位传到伊万三世(1440—1505)时,莫斯科公国才发展到一个新阶段。伊万三世其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是一个“公认的懦夫”,他绝不是靠自己出众的智慧和韬略完成这个业绩的。然而,时代使他在位时进行了几场使欧洲震惊的斗争,由此巩固了莫斯科公国。这几场斗争是:与东方鞑靼人的斗争,与北方诺夫哥罗德人的斗争,与拥有封土的王公们的斗争,与西方的立陶宛、波兰的斗争。通过这些斗争,伊万三世做了伊万一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情。马克思说:

   只要改换一下姓名和日期,就可以明显看出伊万三世的政策和现代俄国的政策并不是什么相似,而是一模一样。而伊万三世则不过是把伊万一世·卡利塔遗留下的莫斯科公国的传统政策加以完善化而已。

   伊万三世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他使莫斯科公国摆脱了东方蒙古贵族的统治,巩固了伊万一世缔造的业绩。但继承传统政策,并且加以发扬光大,从而使欧洲感到威胁的,则是一百多年以后的彼得一世(彼得大帝)(1672—1725)。彼得一世把伊万的传统政策“提炼成一个抽象的公式”、“把它的目的加以普遍化”,并且进而“把它的目标从推翻某个既定范围的权力提高到追求无限的权力”。莫斯科公国于是变成了“现代俄国”,彼得一世则因此成为“现代俄国政策的创立者”。

   彼得一世是伊万三世以后又一个俄国历史上的权力人物,他把俄罗斯的历史推到现代;他的新业绩,就是把僻居内陆地区的斯拉夫人世世代代要“探海”的梦想实现了。他宣布:“俄国需要的是水域。”

为了实现这句写在自己传记扉页上的誓言,彼得一世在阿速夫海、黑海、里海、波罗的海与土耳其、波斯、瑞典迎头相撞,把俄罗斯的地缘政治一步一步地向四周延伸出去,东抵顿河、德涅伯河、布格河、刻赤海峡,北抵涅瓦河口,并通过与瑞典的战争在波罗的海占据要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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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三联学术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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