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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天鹅之死

更新时间:2015-01-20 14:28:28
作者: 汪曾祺 (进入专栏)  

  

   “阿姨,都白天了,怎么还有月亮呀?

   “阿姨,月亮是白色的,跟云的颜色一样。

   “阿姨,天真蓝呀。

   “蓝色的天,白色的月亮,月亮里有蓝色的云,真好看呀!”

   “真好看!”

   “阿姨,树叶都落光了。树是紫色的。树干是紫色的。树枝也是紫色的。树上的风也是紫色的。真好看!”

   “真好看!”

   “阿姨,你好看!”

   “我从前好看。”

   “不!你现在也好看。你的眼睛好看。你的脖子,你的肩,你的腰,你的手,都好看。你的腿好看。你的腿多长呀。阿姨,我们爱你!”

   “小朋友,我也爱你们!”

   “阿姨,你的腿这两天疼了吗?”

   “没有。要上坡了,小朋友,小心!”

   “哦!看见玉渊潭了!”

   “玉渊潭的水真清呀!”

   “阿姨,那是什么?雪白雪白的,像花一样的发亮,一,二,三,四。”

   白蕤从心里发出一声惊呼:

   “是天鹅!”

   “是天鹅?”

   “冬泳的叔叔,那是天鹅吗?”

   “是的,小朋友。”

   “它们是怎么来的?”

   “它们是自己飞来的。”

   “它们从哪儿飞来?”

   “从很远很远的北方。”

   “是吗?——欢迎你,白天鹅!”

   “欢迎你到我们这儿来作客!”

   天鹅在天上飞翔,

   去寻找温暖的地方。

   飞过了大兴安岭,

   雪压的落叶松的密林里,闪动着鄂温克族狩猎队篝火的红光。

   白蕤去看乌兰诺娃,去看天鹅。

   大提琴的柔风托起了乌兰诺娃的双臂,钢琴的露珠从她的指尖流出。

   她的柔弱的双臂伏下了。

   又轻轻地挣扎着,抬起了脖颈。

   钢琴流尽了最后的露滴,再也没有声音了。

   天鹅死了。

   白蕤像是在一个梦里。

   她的眼睛里都是泪水。

   她的眼泪流进了她的梦。

   天鹅在天上飞翔。

   去寻找温暖的地方。

   飞过了呼伦贝尔草原,草原一片白茫茫。

   圈儿河依恋着家乡,

   它流去又回头。

   在雪白的草原上,

   画出了一个又一个铁青色的圆圈。

   白蕤考进了芭蕾舞校。经过刻苦地训练,她的全身都变成了音乐。

   她跳《天鹅之死》。

   大提琴和钢琴的旋律吹动着她的肢体,她的手指和足尖都在想象。

   天鹅在天上飞翔,

   去寻找温暖的地方。

   某某去看了芭蕾。

   他用猥亵的声音说:

   “这他妈的小妞儿!那胸脯,那小腰,那么好看的大腿!……”

   他满嘴喷着酒气。

   他做了一个淫荡的梦。

   天鹅在天上飞翔,

   去寻找温暖的地方。

   “文化大革命”。中国的森林起了火了。

   白蕤被打成了现行******。因为她说:

   “《天鹅之死》就是美!乌兰诺娃就是美!”

   天鹅在天上飞翔。

   某某成了“工宣队员”。他每天晚上都想出一种折磨演员的花样。

   他叫她们背着床板在大街上跑步。

   他叫她们做折损骨骼的苦工。

   他命令白蕤跳《天鹅之死》。

   “你不是说《天鹅之死》就是美吗?你给我跳,跳一夜!”

   录音机放出了音乐。音乐使她忘记了眼前的一切。她快乐。

   她跳《天鹅之死》。

   她看看某某,发现他的下牙突出在上牙之外。北京人管这种长相叫“地包天”。

   她跳《天鹅之死》。

   她羞耻。

   她跳《天鹅之死》。

   她愤怒。

   她跳《天鹅之死》。

   她摔倒了。

   她跳《天鹅之死》。

   天鹅在天上飞翔,

   去寻找温暖的地方。

   飞过太阳岛,

   飞过松花江。

   飞过华北平原,

   越冬的麦粒在松软的泥土里睡得正香。

   经过长途飞行,天鹅的体重减轻了,但是翅膀上增添了力量。

   天鹅在天上飞翔,

   在天上飞翔,

   玉渊潭在月光下发亮。

   “这儿真好呀!这儿的水不冻,这儿暖和,咱们就在这儿过冬,好吗?”

   四只天鹅翩然落在玉渊潭上。

   白蕤转业了。她当了保育员。她还是那样美,只是因为左腿曾经骨折,每到阴天下雨,就隐隐发痛。

   自从玉渊潭来了天鹅,她隔两三天就带着孩子们去看一次。

   孩子们对天鹅说:

   “天鹅天鹅你真美!”

   “天鹅天鹅我爱你!”

   “天鹅天鹅真好看!”

   “我们和你来作伴!”

   甲、乙两青年,带了一枝猎枪,偷偷走近玉渊潭。

   天已经黑了。

   一声枪响,一只天鹅毙命。其余的三只,惊恐万状,一夜哀鸣。

   被打死的天鹅的伴侣第二天一天不鸣不食。

   傍晚七点钟时还看见它。

   半夜里,它飞走了。

   白蕤看着报纸,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地包天”的脸。

   “阿姨,咱们去看天鹅。”

   “今天不去了,今天风大,要感冒的。”

   “不嘛!去!”

   天鹅还在吗?

   在!

   在那儿,在靠近南岸的水面上。

   “天鹅天鹅你害怕吗?”

   “天鹅天鹅你别怕!”

   湖岸上有好多人来看天鹅。

   他们在议论。

   “这个家伙,这么好看的东西,你打它干什么?”

   “想吃天鹅肉。”

   “想吃天鹅肉。”

   “都是这场‘文化大革命’闹的!把一些人变坏了,变得心狠了!不知爱惜美好的东西了!”

   有人说,那一只也活不成。天鹅是非常恩爱的。死了一只,那一只就寻找一片结实的冰面,从高高的空中摔下来,把自己的胸脯在坚冰上撞碎。

   孩子们听着大人的议论,他们好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有懂。他们对着湖面呼喊:

   “天鹅天鹅你在哪儿?”

   “天鹅天鹅你快回来!”

   孩子们的眼睛里有泪。

   他们的眼睛发光,像钻石。

   他们的眼泪飞到天上,变成了天上的星。

   一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一九八七年六月七日校,泪不能禁。

   ※选自:《汪曾祺作品自选集》※

  

本文责编:黎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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