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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艾略特:哲人歌德

更新时间:2015-01-11 18:50:01
作者: T.S艾略特  
没有这本书的知识——这不仅仅是指读过,而且指完全吸收——欧洲任何—个种族的任何人都不能说是受到了真正的教育。但我们不能说,受到教育的欧洲人必须在我们所说的他必须了解但丁、莎士比亚或歌德的那种意义上了解塞万提斯。作为一本书的作者,塞万提斯对我们来说完全就在那本书里,甚至可以这么说:他是在试图了解自己的唐·吉诃德。但丁、莎士比亚或歌德的哪部分作品可以分离开来,说它给了我们根本的但丁、莎士比亚或歌德?说我们不能像认识这三者那样认识塞万提斯,这并不是在贬低他。我并没有犯将人与作品分离而一味赞美其人的错误,虽然这样做很容易,当然也很危险,尤其是对于歌德这样一个论著丰硕而生平文献又如此精详的人来说。我仅仅是指存在于其作品中的本人;他们的作品就是他们创造出来的三个世界,永远是欧洲经验的一部分。

   首先,想必大家很快就会明白,这三个人的作品我们发现有三个共同点:丰富、宏博、统一。丰富:他们的著述都颇为丰硕,而且他们写的东西都不容忽视。宏博:我指的是他们的兴趣、同情和理解的范围都非常宽广。他们都具有广泛的兴趣、普遍的好奇心和比大多数人更大的涵容量。别的人或许多才多艺,好奇心永不泯灭:但像但丁、莎士比亚、歌德这些人的各种兴趣和好奇的共同特点却是统一。很难给这种统一下个定义,只能说它们各自给我们的就是生活本身,就是从欧洲某一特定时代的某一特定人物的某一观点所看到的世界。

   关于但丁和莎士比亚的兴趣和活动的多样性,我不必在此置喙。莎士比亚将自己局限于——或者说是被环境局限于——戏剧这种表现手段;但当我们考虑到那个框架内主题和性格的无限宽广、写作技巧的无限多样和发展以及他对于新问题的不断克服,我们就只有承认,至少在宏博性和丰富性上,莎士比亚是卓尔不群的,即便是置于那绝无仅有的几个剧才与诗才与他相当的剧作家中。至于统一,我认为但丁的政治、神学、道德和诗歌目的统一是如此显而易见,根本不用我做什么证明。就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可以断言:莎士比亚的作品的统一性是如此之强,以致不仅不了解他早期的作品,你就无法了解他晚期的作品。就是不了解他晚期的作品,你也无法了解他早期的作品。这种统一性在歌德的作品中不易察觉,原因之一就是他的作品比另外两人都杂,这一点很使人困惑;我必须承认,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对这些浩瀚的著作作中的相当一部分实在不甚了了,即使是知道也不过是很肤浅池知道,我远不是打这场官司的最好辩护人。所以我在此只想说,我真诚地相信我愈是了解他的著作——卷帙浩繁的巨著的每一卷——我对他们作品的统一性就愈是确定不疑。标准如下:是否一个人的作品的每一部分都帮助我理解其余的部分?

   我们将在最可能遭到诘问的时候斗胆重申这种信念。这大半生以来,我一直想当然地认为歌德的科学理论——他关于植物分类,动物学和颜色等方面的臆见——都不过是些可爱的怪念头,他好奇心太强,误入了某些不适宜他去的地方。直到现在,我还一直没有钻研过他这方面的论述。这方面的学究们讥讽歌德,恝置其观点,全都众口一词,轻松自如;起初就是这一点使我觉得歌德大概不太对,或者至少这些批评者们并没有错。直到后来,几年前我才看到一本确实为歌德的观点辨护的书:恩斯特·雷斯博士著的《人或物》。不错,雷斯博士是鲁道夫·斯太纳的门徒,而且我也知道人们都认为斯太纳的科学纯属异端邪说;但这并不关我什么事。雷斯博士使我认识到,歌徳的科学观点不知怎么恰好与他的想象相吻合,他自己也力图使他的灼见在两方面都得到表现;另外,在诗中我们看作是富于灵感的睿智的东西,在科学研究领域中也毫无理由将它斥为一派胡言乱语。我马上会在后面讨论另一问题时再谈及这一点,但是,尽管别人或许会嘲笑我,我还是要冒昧地说,看了雷斯博士论述歌德的科学观点的著作后,我远比以前更理解《浮士德》的好多部分了,比如说第二部的开场那幕;现在我相信第二部是比第一部更为伟大的作品——这恰恰与好多比我博学的人的观点相悖。

   至少可以确定地说,在努力理解像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三位作家时,我们必须进入他们所有的兴趣中去。文学批评是一种必须不断肯定自己的范围的活动;同时,它也必须不断跨出其畛域:有一条不变的法则就是当文学批评家超越了自己的领域时,他应该完全认识到他在做些什么。批评但丁、莎士比亚或歌德时,如果我们不涉及神学、哲学和伦理学,我们就不可能走得很远;尤其是歌德,必须偷偷摸摸、毫无“合法证件”地渗透进科学的禁区里。

   到此我一直纯粹是在唱反调。我只是说,在但丁、莎士比亚、歌德的作品中你可以发现丰富、宏博和统一。丰富和宏博当然显而易见,至于统一,你稍费点功夫也就可以发现。既然提出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是三个伟大的欧洲人,那么由此似乎也可以推断,在给予某一作家同等地位之前,我们首先必须在其作品中同时发现这三种特点。然而也可能有些作家,虽然同时表现出丰富、宏博和统一这三个特点,但还是算不上伟大的欧洲人。我认为还有某种正面特征需要考虑。但是在解决最后一个问题前,我还得讨论一个术语:普遍性。

   从我们讨论的三个代表性的人物来说,属于本国、本民族和语言的程度显然并不亚于那些除了少数例外几乎完全仅受其本固同胞喜爱的小作家。我们甚至可以说,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都不仅仅是非常意大利化、英国化、德国化,而且也各是他们出生的地方那一特定区域的代表。当然.说他们具有地方性显然并不是说他们的感染力有限,虽然每个名人的作品中的某些东西只有本国人才能领略。他们具有地方性是因为他们具有具体性:做人即意味着属于地球上的某个恃定地区,像他们这样的天才比别人更能意识到这一点。不属于任何国度的欧洲人只是抽象的人——一张苍白的面孔,说着每一种语言,既没有本国的也没有异国的口音。诗人是所有人中最不抽象的,因为他受本国语言束缚最大:他甚至不能将另一种语言学得跟母语一样好,因为对于诗人来说,要探索本国语言的资源,需要的是一生的工作。他依附于、从属于、同时又代表了他的国家的人民;但这一点,我必须补充说,并不能与爱国主义(对特定情况的反应)混为一谈,虽然这种依附可能产生最崇高的爱国主义。这是一种甚至会与他的好多同胞的爱国热情形成鲜明对照的依附。

   其次,欧洲诗人的作品不一定比那些其作品对本国同胞才有意义的诗人的作品更易译为另一种语言。只是在这种意义上,他的作品的可译性才显得更大:将像莎士比亚这样的诗人迻译进另一种语言,原文意义的所失与翻译一个英国次流诗人的所失相当,但是所得却会更多一些——毕竟原文所有的东西本来就更多一些。什么东西可以翻译?一个短篇、一个戏剧情节、活动的人物的各种印象、一个意象、一种主张。不可译的神韵、辞句的音乐和含蓄其中的意义,但这事我们还未穷究其根底;我们只是试图表明是什么使得一个诗人不可译,根本还未触及到但丁、莎士比亚、歌德等可以——正如我们不能怀着同样的认识说其他诗人也可以——被看作是不仅属于本囯同胞,而且还属于所有欧洲人的原因。

   我想我们接受这种似非而是的观点并没有多大困难:欧洲诗人属于他的民族、国家和文化的程度绝不亚于——在某种意义上还高于——那些只受其本国同胞欣赏的诗人。我们可以同时感到,这样的诗人无论他属于哪个国度都是我们的同胞,但又是他本民族最卓越的代表之一。这样的人能帮助他的同胞理解他们自己,同时又帮助别人理解并接受自己。他在什么方面代表了他的时代,这个问题稍微复杂一点。在什么方面他代表了他的时代,而同时不是因为他的“代表性”特点,而是完全由于他自已,又对以后的历代都具有永恒的意义?

   由前所述,我们可以推想,正如一个人可以不是一个“欧洲”诗人,而不失为一个伟大的诗人,又正如他可以做他的人民的代表并以此身份对他国人民怀有广泛的兴趣,那么一个人之所以是他那个时代的代表,对别的时代具有重要意义,也可以完全仅仅是由于他有助于理解他那个时代。我早就想说,我们对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感兴趣不是由于他们的国家、语言和种族的缘故,我们是无时间性地、直接地对他们感兴趣;每个受过教育的欧洲人,无论其语言、国籍、出身及出身年代如何,都要问个问题:“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有什么要直接对我说——我将怎样回答?”只有直接面视这种问题才有终极的意义。如果我们按“代表”的本意解释的话,一个时代的代表人物,就像一个国家的代表人物一样,不应太高,也不应太矮。我并不是说他是一个体态标准的人,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只能代表一个无足轻重的时期——而历史上没有什么时期那么容易忽视;一个真正的伟人的不寻常性必然会使我们觉得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代表”。我想如果我们将这三位诗人各看作完全代表了他们的时代,我们可以发现,他们当时所受的时代局限与现在不同。总之,我们将这些人看作代表,却没有料到他们根本没有什么代表性。一个人不具代表性,不仅仅可以因为他落后于或是先进于时代,而且也可以他超越了时代。我们当然不能认为这些人都具有他们时代的思想。他们所共有的只是问题,以及讨论这些问题的语言——但他们或许会驳斥当时的解决方法。即使当他们过着社会或公共生活的时候,他们的孤独感也比大多数人强烈。他们的代表性——如果他们的确是代表的话——必定是某种只可体会而完全不可言传的东西。

   关于但丁其人,我们知道的并不多,关于莎士比亚,我们更是所知无几。关于歌德的生平,我们知道的极为丰富。我承认,我所知道的并不像某些人那样多。但我从歌德的著作和对这些著作的评注中对歌德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不能将他和他的时代等同起来,我发现他有时完全与他的时代相忤,或许正由于此他才受到那么多的误解。在我看来,他似乎比其他大多数人在好几个层次上都活得更为丰满、更为自觉。这位枢密顾问官,小朝廷的名人,以及木刻、绘画和凹雕收藏家,曾一度在魏玛痛苦地辗转不眠,因为当时墨西拿发生地震。读了刚才我提到的雷斯博士的书后,我又重读了《浮士德》的某些片断,然后我认识到“自然”对华兹华斯和歌德来说代表了同一事物,即他们所验过、而我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同时我也认识到他们都想表达某种即使对于语言天赋如我者都最终不可言喻的东西。不久前有人送了我一张印有威廉·布莱克像的卡片:这幅画很有名,我很熟悉。但我碰巧将它放在壁炉台上的歌徳像旁,我注意到他们眼睛的神情有些相似。不过布莱克看上去有点那种飘然出世的感觉,而歌徳在艺术家先捕捉到他的神情的一瞬间,看上去在两个世界里都那么怡然自得。布莱克也摈弃了他的时代的某些主导思想。你知道我不能抛开颜色学和原始植物。其实问题很简单:到底是歌德对还是那些科学家对?也许歌德的唯一错误就在于他认为那些科学家错了,而那些科学家的唯一错误也就在于他们认为歌德错了?也许歌德并不完全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却从一种与主宰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意识不同的意识出发,宣扬了这种意识的主张?果真如此的话,歌德与任何一个天才一样,根本没有代表了他的时代。或许时机已经成熟,我们可以说有某种东西使我们能够像歌德而不是像那些科学家那样看待宇宙:“上帝的生活装”被科学的操纵弄得如此破烂。

   当然歌德是属于他的时代的。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都各自在诗人所及范围内标志了近现代欧洲史上的一个时期,这一事实我们不能忽视,或者把它看作是纯属偶然;我们也还记得歌德对人与时代的看法。有一件事我们必须记住:我们想到一个时代的时候,总喜欢想到这个时代的代表人物,而忘记了这个人与其时代的博斗也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我只是想使大家在用“代表”一词时作一些谨慎的保留,将这种词应用于这些人物是非常危险的。作为其人民的“代表”的人,或许批评他的人民最为尖刻,而且会遭到他们的驱逐;“代表”他的时代的人可能会反对他的时代为人们所广泛地接受的信仰。

到此我做了两件事情:第一,鉴别某些可以与这几个诗人为伍的诗人所必须具备的品质;第二,给“代表性”下个定义,看看它在什么意义上可以看作是地方、语言和时代的典型。但我们不免还是要问:超越翻译的品质是什么?它超越时空,能在任何地点、任何时代的读者中引起人与人之间的直接反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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