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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孝通:人的研究在中国

更新时间:2015-01-10 21:19:44
作者: 费孝通 (进入专栏)  

   八十岁可能是一条年龄界限,跨过了这条线,一个人会觉得心情上轻松、自由些,因为余下的岁月已不大可能改变这一生已铸下的功过了。他可以有平静的心情来检视过去在人生道上留下的步步脚印了。我感谢中根千枝教授和乔健教授给我这个机会,出了一个题目“人的研究在中国一个人的经历”,要我在他们为祝贺我八十诞辰召开的“东亚社会研究”讨论会上作一次发言。这个题目的意思是要我回顾一下,我在人

   类学这门学科里做了些什么。当然我的工作能否代表中国的人类学界,那是很难说的。但我既然是中国人,我在这门学科里所做的工作无可否认是人类学在中国的表现。而且我的工作至少也反映了我同时代的学术方向。

   但是这个题目从何答起呢?这很为难了我。

   当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时,乔健教授给我寄来了一本书:Sir Edmund Leech写的Social Anthropology(一九八二)。Edmund是我在L.S.E上学时的老同学。我们的友谊也并没有因几度隔绝而冲淡。一九八一年访英时,我还跟他一起在Cambridge他的书斋里纵谈了一天,没有想到这是我们相叙的最后一次。当我们同窗的时候,在我们讨论班上,他是个雄辩出众的青年。他那种爽直、明快、尖锐的词锋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这次在捧读这一本可能是他最后的著作时,我立刻感到他那可爱的性格至老未衰,可惜的是这样的英才未获长寿。

   读完了他这本书,我顿觉写这篇发言有门了。这是因为他在这本书里评论了其中有我一份的中国几个人类学者的著作时,提出了两个问题,启发了我的反思。

   他提出的两个问题是:

   (一)像中国人类学者那样,以自己的社会为研究对象是否可取?

   (二)在中国这样广大的国家,个别社区的微型研究能否概括中国国情?

   Edmund对这两个问题都抱否定的态度。先以第一个问题说,他尽管承认人类学者不妨研究自己的社会,而且有些中国人类学者就是这样做了。但是他态度鲜明地说:“无疑的,这种样式的实地研究,对没有经验者我是不会推荐的。”(124页)他接着列举了四本从一九三四年到一九四九年以英文出版的中国人类学者的著作,并一一加以尖刻的评论。在他看来,其中除了一本,可巧是我的Peasant Life in China(《中国的农民生活》,即《江村经济》),在一定程度上(up to a point),研究自己的社会看来是有好处的,其他三本都被他作为这种研究方法不足取的例证。失败的原因他认为可能是出于“他们的眼光看来已被私人而不是公众的经验所产生的偏见所歪曲了”。(124页)

   Edmund对人类学者研究自己社会的那种他自认是“我的消极态度”,跟我们共同的老师B.Malinowski恰恰是个鲜明的对照。后者在给我那本Peasant Life in China(一九三九)的序言里说:“如果自我认识是最难获得的,那么无疑的,研究自己人民的人类学是实地调查工作者最艰巨的,但也是最有价值的成就。”(XIX页)两人都用了“无疑的”那种坚决的口吻说出了相反的态度。前者认为中国人研究中国社会是不足取的,很少成功的,而后者却满腔热情推荐这种方法,认为在人类学这门学科里这是“标志着一个新的发展。”(XIX页)

   Edmund的态度和论调是不足为奇的。熟悉他的人都会赞赏他这种不与人苟同,特别是对他的师友不轻易附和的为学作风。今天,我在这里重提这个不同见解的对比,而且参与了议论,使我的心情又回到了L.S.E二楼Malinowski的Seminar Room。辩论出自意见的不一致,结果也许并不一定导致认同,但至少可以使双方都看清楚意见不同的来源,而达到相互的认可。使我懊伤的是今天Edmund已无法到场。我相信如果他在场的话,必然会报我以会心的微笑。他很可能同意我至少会明白我的看法,就是我们的分歧归根到底是出于我们并不都是英国人,包括Malinowski在内。我们各自的文化传统带来了“偏见”或更正确些应说是“成见”。这些“成见”有其文化根源,也就是说产生于Edmund所说的公众的经验。在这点上我和Edmund还是不-致的,因为他认为中国人类学者没有把他们的研究工作做好是由于私人经验所产生的偏见。他所谓公众经验,在我的理解中,就是指民族的历史传统和当前处境。

   我并不明白为什么Edmund放弃他成为一个工程师的前程而闯入人类学这个园地的。我自己知道我为什么要学人类学,入学的动机可能是我们两人同在一个学术领域分道扬键的根源。我原本是想学医的,但是后来放弃了成为一个医生的前途。因为,那是我自觉的认识到“为万民造福”比“为个人治病”更有意义。可见我的选择是出于一种价值判断。

   个人的价值判断离不开他所属的文化和所属的时代。我是出生于二十世纪初期的中国人,正是生逢社会的剧变,国家危急之际。从我的这种价值判断出发,我之所以弃医学人类学是可以为朋友们所理解的。我学人类学,简单地说,是想学习到一些认识中国社会的观点和方法,用我所得到的知识去推动中国社会的进步,所以是有所为而为的。如果真如Edmund所说中国人研究中国社会是不足取的,就是说,学了人类学也不能使我了解中国的话,我就不会投入人类学这门学科了,即使投入了,也早已改行了。

   我从来没有隐讳过我选择人类学的动机。Malinowski已经在上述那篇序言里替我说明,我为什么闯入人类学里来的。正因为他同情我,他写下了一句用意深长的话:“人类学,至少对我来说,是对我们过分标准化的文化的一种罗曼蒂克式的逃避。”(XXI页)这不能只看成是自嘲之语。他在用沉痛心情谴责当代西方人类学者那种内心的无可奈何之情。

   我不敢冒昧地把Edmund也包括在这一类西方人类学者之列,但令人深思的是他在这本学术自述式的书里却根本否定了人类学是一门科学。他说:“社会人类学并不是一门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科学,也不应当以此为目的。如果要说它是什么,其实不过是艺术的一种形式。”(52页)这句话的涵义,各人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我却联系上了Malinowski上面所说的那句话,他的意思可以理解为,在西方人类学门内至少有一些学者把它作为表演才华的戏台,或是更平易一些,是一种智力的操练或游戏,或竟是生活中的消遣。我本人对这些动机并无反感。在一个生活富裕,又是竞争激烈的社会里,当个人谋生之道和社会地位已经有了保证之后,以人类学来消磨时间或表现才能,确是不失为一种悠悠自得的人生。可惜的是,我自己明白,我没有条件这样来对待这门学科,事实上也走不上这条路子;即便走上了,也不会觉得愉快的。

   Edmund锋利的思路又发现了个使像我这种中国人类学者为难的题目,就是上面提出的第二个问题:个别社区的微型调查能使你认识中国的全貌么?

   这个问题的矛头直指我的要害,因为如果我学人类学的志愿是了解中国,最终目的是改造中国,我们采取在个别小社区里进行深入的微型观察和调查的方法,果真能达到这个目的么?个别入手果真能获得概括性的了解么?Edmund对这个问题仍然是否定的,消极的。他在第一个问题上是放过了我,我感谢他还说了些好评,但在第二个问题却想逮住我了。他用了回护我的口吻来表达他不相信我这样做能“了解中国”的。他说:“费虽称他那本书为《中国的农民生活》,他并不冒称他所描述的社会体系是整个国家的典型。”(127页)又说“这种研究并不或不应当自称是任何个别事物的典型。这样做的旨趣是在它的本身。”(127页)

   Edmund对我的回护我是应当领情的。但是他的意见我只能接受一半。我确是没有意思想把那个调查过的江村作为整个中国所有千千万万的农村的典型;也没有表示过,研究了这个农村就能全面了解中国国情。这本书的英文书名是出版社给我加上的。它原本是我的博士论文,题目是“Kaihsienhung:Economic Life of a Chinese Village”〔开弦弓:一个中国农村的经济生活〕,而且英文本的扉页上还印着“江村经济”四个字。当这本书翻译成中文时并没有用“中国的农民生活”而还是“江村经济”。Edmund是知道这经过的。

   我也同意,解剖一个农村本身是有意义的,所以是有趣的。但我必须老实说,我的旨趣并不仅限于了解这个农村。我确有了解中国全部农民生活,甚至整个中国人民生活的雄心。调查江村这个小村子只是我整个旅程的开端。因此如果Edmund看法是正确的,就是从个别不能概括众多,那么我是走入了条死胡同了。所以我必须正视Edmund所指出的问题,并在实践中证明他的看法是似是而非的。从个别出发是可以接近整体的。

   这个问题在我写完《江村经济》时已经意识到,而且国内不少评论也集中在这个问题上。我对此心中是有答案的。我这样想:把一个农村看作是全国农村的典型,用它来代表所有的中国农村,那是错误的。但是把一个农村看成是一切都与众不同,自成一格的独秀,sui generis,也是不对的。

   也许是受了我早年所学的动物学和解剖学的影响,我对客观事物存有类型(Type)的概念。一切事物都在一定条件下存在的,如果条件相同就会发生相同的事物。相同条件形成的相同事物就是一个类型。同一个类型里的个别事物并不是完全一样的,类型不是个别的众多重复,因为条件不可能完全一致的。我所说的类型只是指主要条件相同所形成基本相同的各个体。

   以江村来说,它是一个具有一定条件的中国农村。中国各地的农村在地理和人文各方面的条件是不同的,所以江村不能作为中国农村的典型,也就是说,不能用江村看到的社会体系等情况硬套到其他中国的农村去。但同时应当承认:它是个农村而不是牧业社区,它是中国农村,而不是别国的农村。我们这样说时,其实已经出现了类型的概念了。所以我在这里和Edmund辩论的焦点并不是江村能不能代表中国所有农村,而是江村能不能在某些方面代表一些中国的农村。那就是说形成江村的条件是否还形成了其他一些农村,这些农村能不能构成一个类型?

   如果承认中国存在着江村这种的农村类型,接着可问,还有其他哪些类型?如果我们用比较方法把中国农村的各种类型一个一个地描述出来,那就不需要把千千万万个农村一一的加以观察而接近于了解中国所有的农村了。请注意上面我多次用了“逐步”和“接近”两个词。通过类型比较法是有可能从个别逐步接近整体的。Edmund喜欢用数学概念来表述事物,我这里所说的“接近”也就是微积分里的基本概念。

用实践的经过来说容易讲得明白些。一九三八年我从英伦回国,也正是我校读完《Peasant Life in China》一书的清样之后,抵达中国抗战时大后方的云南昆明。我只休息了两个星期就下乡去调查昆明附近禄丰县的一个农村,我把它称作禄村。禄村和江村所有条件不同,江村是在沿海传统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是个具有传统家庭手工业又从上海传来的现代工商业较深影响的农村。禄村是个远离现代工商业中心的内地农村,这个农村的农民几乎全部依赖农田上的收入来得到生活的。江村和禄村具有不同的条件,给了我实践类型比较研究的机会。云南的内地农村具备的条件还是有所不同。我们沿着滇池转,发现了三个不同类型,禄村之外还有易村和玉村。我们把这三种类型的比较在一九四一年用英文写成了一个简略的英文论文,称作“Three Types of Villege in Interior China”,(《中国内地农村的三个类型》),由当时的太平洋学会印发。这里我们就用了Types这个字在论文的题目里了。云南三村的详细的情况,一九四三年我在美国写成了Earthbound China一书(中文本《云南三村》尚在印刷中)。这本书在我看来在人类学方法上是和《江村经济》相衔接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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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1990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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