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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川:“三教合一”在我国发展的过程、特点及其对周边国家的影响

更新时间:2015-01-06 19:56:41
作者: 黄心川  

   儒释道是我国传统思想和文化的主要组成部分,它们之间相互融合与斗争,特别是以儒家学说为基础的“三教合一”,构成了中国近千年来思想文化发展的总画面。因之,研究“三教合一”的种种关系,不仅使我们可以了解中国学术思想发展的总趋势和规律以及“三教合一”在封建皇权控制下所起的社会作用;也可以了解“三教合一”对我国及周围的邻国宗教、哲学思想和文化艺术所起的广泛而又深刻的影响。

   一、儒释道在我国的发展历程

   我国是一个多民族、多宗教和多种文化的国家,宗教、哲学的产生和发展有着长远的历史。在先秦以前,我国已经形成了一个以崇拜天帝、祖先为主要特征的宗法性宗教,这是儒教的前身。在先秦时期,儒学则是一种以政治、伦理为主的学说,它缺乏哲学的内涵,疏于思维和论证的方法,因此在战国分立时代的百家争鸣中没有占居主导地位。汉初统治者推崇黄老之说,汉武帝定儒教于一尊后,出现了两汉经学,经学是对儒学的第一次改造。他们在解释儒学经典中提出了一套以“三纲五常”为基本法度,以道家思想为基础并附以阴阳五行学说等等的思想体系,经学家们在他们的儒学中引进了神学的内涵,儒学开始儒教化,他们对至圣先师进行祭祀,使孔子祭礼成为和天地百神、祖先崇拜并列的三大祭祀系统之一。在东汉时,张陵在四川奉老子为教主,以《道德经》为主要经典,同时吸收某些原始宗教信仰、巫术和神仙方术等创立了道教。在公元前,外来的印度佛教开始传入汉地,当时人们只把它看成神仙方术的一种,佛教为了求得自己的生存和发展,不能不向当时占有支配地位的儒家靠拢,并在哲学思想上依附于“老”“庄”和玄学。三国时期,大批印度和西域僧人来华,从事译经、传教的工作,这为以后佛教在魏晋南北朝的广泛传播起了重要的推动作用。在南北朝时,由于佛教受到帝王的信仰和重视,印度佛教经过改造以后适应中国社会的需要,逐渐在民间扎下根来,并取得重要的发展,至隋唐时代达到了鼎盛,形成了许多具有民族特点的中国佛教的宗派和学派,并传播到了我国邻近的国家。佛教在建立中国民族化的宗派和理论体系时摄取了大量的儒、道的思想;另一方面又与儒、道进行了喋喋不休、震动全国上下的争论乃至流血斗争,儒、释、道形成了鼎足之势。佛教在唐末,由于战乱频仍,社会动荡,日益呈现衰颓之势,在宋初一度复苏。北宋初期,朝廷对佛教采取保护政策,普度大批僧人,重编大藏经;南宋偏安一隅,江南佛教虽然保持了一定的繁荣,但佛教总的趋势在衰落。在此期间,佛教与儒、道结合,“三教合一”呈现出发展趋势。在北宋期间,道教进入了全盛时期,北宋几位统治者(真宗、徽宗)都自称为教主道君皇帝,采取了一系列崇道措施,因此,道众倍增,宫观规模日益扩大,神仙系列也更为芜杂。由于道教经论日益增加,开始编纂了“道藏”,南渡后出现了不少新的道派,这些教派都主张“三教合一”。至元朝时期,道教正式分为全真、正一两个重大派别,盛极一时。这些派别也从自己教派的立场出发,高举“三教合一”旗帜。元明以后,佛教与道教衰落,理学勃兴。理学以孔子的伦理思想为核心,摄取了释、道的大量哲学思想、思维形式和修持方法,使三者密切起来,难解难分。入清以后,儒、释、道没有重大的变化,影响及今。

   二、“三教一致”——“三教鼎立”——“三教合一”

   “三教合一”除了有着深刻的社会政治、经济原因外,还有着自身理论的种种特点。封建统治阶级深深懂得,儒、释、道三家对维护封建统治这一根本任务是不可偏废的,三者有着各自的特点,起着不同的社会作用,儒可以治国,佛可以治心,道可以治身。这正如清朝雍正皇帝在1731年所发布的上谕中概括:“域中有三教,曰儒、曰释、曰道,儒教本乎圣人,为生民立命,乃治世之大经大法,而释氏之明心见性,道家之炼气凝神,亦于我儒存心养气之旨不悖,且其教旨皆于劝人为善,戒人为恶,亦有补于治化。”(引自《龙虎山志》卷一)在三教关系中,儒家一直处于正统的地位,他们宣传的“三纲五常”是中国封建社会立国之本,道统是维护封建的中央集权制的精神武器,因之显得特别重要。唐太宗曾说梁武帝佞佛,甚至到佛寺舍身为奴,但是梁武帝在做皇帝后就为孔子立庙,置五经博士,在《立学诏》(508年)中说:“建国君民,立教(儒学)为首,砥身砺行,由乎经术”,这可看出梁武帝也懂得儒学对他治国的重要性。儒、释、道提出“三教合一”虽则都是立足于本教而融摄其它两者,但归根结底实行的还都是以儒为主,佛、道携手为辅的组合形式。

   在印度佛教未传入之前,儒学占有显著的地位。佛教传入中国后,为了依附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为图调合儒、道的矛盾,不断地援儒、道入佛,论证三教的一致性。例如,在我国最早编译的《四十二章经》中就已掺入了很多儒、道思想的内容,该经一方面宣传小乘佛教的无我、无常和四谛、八正道,但同时也杂有“行道守真”之类的道家思想,以及“以礼从人”等等的儒家道德行为规范。由于“三教一致”、“儒释一家”的渲染,在社会风气上也蒙受影响,相传南北朝的傅翁头戴“儒冠”,身穿“僧衣”,脚着“道履”,集儒、释、道于一身,表示“三教一家”。另外,传说中的“虎溪三笑”(名士陶渊明、僧人释慧远、道士陆修静在庐山的会见)也成为后人的美谈。

   道教提倡“三教一致”的思想始于晋时葛洪。葛洪使道教思想系统化时,提出以神仙养生为内,儒术应世为外,将道教的神仙方术与儒家的纲常名教相结合,所谓“以六经训俗士,以方术授知音。”(《抱朴子·释滞》)以后宣传“三教合一”思想的有梁朝的道士陶弘景等。在葛、陶之后,道家中人提到的“三教”的愈来愈多,论证也愈来愈深入。

   从以上可以看出,儒、释、道三教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有过互相靠拢、互相吸收、互相融合的情况;但这种“一致”、“合流”并不能掩饰彼此之间的排斥和斗争。三家之间的争论有时表现得很激烈,震动朝野,甚至发生流血的事件。其荦荦大者有:在南朝宋文帝时的儒家与佛教之间有关因果报应之争;齐梁之间的神灭、神不灭之争;宋末齐初之间的道教与佛教之间的夷夏问题之辩;在北朝时由于佛、道斗争的原因所引起的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的二次废佛法难事件,以及北齐文宣帝时展开的佛、道之间的倾轧,导致灭道的举措。

   隋唐时期,我国统一的封建帝国,幅员辽阔,经济繁荣,文化灿烂缤纷,儒、释、道在这个时期都有重要的发展,进入了繁盛时代。纵观这个时期,由于各代帝王信仰的不同,在不同历史时期,对儒、释、道的态度也有所不同,或抑或扬,但总的说来,对宗教是采取扶掖、支持、利用和限制的政策。儒、释、道虽然在意识形态从而在政治上呈现出鼎立的局面,但三教为了从自身发展的需要和迎合大唐帝国的大一统之政治的需要出发,也不时提倡“三教无阙”、“三教归一”或“会三归一”等等。其重要表现是:隋开皇年间的三教辩论大会;大业时令沙门、道士致敬王者而引发的斗争;唐武德年间的儒道联合反对佛教的斗争;贞观时的释、道先后之争;高宗时的多次佛、道大辩论;高宗、武后和中宗时的“老子化胡说”之争;唐中后期多次举行的佛、道大辩论;武宗时的灭佛;韩愈等儒者的反佛、道思想等等。

   与此同时,三教中提倡“三教合一”的也不乏人。在儒学方面,有隋唐的王通,他曾呼吁“三教合一”;韩愈、李翱虽然在政治上反对佛教,但他们把佛教的心性学说和法统观加以改造,提出了儒学的道统说和复性论,因之有人讥讽他们是阴释阳儒。柳宗元虽然批判佛教的中观是“妄取空语……颠倒是非”,但他仍然认为:“浮图仍有不可斥者,往往与《易》、《论语》合……不与孔子异道”(《送憎浩初序》)。

   在隋唐时期佛教完成了中国化的过程。在这个时期开展了大规模翻译和注解佛经的工作,不少僧人常常把佛教的思想比附儒、道,为此撰写了不少宣传中国伦理纲常的佛教经典;在僧侣队伍中还出现了很多“孝僧”、“儒僧”等等。中国的佛教宗派是在摄取中国传统思想,特别是儒、道思想的基础上创立起来的。天台宗把止观学说与儒家的心性论调和起来,甚至把道教的“借外丹力修内丹”的修炼方法也引进了佛教。华严宗五祖宗密不仅认为禅、教一致,还进而认为儒、释同源。他写道:“孔、老、释迦皆是至圣,随时应物,设教殊途,内外相资,共利群庶,策勤万行……三教皆可遵行”(《华严原人论》)。禅宗是一个典型的儒、释、道三教结合的派别,它在坚持佛教立场、观点和方法的同时,将老庄的自然主义哲学、儒家心性学说都融入自己的禅学中去。从菩提达摩的“与道冥符”到神秀的“观心看净”,都可以看到老子“静观其道”、“静心致远”的思想痕迹;从慧能的“能所俱泯”中我们可以联想到庄子的“物我两忘”的境界。

   唐朝开国的几个皇帝都笃信道教,在他们的统治下,三教发生过一些龃龉,但到玄宗时已改变了这种情况,三教关系又开始融洽起来,并得到了发展。玄宗对待三教关系的原则是“会三归一”、“理皆共贯”(《曲江集》卷十五)。道教中玄派的代表人物如成玄英、李荣、王玄览等都援庄入老,援佛入老,通过对佛、老的巧妙结合,发展了道教的教义,对后世有重要的影响。

   宋元以后,儒、佛、道三教之间的融洽关系日益见深,“合一”的思潮为中国学术思想发展的主流。南宋偏安后,南北出现了对峙的局面,因而在道教中也出现了龙虎、天师、茅山、上清等派及其分支,这些派别大都提倡“三教平等”、“三教一源”的思想,并在道教的哲理和实践中摄取了很多儒、释的内容,其中最突出的是金丹派南宗的祖师张伯端。他以修炼性命说会通三教,他提倡的修炼方法是:“先以神仙命脉诱其修炼,次以诸佛妙用广其神通,终以真知觉性遣其幻妄,而归于究竟空寂之本原。”他的修持方法明显地是三教的结合。在北方影响最大的是王重阳在金大定年间创立的全真教。王重阳和他的弟子鼓吹“三教归一”,“义理本无二致”的思想。

   但是全真教道士高唱的“三教同源”与南北朝时期鼓吹的已有不同,前者着重于融通三教的核心即义理方面,特别是道、禅的会融;后者则是从劝民从善的社会作用方面着手。

   在宋明时期,儒学经过了第二次改造,出现了理学。宋明理学包括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理学仍然以孔孟倡导的伦理思想为核心,它虽然竭力排斥释、道,特别是释、道的出世主义与虚无主义,但实际上仍然“出入于儒道”。宋明理学的思想体系中明显地可以看出吸收了释教的“空有合一”的本体论,“顿渐合一”的认识论,“明心见性”、“返本复初”的修持观等,因之有人说是“阳儒阴释”,或者“三教合一”的新形态。理学的开山祖周敦颐的著作《太极图说》明显地是三教融合为一的代表作。二程主张“性即理”,强调“天理”与“人欲”的对立,并通过内心的修养功夫来“窒欲”,以恢复天理,这明显地受到过佛教心性论和禅宗修持方法的影响。朱熹是理学集大成者,是竭力排斥佛教的一个人物,但是在他的哲学思想中,无论从本体论、认识论到修持方法无不打上佛教的烙印,有人说他是“阳儒阴释”,“表儒里释”,他自己也感叹说:佛教的“克己”,“往往我儒所不及”(《朱熹语录》卷二十九)。王阳明是心学的主要代表,通观他的“良知”道德本体论及“致良知”的修养方法,与禅学的佛性论及修持方法有着很多相通之处。总之,理学派的“援儒入佛”、“儒道契合”使儒学在很大程度上佛学化、禅学化、道教化,使三教之间的鸿沟,变得越来越小,终至蔚成一源。

   三、“三教合一”对我国周围国家的传播和影响

   韩国、朝鲜、日本、越南都是与我国一衣带水的近邻,远在二千年前或更早的一些时候就与我国发生过政治、经济、思想和文化的关系。随着儒、释、道三教传入这些国家,“三教合一”的思想与当地的民间信仰、文化结合以后,孕育了很多新的思潮。

公元前1世纪前后,韩半岛及其周围出现了百济、高句丽、新罗三国。中国的儒学开始传入,尔后,佛教的各个派别也相继在韩半岛传播。道教思想是在4世纪时开始传入百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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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研究》1998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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