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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祥京:拜访土司后裔与茶里老兵

更新时间:2015-01-02 23:51:02
作者: 谢祥京  

  

   1

  

   岁月蹉跎,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2013年5月初,我来到云南昆明,专程为了看望一位不寻常的抗战老兵。老兵曾是我父亲的部属,叫赵崇焕,已过九十高龄。

   赵老儿子赵灿林把我安顿在宾馆住下,又帮我联系上土司后人段森华。老土司段浩的侄孙段森华先生知道我来了,硬要做东宴请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湖南客人。缘由不简单,段森华今年七十有六,他七十年前,在怒江六库就拜了笔者父母为干爹干妈。

   段大哥亲自驾车来到我住下的宾馆,我们虽是第一次见面,但一见如故。段大哥65岁学开车,至今已超十年驾龄。

   段大哥接我们来到昆明大蓉树酒楼。该酒楼生意红火,上菜稍慢。大家没有饮酒嗜好,段大哥便点了一壶顶级普洱,以茶当酒。

   待到上菜,倾刻满桌,五颜六色的菜肴,使人回忆世道苍桑与人生的酸、甜、苦、辣,几十年第一次会面,百感交集。

   我是来宾,也是主客。被邀作陪的人都不简单,他们之中有六库大衙门老土司段浩的亲孙女段端敏,有段大哥的大姐段端瑞及她儿子,还有抗战老兵赵崇焕的儿子赵灿林夫妇。段端瑞有八十六岁高龄,乍看个子矮小,皮肤坳黑,很像一个乡村老太太,然而她一开口,标准的普通话滔滔不绝,不时还讲起了英语,说她在家中还义务带了几个学生补习英语呢。我听后除了惭愧便是敬佩。段大姐是我大姐海珠的初中、高中、师范的同班同学,还是结拜姊妹,情感非一般同学可比。

   段大姐回忆在大理、昆明师范读书的艰难岁月,她与我海珠姐总是形影不离,情感非同一般。老人家不停地讲海珠姐的故事,对往事记忆犹新,还提到有好几个寒暑假她们住到咱们昆明金马寺的“别墅小院”里尽情玩耍。她们的花季虽在战争阴云之中度过,但少女的情怀仍不失阳光灿烂。在昆明师范,她们积极参加学生抗日救亡活动,还吵着闹着要家中长辈捐钱捐物。其实她们的长辈,都是抗战英雄。土司们为了抗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毁家纾难,在所不惜。

   老土司段浩的孙女段端敏也有七十多了,按祖辈们结拜的规距,段端敏也是我干姐姐。她虽做了20年的外婆,可看上去只像五十来岁,也许是她从医一辈子,调养有招,心态良好之故。干姐姐举止优雅,仪表不凡,的确有“土司格格”之气势。格格的爷爷就是老土司段浩,也是我父亲正式跪拜的干爹;其父段承经无疑是我父亲的兄弟,亦是抗战期间的主要帮手(少校大队长)。

   提到土司抗战,我看过土司代办杨子亮的回忆录:

   “民国卅二年春,六库土司段镜湖至大理会见李印老及宋总司令,商讨收复片马并成立茶里游击队,仍令段公为司令,副司令仍由谢晋生继续担任。因此,段公将历代所存之巨款助谢率队前往组织茶里游击队,并派人与该地居民联络(多系怒江沿岸迁往),闻段公任司令,故谢致得群众大力协助。”

   被誉为“南中泰斗、滇史巨擘”的方国喻教授,1946年,他就深入滇西采访,记录了“滇西战事”。书中强调:

   “第十一集团军为巩固滇缅北段边防,组织了怒俅与茶里二游击区,怒俅因地远未能建立,惟茶里区游击司令谢晋生部队,颇有作为,当地民众,竭诚相助。”

   家父谢晋生当年就驻军在片马、江心坡一带,被国民政府任命为“茶里边区军政特派员”。

   可惜的是,那一大片土地今天已归属缅甸了。

   我告诉大哥大姐们,我正在书写当年家父与土司、乡民们合作抗战的故事,书中记事,大哥大姐们也清楚一些。他们渴望成书之后让他们先睹为快。我爽快答应了。

   “守土有责”已成为了过去式。

   我们继续侃。

   段森华大哥今年虽七十有六,但精神抖擞,身板硬扎,说话畅快。新政权诞生后,段大哥还是段氏家族中比较顺利之人,避过了若干政治运动的冲击。我想这也是得益于政府优惠少数民族的特殊政策。

   若讲“根正苗红”,段大哥还是正宗的六库土司二衙门传人。其父段承钧1916年初,便自费东渡日本留学,入东京东亚高等法政学校,1918年因抵制日本强加给中国的“二十一条”不平等条约,愤然弃学归国,返至上海,并开设《救国日报馆》,任新闻记者兼宣传。1920年报停返回故乡,被七土司(泸水五土司、练地杨土司、潞段司)推选为云南省参议会特派员,此后在泸水历任地方建设局长、教育局长等职。段承钧生有四男三女,自己却英年早逝(45岁),段森华大哥成了遗腹子。段森华大哥的祖父段济是老土司段浩的胞弟,曾为土司代办,受长兄之命,曾率乡军收复、开拓片马、江心坡等疆域。

   六库段氏土司在云南名气可不小,段氏乃云南大理国的“创始人”。六库本支土司从一世段保开始,共沿袭二十二世,历经556年。二十二世段承经为段浩长子,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袭父职,也可称为中国末代土司,段端敏是其亲生女儿,段森华是段承经亲侄儿,他们两家兄妹很融洽。

   在汉、唐时期,中原封建王朝对西南少数民族地区实行的是羁糜统治。这种统治只是一种归附的表示,没有一套完整的统治制度,朝廷对羁糜地区的事务不过多地干涉。进人明朝之后,明政府在西南地区建立的土司制度是适应少数民族地区政治、经济发展不平衡的一种有效措施。应该说这种统治措施在特定历史时期对国家统一和边疆稳定发挥了它的重要作用,云龙段氏土司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出现的。据《云龙记往》记载,段保祖籍四川威远人,于洪武十七年被明太祖朱元璋赐封为“云龙土知州”。

   云龙土知州的设置,翻开了云龙和怒江州沪水两县历史新的篇章。也迈出了段氏家族开疆拓边的坚实一步。从明洪武十七年(公元1381年)第一个土司(段保)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1950年末代土司(即段承经,解放初期曾任沪水县副县长)废止,从兴盛至衰亡历三朝608年,这期间段氏家族在云龙县和沪水历史中上演了一部鲜活而壮阔的史剧,既有歌舞升平的家族聚会,也有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还有对弱小和落后民族的压迫和起义的镇压,以及扩张和独立的举动,拓边戍疆也常常发生腥风血雨的征战。总之,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

   就近代史中的抗英、抗日而言,滇西的爱国土司们却起到了中流砥柱的作用,他们的号召力不亚于任何“政党”领袖。部族头人、土司就是当地民众的领袖。更何况,历届中央政权对土司都是十分重视的。

   抗战胜利后,云贵监察使,李根源上将曾赋诗高度赞扬怒江土司毁家纾难,忠勇抗日的爱国精神。诗曰:

   “潞江诸土司,忠贞知报国。上游段镜湖,下游线比徳。”

   (段镜湖是段浩的号,线比德是潞江土司。)

   说到“六库土千总”,那可是皇朝颁任的正五品官衔。

   我们经常听到“七品芝麻官”、“朝廷一品”大员这些品官的段子,一个“品”字,看似简单,其实牵出了中国一千七百多年的官制史,一点也不简单。中国的官僚体制从有“品”(公元220年)到无“品”(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其间岁月漫长,过程曲折,有开明,有腐败,有前进,有倒退,绝非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在皇权时代,联想到“土皇帝”与土司的辨正关系,土司才能叫正宗的“土皇帝”。中国共和一百年,现在一些村、乡干部还在摆威风,自称土皇帝。真不象话!

   段森华大哥在宴请之前,买了些礼物与我同去去看望了92岁的茶里抗战老兵赵崇焕。他们七十年前都在老六库二衙门呆过,一个是帅哥小兵,一个是毛头小孩,他们同时见证了日军炮弹落在二衙门花台上炸毁了一侧墙头的吓人场面。抗战期间,老六库的三个衙门都成为了中国远征军游击队的指挥部,一直坚持到抗战胜利。

   至于土改以后的变化,共产、强拆,让大衙门、二衙门不见踪影,亦是后话。

   不知是哪位良心未泯的领导网开一面,留下了老六库的三衙门没有拆除。“秦砖汉瓦”,也是历史见证,终让我们后人有机会去祭拜。当然,谁也不是去祭拜土司的世袭制度,去祭拜的是中华民族的抗战英魂。

   土司们自发成立的“抗日自卫队”亦是中国远征军共御外敌的组成部分。

   我们在酒楼继续吃,继续聊,酒没醉,饭已饱。

   餐前饭后,大家都高高兴兴地合了影。几十年前的缘分、情谊,定格在瞬间!

   瞬间又成为了历史。

  

   2

  

   早在2007年11月份,我与作家何顿及黄埔后人文亦夫三人同去云南采风。在老六库,经社区工作人员指引,终于寻访到一位想拜访的土司后裔,他叫段新田。一进他家门,我就通报是从湖南来的,姓谢。不容我讲完,段新田就“哟”了一声,你是谢司令的儿子?

   我们同行三人,感到十分吃惊。由此可见,怒江人民并没有忘记抗战老兵,这使我们后人很欣慰。

   段新田外貌单瘦结实,脸黑黝黝的,满脸笑容。老人的笑容,泛起不少皺纹,那是久经苍桑岁月的印记,实际上他还刚满60岁。段新田很精神,更健谈。我们是有备而来,也知道他的大致家况和辛酸经历。他的父亲叫段清华,怒江抗战初期是“难民接待站”的骨干,救济过很多溃退的中国远征军官兵及归国侨民。就这么好的一个人,在历次运动中没少挨过批斗,最后冤死獄中,还把家人连累多年。

   段夫人见我们是远方的客人,赶忙杀鸡做饭,硬要把我们留下。段老让我们坐在“三角梅”凉棚下,开彻了家中珍藏的极品普洱,请我们慢慢品尝。

   段氏为白族,白族人民好客是很著名的。

   我们第一次来六库,对土司之家非常好奇。三人都闲不住,到处观察。他这个新房是石头加红砖砌的两层小楼房,大小有七八间,间间精致,卫生。这房子是建在半山坡上,视野开阔,放眼前眺,正面就是巍峨雄壮的高黎贡山,山下便是举世闻名的怒江。我环顾左右,满山鲜花怒放,争奇斗艳。

   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三角梅。三角梅为常绿攀援状灌木,亚热带植物,三瓣花瓣一束蕊。三角梅在怒江是四季常开,叶绿花红,那种红色很不一般,不像杜鹃滴血使人有一种“红色恐怖”之感,三角梅的花红得自然纯朴,蛮惹人喜爱。

   段新田坐下与我们聊天。他一打开话匣子,讲起老土司与谢司令合作抗日的故事,津津有味,八面来风。回忆他的家族史,尤其是近代史,酸甜苦辣,永远说不清道不完。

   饭后片刻,段新田带我们去参观他家的唯一“祖业”。出他家门向左拐,不到60米便看见有名的六库中学。一眼望去,规模还真不小。段新田介绍,学校建了好多年了,目前仍是自治州最好的中学之一。该校地址乃是老六库最平整的风水宝地,原是六库土司衙门的宅基,有好几百年的历史。

   进入校门,大操坪、教学楼、科研楼、办公楼映入眼帘。段新田知道我们学校看得多,他带我们进学校是想让我们看看他们家族的残存遗址,也是我们渴望了解的历史之一。有现实意义的是,在操场右侧的确还保留了一处古雅的院落,这就是老土司府的三衙门。

   三衙门的主人便是段新田父亲段清华。这衙门虽是段新田的祖业,但历史的“无情”让它早已充公。土改时,破落的土司府不知容纳过多少穷人,还做过仓库,办过大食堂,人民公社的社部也曾驻扎过这里。不容置疑,从前它的确是怒江这一带最好的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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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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