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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从学:浪漫主义的“根源”

更新时间:2014-12-20 20:12:45
作者: 段从学  
乃是现代性透视装置最为基本的形式特征。现代人,其实就是习惯于、并最终只能从时间维度上来看待世界和思考问题的人。现代性的线性时间意识,就是现代人的世界观。

   现代科学技术“征服自然”,以及浪漫主义“改造世界”的宏大抱负,均奠基于现代性的过程概念和时间意识。从直观层面看,“征服自然”和“改造世界”,都不可能是当下或短期内可以将其结果呈现出来的行动。只有事先完全浸入线性时间意识之中,把世界看作一个发展和进步的整体进程,才会对上述宏大抱负持有坚定不移的信仰。现代意义上的“革命”,也因此而不得不自始至终在“人类历史”的宏大叙事中展开。

   所谓消极浪漫主义向往古典黄金时代和“奇异的远方”,积极浪漫主义投身“改造世界”的革命,坚信完美的理想世界存在于人类历史进程中的“未来”,同样奠基于现代性的线性时间意识。并且,完全适应着现代人对世界的“仇恨和轻蔑”,成为了浪漫主义的渊薮:无论积极还是消极,我们的“现在的世界”,都是堕落的罪恶世界。如穆旦所说,“你的年代在前或在后,姑娘,/你的每个错觉都令我向往,/只要不堕入现在,它嫉妒/我们已得或未来的幸福,/等一个较好的世界能够出生,/姑娘,它会保留你纯洁的欢欣。”

   所以,浪漫主义的现代性问题,只能回到当下,回到人与世界之间的共时性结构框架之内,才能得到清晰的呈现。把世界当作有待征服和改造的混沌之物,与人成为世界的主体,乃是同一回事,一个由现代人对世界的仇恨和轻蔑联结起来的现代性生存境域。现代人越是把世界当作征服和改造的对象,他也就越是更加强烈地进入自身的主体性地位,

   这也就是说,对世界作为被征服的世界的支配越是广泛和深入,客体之显现越是客观,则主体也就越主观地,亦即越迫切地突现出来,世界观和世界学说也就越无保留地变成一种关于人的学说,变成人类学。

   海德格尔分析说,一旦世界成为现代人眼中的图象,成为人类筹划——筹划如何加以改造、征服和利用——的对象,“人的地位就被把捉为一种世界观”,

   这意味着:唯就存在者被包含和吸纳入这种生命体验之中而言,亦即,唯就存在者被体验(erlebt)和成为体验(Er-lebnis)而言,存在者才被看作是存在着的。……现代人越是毫无节制地大步进入他的本质形态之中,一切事物就必定必然而合法地成了现代人的体验;

   主体性、审美体验等浪漫主义元素,就是从现代人的世界观,以及对世界的体验中生发出来的。

   浪漫主义者深恶痛绝的科学技术,与浪漫主义者引以为安身立命之本的主体性和审美体验,还有理性主义者的“拿证据来”,都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图象—主体”结构中发生的。对科学技术来说,只有能够被人类的实验手段和技术装置捕捉到,并且分析和表征出来的事物,才是真实可靠的。对浪漫主义者来说,只有诗人的主观体验才能够捕捉到世界的真实性,世界因此而必须按照诗人的体验到和表现出来的样子进行审美化或提升。——最低限度,一个诗人必须根据美的原则来选择题材,如果不能在行动上做到把世界当作“一张白纸”,随意挥洒自己主观意见的话。对奉行“拿证据来”的理性主义者来说,只有人类的理性所能够把握和证实的事物,才是真实可信的。那不能证明的和未知的,要么是可疑的混沌之物,要么是迷信幻象。

   意识不到这种以对世界的仇恨和蔑视为根基的现代性整体,像浪漫主义者那样仅仅在科学与诗的对立中来看待问题,甚至幻象以高扬主体性的方式来克服现代性危机,无异于以汤止沸,火上浇油。须知,现代科学技术创造出来的一切,也是我们的生活世界的一部分。仅仅局限于对科学技术的反抗和批判,其结果是我们进一步更深地陷入了对世界的仇恨和蔑视此一奠基性情绪的包围,最终反过来强化了上述现代性整体结构。

   这当然不是说,作为诗人或诗歌研究者的我们,必须承担解构和反思此一现代性整体结构的担子。而是说,我们必须清楚地把握着浪漫主义的“渊薮”,在浪漫主义者出发的地方重新开始。在我看来,这就是回到人与世界的源初关系上,把浪漫主义对世界的仇恨和轻蔑,转化为对世界的爱和颂扬。唯有如此,我们才既是浪漫主义的,——我们在世界中选择了美和善的事物,又是超越了浪漫主义的,——我们不再仇恨和轻蔑,而是爱和颂扬。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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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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