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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现象学,抑或犹太哲学?——对莱维纳斯哲学犹太性的探讨

更新时间:2014-12-15 23:23:13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身为犹太人的莱维纳斯是当代著名的法国现象学家,在现象学发展史中占有重要一席。同时莱维纳斯又是著名的希伯来文化学者,他著作中有一半是关于希伯来文化和犹太经典塔木德(Talmud)的解说。莱维纳斯本人一方面强调其哲学具有纯粹的哲学品格,防止犹太教与犹太思想资源的直接介入;另一方面并不讳言他的哲学思想与其"希伯来"著作中的思想有一致之处。那么希伯来因素究竟在莱维纳斯的哲学中占据着怎样一种地位,或者说希伯来文化作为另一种声音是如何融进以希腊传统为基础的西方哲学的?或更具体地说,莱维纳斯的哲学抑或是一种犹太哲学?

   一、来自现象学的传统

   现象学是莱维纳斯直接置身于其间的一个哲学运动,保罗·利科称他为法国胡塞尔研究的奠基人。(注:转引自Colin Davis, Levinas, An introduction (Polity Press 1996),p.8.)更重要的是,莱维纳斯自始至终认可自己的现象学家身份。(注:Richard A. Cohen (ed), Face to Face with Levinas(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6),p.14 )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待莱维纳斯之于现象学的关系。其一,在学理上莱维纳斯与现象学保持着一种什么关系;其二,莱维纳斯在哪一方面发展了现象学的论题。

   首先,就哲学训练和哲学方法而言,莱维纳斯是现象学家。他早年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学习时便接触了现象学,1928年莱维纳斯更直接来到弗莱堡跟随胡塞尔学习现象学。他是《笛卡尔沉思》法译本的译者,其博士论文《胡塞尔的直观理论》是法国第一本研究胡塞尔的著作,萨特正是看了这本著作后才决定到德国去学习现象学的。(注: Richard A.Cohen(ed), Face to Face with Levinas(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6),p.17)

   尽管莱维纳斯本人对现象学的认识前后有所变化,但现象学之于莱维纳斯一直具有积极的意义。这个积极意义在于现象学的方法,通过这种方法,现象学揭示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不再诉诸旧有的传统和理论,避免了封闭的体系,混乱的直觉,而是向生活世界直接敞开。现象学能从最为具体的、最为平凡的经验中提炼出哲学,更适合于阐释人的存在条件。莱维纳斯通过现象学要"重新找到在我们生活世界中意义的起源。"(注:Richard A. Cohen (ed), Face to Face with Levinas(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86),p.15)

   对于莱维纳斯在现象学中的位置,德里达认为"莱维纳斯不自在地置身于胡塞尔与海德格尔之间的差异中,……总是根据从一个人那里借来方案来批评另一个的风格,……"(注:Jacques Derrida,Writing and Difference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81),p.97-98;E.Levinas, The Theory of Intuition in Husserl's Phenomenology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3),p.xxxiv.)。事实上,莱维纳斯与现象学的关系并非那么不自在,他视海德格尔为胡塞尔的真正继承人,更多地是站在海德格尔的现象学本体论的立场来评论胡塞尔的纯意识现象学,他给予胡塞尔现象学一种本体论的解读。在其博士论文中,胡塞尔被描述成开辟思考存在新路的先驱。"先验现象学在此提出的问题就是一种本体论的问题。"⑥但以后莱维纳斯逐渐对胡塞尔持一种批判的态度,称"胡塞尔重又加入了西方唯心主义的伟大潮流。"(注:E. Levinas, Discovering Existence with Husserl ( Evanston: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98),p.48.)

   至于莱维纳斯与海德格尔哲学的关系可能更重要,莱维纳斯从事现象学研究一开始便受海德格尔的影响,以后也一直保持着与海德格尔的对话。他认为《存在与时间》是"哲学史上最伟大的著作之一"。(注:E.Levinas,Ethics and Infinity(Pittsburgh: Duquesne Universitypress 1985),p.37,Emmanuel Levinas: Basic Philosophical writing(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6),p.2.)莱维纳斯早先曾想写一本关于海德格尔的著作,由于海德格尔参加了纳粹而作罢。该书的片断曾以"海德格尔与本体论"为题于1932年出版,据称这可能也是法国第一篇专门论述海德格尔的长文。如果说在"海德格尔与本体论"中,莱维纳斯试图努力理解海德格尔的基本本体论,那么到1950年的"基本本体论基本吗?",我们已经能感受到莱维纳斯与基本本体论的距离,该文对本体论的首要性提出了质疑。⑨在肯定海德格尔的基本本体论突破了西方思维中唯智主义传统的同时,莱维纳斯指出这种本体论依旧没有真正正视他者(The Other)的存在。

   这里涉及到第二个问题,莱维纳斯对于现象学论题的发展问题。德里达认为"他者问题"正是莱维纳斯对于现象学的突出贡献。 (注:Richard Kearney,  Dialogues with contemporary Continental thinkers(Manchester University Press, 1984),p.107. )我们知道"他者问题"是胡塞尔通过现象学揭示出来的新论域之一,而海德格尔对于此在的分析也有"此在乃与他者之共在"的说法。那么,我们首先来看一下,对于这些既有的"他者"观,莱维纳斯持怎样一种态度?

   当胡塞尔的现象学为实现"回到事物本身"的愿望,而把所有可怀疑的对象都放进括号时,剩下的便只有本己的纯粹意识。这使胡塞尔感到必须思考先验自我对世界的建构如何摆脱唯我论阴影的问题,要"寻找一条道路, 从自我的内在性走向他者的超越性。 "(注: Edmund Husserl, Cartesian Meditations (The Hague: 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 1960),p.89.)在《笛卡尔沉思》第五沉思中胡塞尔在先验层次上表明,我的意识怎样才能构成另一个主体,他要努力解释主体际的发生。但问题是这里的先验主体际性仅仅是我的意向性培育起来的。对此,莱维纳斯深刻认识到,对胡塞尔来说,"他者只是另一个我,是一个通过移情可以认识的他我(alter ego), 即通过回到他自己而认识他我。"(注:E. Levinas, Existence and Existents (The Hague:Martinus Nijhoff Publishers, 1960),p.85.)胡塞尔的"他者"显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再次强调了问题。莱维纳斯认为,"移情"概念是以反思自我为前提的,通过自我身心状况推演出他者的状况,这没有为他者之为他者留下空间。如果现象学依然把先验自我看作全部现象学的支点,那么他者无非又一次被吸收进总体性的表象,并没有独立的地位。

   对于海德格尔在"他者"问题上的看法,莱维纳斯同样采取了批判态度。海德格尔的哲学进路与胡塞尔不同。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完全避免传统哲学从先验自我的确定性来引发全部哲学的笛卡尔式进路,而是讲此在"在世"的基本结构。胡塞尔用还原法把"自我"从人的全部生活中超拔出来,而海德格尔恰恰要求对在世界中的自我的实际生活作出描述。与近代哲学把人定义为思想不同,"此在"的首要特征是"在世界之中"而不是"思"。海德格尔深刻意识到,从来没有一个孤立的自我,然后走进世界;同样也不是先有自我,然后通过与他者的联系来克服自我的孤立性。因此,海德格尔反对胡塞尔以"移情"概念作为理解他人的关键。相反,"只有在共在的基础上,才有移情的可能。"(注:Heidegger,Being and Time (Basil Blackwell,1962),p.162. )海德格尔用独有的"共在"概念来表达"此在"在世是与"他人"同在。(注:Heidegger,Being and Time (Basil Blackwell,1962),p.155. )他试图提供一种比胡塞尔建基于"移情"的理解更原初的、更根本的他者观。

   但是,莱维纳斯尖锐地指出,海德格尔的"共在"关心的是此在存在的样式,只是此在在世的结构,而远不是一种实际的与他者的"相遇"。为此他的评价是,"与他者的关系确实被海德格尔说成是此在的一种本体论结构,但实际上,它并没有在存在的戏剧或生存论的分析中扮演任何角色。"(注:E. Levinas, Time and the Other ( Pittsburgh:Duquesne University Press 1987),p.40.)尽管"此在"与近代的主体有很大的区别,莱维纳斯仍然相信近代自我中心主义统摄一切的地位依然保留在海德格尔对"此在"的分析中。在莱维纳斯看来,从根本上讲,海德格尔的哲学与胡塞尔的哲学有着一样的毛病,都还是从自我的角度来分析他者,没有注意到真正作为他者的他者,即"我所不是"的那个他者。而这却是莱维纳斯试图通过汲取希伯来文化根源,向西方哲学传统引进的新向度。

   二、莱维纳斯的犹太根源

   我们完全可以在纯粹现象学的路径上来考察莱维纳斯的哲学,其在现象学史上的重要地位毋庸置疑,但是,同样重要的是莱维纳斯有着深厚的犹太背景,这一点却常被人们所忽略。罗伯特·吉勃斯( Robert Gibbs)就曾指出:"莱维纳斯被认为是一个哲学家,其思想的犹太向度在很大程度上被忽略了,或只是出于敬意而提及但随后又忽略了"。(注:Rober Gibbs, Correlations in Rosenzweig and Levinas(Princeton: Princetion University Press, 1992),p.10.)在此,我们也从生平和学理两个角度来探讨莱维纳斯思想的犹太根源。

   首先,作为犹太人,莱维纳斯出生于犹太文化深厚的立陶宛。犹太教之于他不只是一种宗教,更是一种生活思考的范式。博士毕业后莱维纳斯一直在一个以色列协会附属的师范学校任教。他曾任该校校长,一直到1979年卸职。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莱维纳斯具有双重身份:现象学派的哲学家,犹太社团的教育家。

二战期间,莱维纳斯以法国军人的身份被俘,整个战争期间在集中营度过。而其在立陶宛的亲属难逃厄运,都被纳粹屠杀了。这一段经历可谓刻骨铭心。现实使反思西方文化的本质成为莱维纳斯思索的焦点,他在屠杀中看到了对"他者"压制的极致。对造成这种后果的欧洲文明进行批判和反思成了他义不容辞的使命。同时他对海德格尔也有了新的认识,甚至认为《存在与时间》的"本真性"概念已经埋下了以后海德格尔政治污点的种子。(注:E.Levinas,Entre Nous:On Thinking-of-the-Other(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1998),p.225-226.)莱维纳斯对海德格尔纳粹时期的言行以及随后对大屠杀的沉默深恶痛绝。(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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