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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基督教的政治化理解——近代西方政治哲学解读基督教的一种基本思路

更新时间:2014-12-15 23:15:28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在现代社会中,政治作用于公共领域,宗教已成为私人信仰问题。然而,西方近代哲学家关于宗教与政治关系的思考则呈现出非常复杂的图景,其中有一种将基督教政治化理解的路向,常常为人们所忽视。从历史的线索来看,从马基雅维利到卢梭有一条渐进的基督教政治化理解的思路:马基雅维利深刻领悟了宗教对于政治的重要作用,并从罗马社会汲取思想资源来加以解决;霍布斯和洛克分别对《旧约》和《新约》进行了政治化的解读,以使《圣经》思想符合并服务于现代政治哲学;卢梭最终提出"公民宗教"的概念,汇集了之前各个线索,显示出宗教对于政治社会的全面价值。这些思想揭示了近现代西方社会中基督教的政治作用,对于深入理解西方社会中政治与宗教、政治稳定与价值形态相互依存的关系具有重要的启示作用。

   【关键词】西方近代政治哲学 罗马宗教 上帝之国 信仰之法 公民宗教

  

   "政治与宗教"是理解西方现代性的一个重要视角。自西方文艺复兴尤其是启蒙运动以来,一方面,从路德开始,宗教改革强调对人的内在性和外在性的区分,将人的属灵生命完全限制在内在人的身上;另一方面,自洛克以来的自由主义在强调国家权力不能干涉心灵内部事物、倡导宗教宽容的同时,也限制了宗教对于公共事物的作用。宗教似乎退出了公共政治领域,成为了私人的信仰活动;国家以中立的立场对待一切宗教活动,在制度上保障了政治的理性化特点。国家与宗教成了尘世与精神的二元结构,这似乎是现代政治的常识。但是,进一步研究近代西方政治哲学家的思想,就会发现上述定论对于近代西方政治与宗教的关系的描述失之简单化,容易使人们忽视其中的复杂性。

   宗教力量在西方始终是一股政治力量。就广泛的社会生活而言,它所起的作用更大。事实上,西方近代政治哲学家们完全没有忽视宗教问题,而是相当专注于这个问题。他们对于宗教的态度决非"批判"两字可以概括,也并非只有一条将宗教与政治完全分化开来的思路,而是另有一条将基督教政治化的思路。这一思路不仅对揭示现代西方社会中基督教的政治作用有启发作用,而且对理解现代西方社会中政治与宗教相对和谐的关系以及现代西方政治社会与其价值形态的相互依存关系很有意义。本文选取马基雅维利、霍布斯、洛克、卢梭这四位有代表性的西方近代政治哲学家进行研究,旨在梳理这条将基督教政治化理解的思路,凸显西方近代早期政治哲学中政治与宗教的复杂性关联。

   一、马基雅维利:罗马宗教与基督教的对峙

   作为西方近代政治哲学的奠基之人,马基雅维利的根本之处在于对人是如何生活的以及人应当如何生活有着清醒的辨析。因而,与柏拉图的《理想国》注重"应然"不同,马基雅维利看待政治问题的目光清醒而严厉,在宗教问题上也同样如此。他敏锐地察觉到,宗教与政治之间有着极大的关联。他一方面既要清除中世纪天主教对于政治的干扰,另一方面,又要确立宗教对于政治的重要的、积极的作用。这是马基雅维利思考宗教与政治关系问题的一个基本立场,也是西方近代政治哲学对基督教政治化理解的一个基本出发点。

   马基雅维利首先着手的,是凸显罗马宗教与基督教的对峙。在《论李维》中,马基雅维利以"罗马人的宗教"一章,专门论述宗教对于政治的积极作用。他认为,古罗马宗教是对政治有益的、必要的补充。在他看来,努马·庞皮利乌斯(Numa Pompilius)缔造的罗马宗教制度,对政治起了重要的补充作用。马基雅维利甚至认为,相比于共和国的创建者,人们更应当推崇宗教的首领和创立者。努马·庞皮利乌斯就是把宗教看作维护文明不可或缺的东西,认为信仰对于率军征战、动员平民、维持世人的良善并使恶人蒙羞,都功莫大焉。努马巩固了宗教在罗马的地位,并使统治更加有效。他深知,很多好事单凭其自身的理由不足以服人,唯有借助神明。① 由此,马基雅维利的结论是:"努马引入的信仰,是罗马城幸福的主因之一,因为它促成了良好的秩序,良好的秩序又带来好运,好运使他们的事业多有所成。敬奉神明是国家成就大业的原因,亵渎神明则是它们覆亡的肇端。"②

   相比而言,马基雅维利对当时的基督教则进行了激烈的批判。在马基雅维利看来,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之所以虚弱不堪,与古代罗马强大无比恰成对比,就是因为基督教对于政治的败坏:"当今宗教使世界羸弱不堪",而"贪婪的惰怠给众多基督教地区或城市带来罪孽"③。首先,他认为,当时的罗马教会对于意大利只有破坏作用。它作为一种政治力量栖身在一个世俗的帝国框架内,一方面无力征服整个意大利,另一方面又招纳强权来保卫自己,从而造成了意大利的分裂。其次,马基雅维利认为,基督教的信念不崇尚荣誉,鄙薄武功,人生态度纤弱,"所推崇的,是卑恭好思之徒,而不是实干家,它把谦卑矜持、沉思冥想之人视为圣贤,古代信仰则极力推崇威猛的勇气与体魄,以及能够使人强大的一切"④。古代罗马宗教的特点在于,它对于人的心智、身体以及一切使人类变得伟大的东西都赞赏不已,视为至善,而中世纪的基督教恰恰在这些方面泯灭了人性。最后,在马基雅维利看来,基督教将幸福置于来世,使人一心想上天堂,忍辱负重,不热爱自由,从而使这个世界变得羸弱不堪。马基雅维利明确主张:"信仰希望我们热爱自己的祖国,为它增光添彩,为保护它而做好准备。"⑤ 也就是说,他认为信仰要为政治服务。

   在古罗马宗教与基督教的强烈对比的基础上,马基雅维利论述了宗教的几个特点。

   首先,宗教的正当性完全依赖于其对于政治的贡献。在谈到教士吉罗拉莫·萨伏那罗拉使佛罗伦萨人相信他是在代上帝立言时,马基雅维利表示,"我不想深究此事的真伪",因为这是要使佛罗伦萨人相信,这对于国家的安全和持续是至关重要的。换言之,马基雅维利认为,如果宗教能增益于政治,即便形式可能荒谬,也应该予以肯定。这种说法虽然不免极端,但显示了马基雅维利看待宗教问题的思路。

   其次,马基雅维利非常重视宗教自身的现实基础。在他看来,"每一种宗教,都自有某种基本体制作为生存的基础"⑥,这对于稳定政治非常有用;但是,当宗教为权势人物所利用、并且其自身体制遭到破坏时,人民就会对宗教心起疑虑,良好秩序的基础就被破坏,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政治维系于人们的信心,当人民相信神明时,凡事就都往好处想,从而有助于维持政治稳定;而在失去虔敬的地方,人们事事都往坏处想,就会破坏政治的基础。

   对宗教本身的变化发展,马基雅维利的看法也非常政治化。他认为,新的教派一经出现,就会为了赢得名望而努力消灭旧的宗派:"看看基督教宗派如何对付异教,即可对此事有所了解,它压制异教的一切体制和仪式,把它的古代神学清除得一干二净,在破坏古代记忆上,基督教干得不屈不挠,捣毁圣像,污损一切带有某种古代标记的东西。"⑦ 也就是说,新的宗教往往是靠政治手段才能彻底战胜以往的宗教;所有宗教包括基督教,都是人为的,没有什么超凡的起源,因此完全可以通过政治手段消灭以往的记忆。

   最终,马基雅维利也指出了基督教复兴的可能性,那就是基督教必须返本开新:"新生之道是使其返回源头。一切教派……初创时期,必定包含着某些优秀的东西,利用它们可以重新获得最初的名望和生长的能力。"⑧ 他甚至预言,基督教只有在瑞士,即人民在宗教和军事方面恪守先祖之道的地方,才有望解救教会的堕落。⑨ 这几乎可以看成是对加尔文在日内瓦所完成的宗教改革的预言。

   事实上,马基雅维利承认的宗教只是世俗意义上的宗教,是完全服务于国家的神学。他对于宗教的一系列论述,都是在谈论政治问题时涉及的,从中可以归纳出马基雅维利对于宗教的一般看法。通过他将古罗马宗教与中世纪基督教对峙,我们已然能够感受到一位政治哲学家对基督教改造的一个基本思路。

   二、霍布斯:基督教的《旧约》化

   霍布斯与马基雅维利在政治理论上有很多相似之处,都十分重视政治的现实性而不是应然性。在处理政治与宗教的关系问题上,霍布斯则比马基雅维利更进了一步:他看到了政治与宗教冲突的必然性,并由此比马基雅维利更加系统地处理了宗教与政治的关系。虽然霍布斯也高度重视古罗马宗教,但他坚持提出一种基督教自身的政治化方案,以此化解基督教与政治的冲突,使基督教达到类似于罗马宗教对于彼时政治的作用。霍布斯通过重新阐述对于基督教的理解,使基督教《旧约》化,从而使宗教和政治一元化,以消解政治与宗教的内在冲突,为政治铺垫神学的基础。

   霍布斯明确地认识到,宗教在本质上与政治有着某种相似的结构,当两者各行其事时,必然会产生某种冲突,所以不能撇开宗教来理解政治。

   霍布斯从宗教和政治的共同的心理起源和制度上,分析了宗教和政治具有同构性。他强调,宗教是对不可见力量的一种恐惧。当人们对于真正的原因感到没有把握时,就会根据自己的想象,信靠一种比自己更高明的权威。霍布斯引用古诗人的话说:"诸神最初是由人类的恐惧所创造的。"⑩ 他认为,国家也同样是以"恐惧"作为其理论基础的:在自然状态中出于对暴死的恐惧和相互之间的畏惧,人们才选择进入社会状态。这样,宗教与政治有着同样的心理基础。正是出于对不可见力量的恐惧,人们采取了敬拜神灵的方式(11)。霍布斯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对神的敬拜方式和制度,无非就是人们对人的尊敬方式,此外别无其他方式(12)。也就是说,在宗教上敬拜神,与在政治上尊敬统治者相类似。再者,宗教和政治都是对权力(或力量)的一种服从:在政治上,为了寻求社会的和平和人身的安全,服从主权者的绝对权力;在宗教上,为了寻求心灵的和平和死后的安顿,服从神的绝对力量。如果宗教与政治各行其是,那么在争夺对人的控制上,两者必然会有冲突的一面。

   综上所述,霍布斯认为,宗教有三大要素:恐惧、敬拜与权威。这些要素在历史上曾受到两种方式的培育。一种是人们根据自己的感受来加以滋养和整理,另一种则是根据上帝的命令和指示。霍布斯称前者为人的政治(Humane Politiques),指的就是古罗马宗教所做的事情;后者为神的政治(Divine Politiques),也就是基督教所显示的政治。无论是"人的政治"还是"神的政治",目标都是一致的:"这两种人这样做的目的都是要使依附于他们的人更倾向于服从,守法、和平、互爱、社会。"(13) 也就是说,无论什么样的宗教,就根本而言都是政治性的。

   在霍布斯看来,政治和宗教这两种权力是不分离的,宗教的也就是政治的;但基督教的情况更为复杂。基督教意味着上帝亲自建立了一个王国,其中,世俗的政策和法律都是宗教的一部分,权力是一元的,但由于是神的直接统治,因此它是"神的政治"。异教或者说罗马宗教是"人的政治"利用宗教为人的政治服务,它的神是为人服务的;基督教的神是真神,其本身就是神的直接统治。这里的核心概念就是"上帝之国"。霍布斯在《论公民》第三部分中一连使用了三个"上帝之国":"论自然形成的上帝之国";"论《旧约》建立的上帝之国";"论《新约》建立的上帝之国";(14) 把"上帝之国"看作实实在在的神统治的王国。

在"自然的上帝之国"的提法上,霍布斯把按世俗的、理性的思路建立起来的"尘世之国"与基督教所讲的"上帝之国"统一起来,变二元结构为一元结构:"在自然的上帝之国中,所有根据正确理性的自然指令而承认天意安排的人都归他统治。"(15) 也就是说,在"自然的上帝之国"中,上帝是通过自然理性的指令来统治天下的万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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