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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从黑格尔到现代法国哲学——论科耶夫的黑格尔主义

更新时间:2014-12-15 23:12:55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亚历山大·科耶夫是本世纪法国新黑格尔主义的重要人物。通过他对黑格尔的重新阐释,使黑格尔融入了现代法国哲学。科耶夫对黑格尔的解释主要集中于《精神现象学》中的"主奴关系辩证法",他以海德格尔和马克思的思想为主要理论背景,以极强的现实感和时代感,阐述了黑格尔"主奴关系"中欲望、他人、承认、生命、斗争、死亡、劳动、意识形态、知识分子、历史终结等重大论题,使主奴关系问题成为理解历史的一条主要线索。科耶夫的思想不仅对于理解20世纪法国思潮具有重要意义,对理解今日世界之现实以至于21世纪的世界图景,也极具启示性。

  

   亚历山大·科耶夫(Alexander Kojeve),一个国内学术界陌生的名字。只是几年前福山出版其《历史的终结和最后一个人》,在学术界掀起喧然大波时,科耶夫的名字才被一再提及。其实科耶夫的影响又何止于福山。我们忘记这个名字久矣,翻开本世纪法国思想的史册,一连串闪亮的名字聚集在科耶夫门下,梅洛·庞蒂、拉康、凯诺、布勒东、阿隆、微依、巴塔耶等等,这些名噪一时,影响法国现代思想进程的思想家无一不受到科耶夫式黑格尔主义的影响。更重要的是,通过科耶夫对黑格尔的重新解释,使黑格尔融入了现代法国哲学。

   一、科耶夫与黑格尔在现代法国的复兴

   在法国本世纪的哲学史中,当我们象通常那样把目光从柏格森迅速转向存在主义时,我们遗漏了其间一个重要的哲学思潮,那就是黑格尔在法国的复兴。事实上,黑格尔在本世纪法国决不是一闪而过的"回光返照",他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本世纪法国哲学的进程。现代法国哲学在不断地解读黑格尔,同时又不断地突破其封闭的体系。黑格尔在法国复兴的整个过程中,科耶夫是一位核心人物。一方面他使一战以后由柏格森的学生艾米尔·布列赫(Emile Brehier )促进的对黑格尔的研究,从单纯的学术研究进一步走向思想上的复兴;另一方面,他又直接影响了萨特、梅洛-庞蒂、福柯、拉康、阿隆等人,使现代法国思想打上了某种黑格尔的烙印。

   本世纪早期开始的黑格尔在法国的复兴,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而且一开始就具有某种特色。在科耶夫之前,法国的黑格尔主义者中值得一提的是让·华尔(Jean Wahl)和亚历山大、科日雷(Alexander Koyre)。1929年,让·华尔发表了他著名的《论黑格尔哲学中的苦恼意识》,主张必须透过黑格尔后期僵硬的体系,来研究其在早期思想中就已呈现出来的精神和情感,必须把已变成概念术语的辩证法还原为生命的体验和直觉。在黑格尔的著作中,华尔最看重《精神现象学》,尤其是其中的"苦恼意识",因为在"苦恼意识"中,黑格尔看到了意识自身的分裂与矛盾,华尔认为这种分析的神学含义是与基督教关于人性堕落与拯救的观念,及帕斯卡尔、克尔凯戈尔的思想一脉相系的。华尔断言,通常认为的黑格尔和克尔凯戈尔之间的对立,其实有着深层的亲和性。让·华尔的黑格尔研究开拓了新视野,使法国的黑格尔主义复兴在一开始就受到两个观点的左右,一是重视黑格尔早期思想,二是与初生的存在主义思潮相联系。

   1930年是黑格尔逝世一百周年,成为国际范围内重评黑格尔的一个重要契机。此时,亚历山大·科日雷提交一份报告,指出黑格尔在很大程度上被法国忽视了,其原因可能在于当时的反德情结,以及受制于法国哲学中实证主义、新康德主义、天主教哲学等与黑格尔相对立的哲学立场。科日雷认为华尔的著作指向了一场新的黑格尔哲学的复兴。1933年科日雷受聘开罗大学。离开法国时,他推荐科耶夫继续其在法国高等实用学院中的黑格尔课程。从1933年到1939年科耶夫讲授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前后历时七年,从此奠定了黑格尔哲学在法国现代思想界中的地位。科耶夫的黑格尔讲座被认为是"戏剧性地决定了本世纪法国知识界的风景线"。这些讲座的笔记,直到第二次大战后,才由科耶夫的学生,小说家凯诺(Kaymond Quenean)于1947年编辑出版,题为《黑格尔哲学阅读导论》,此书的出版在战后引起了对黑格尔更大、更广泛的关注,也为科耶夫之后下一代的法国黑格尔主义的著名代表让·伊波利特(Jean Hyppolite)的《精神现象学》的翻译及其著作创造了大批读者。科耶夫书中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中"主奴关系"的分析解释,也成了理解法国战后思想的一个基本线索,萨特、梅洛·庞蒂虽没有写书直接论述黑格尔,但在其著作中仍处处显露出黑格尔的存在。

   亚历山大·科耶夫1902年生于俄国,18岁时离开莫斯科,去德国海德堡大学学习,1927年来到法国,在那里一直呆到1968年他去世为止。科耶夫在法国的经历可分为两个主要阶段,先是从1933年起科耶夫接替了科日雷(他们同为俄国移民)关于黑格尔的讨论课,直到1939年二战爆发为止。正是在这段时间内的研究奠定了他的新黑格尔主义的地位。如果科耶夫只是一位哲学教员,也许他的思想在今天只具有文献价值,具有戏剧性的是,二战后他开始了另一人生阶段,却转而进入法国经济事务部工作,他被认为是欧盟和关贸总协定(GATT)的最早设计师之一。如同黑格尔深信他自己掌握了世界历史进程的秘密一样,科耶夫深信,"他主持着世界最终形成的发展过程"〔1〕。 他预言了冷战的结束和市场经济在全球的统治地位。这反过来增添了他哲学著作的份量,尤其是他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解释。

   科耶夫讲授黑格尔《精神现象学》长达六、七年之久,但他不是一位学究,字斟句酌地讲解不是他的专长。他的解释揉合了马克思、海德格尔、尼采等人的思想,使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焕发出迷人的色彩,深深地吸引了科耶夫的学生和读者。尽管有人对科耶夫是否忠实地解释了黑格尔的思想深表怀疑,但科耶夫无疑是黑格尔主义哲学阵营中的一员骁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是否忠实"的问题所能否定的。真正的生命力在于是否能让旧有的思想焕发出新的力量。黑格尔可以说是由科耶夫等人〔2〕的解释而成为左右现代法国哲学思想的"三 H"( Hegel,Husserl,Heidegger)之一的。

   二、透过马克思和海德格尔看黑格尔

   科耶夫的黑格尔主义能左右现代法国哲学,在于他赋予《精神现象学》以一种新的精神。这种新的精神反映了科耶夫对时代的理解。当时,无产阶级在俄国取得了胜利,整个欧洲的社会主义运动风起云涌,马克思主义是那时欧洲思想界关注的一个重大课题。同时从19世纪下半叶起,关注人的生存的存在主义思潮也在思想界发生着越来越重大的影响,至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的出版,存在主义取得了系统的、经典的表述。科耶夫正是借助马克思和海德格尔的思想来解释黑格尔的,从而使其从历史文献重新转变为具有生命力的思想。

   对黑格尔作存在主义解释是与黑格尔早期著作的再发现有关的,如德国的狄尔泰、克朗纳等人就是如此。在法国,黑格尔的复兴也是将其早期著作同存在主义思潮相结合的。当时法国的黑格尔主义者们都同时具有存在主义的背景。让·华尔不仅介绍黑格尔,同时也研究克尔凯戈尔;亚·科日雷则是海德格尔著作的译者;科耶夫本人则在德国师承存在主义大师雅斯贝斯,同时也熟悉海德格尔的著作。所以,他不仅被认为是法国的黑格尔主义者,而且也被认为"帮助(法国人)形成了对海德格尔思想的最初接纳"〔3〕。在此背景下, 科耶夫对黑格尔的解释必然揉合了存在主义的因素。最明显的是认为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是对人的生存的现象学描述。"〔4 〕但科耶夫对黑格尔的解释又不单纯是存在主义的,它同时也被认为是一种"马克思主义的人本主义"的解释〔5〕。科耶夫从十月革命后的俄国移民而来, 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有着天然的熟悉,也自称信奉马克思主义。但与当时马克思主义研究黑格尔的代表作--卢卡奇的《青年黑格尔》不同,科耶夫的马克思主义从来不是正统的,他尤其反对将辩证法运用于自然界。

   科耶夫试图以马克思和海德格尔相结合的方式来解释黑格尔,走的是世俗的、人类学的、存在主义的和历史主义的解释路径,与当时马塞尔为代表的从宗教神学解释黑格尔的方式完全不同。

   这里涉及法国新黑格尔主义大致的三种主要倾向,一种是存在主义现象学的,一种是马克思主义的,另一种则是宗教神学的。这种解释的分化并不令人奇怪。在哲学史上,黑格尔去世后,黑格尔学派分裂为左右两派。黑格尔右派中老年黑格尔派把人类历史视作人与上帝的和解过程,人的罪恶、分裂、异化、孤独等种种痛苦结束于与上帝的和解之中,而历史的动力则来自于上帝的精神--绝对精神。与之相反,黑格尔左派,青年黑格尔派从大卫·斯特劳斯发展到费尔巴哈,进而发展到马克思,把上帝视作人的本质力量的异化,于是人与上帝的关系应看作是人与人自身的关系,历史即人自身的历史。在历史的终结处,人认识到自我即上帝,而历史不过是人类自我实现的场所。法国人当时只知绝对唯心主义的黑格尔,对黑格尔左派知之甚少,科耶夫走的则是青年黑格尔派--马克思的路子,强调的是人创造历史。

   人和历史以及它们之间的张力,构成了科耶夫解释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总框架。他一方面承继马克思的思想,认为人的存在是通过实践,在改造世界的漫长过程中形成的。同马克思一样,科耶夫把黑格尔的精神还原为人类历史,认为对人的总体把握必然要通过历史来说明。另一方面他又与马克思不同,他不是把满足人的物质生活需要的实践活动看作人类第一个历史活动,而是强调人的欲望的首要性和特殊性,认为历史就是在不断满足这种欲望中实现的。当历史彻底满足人的欲望时,历史也就趋于终结。

   科耶夫对于作为历史主体的人的理解,又融合进了海德格尔思想的影响。这涉及对黑格尔和海德格尔关系的看法。对此科耶夫有一个独特的评价:"海德格尔的人类学(无疑是一种著名的真正的哲学人类学),根本上,并没有给(黑格尔)现象学的人类学增加什么新东西",但是,"如果海德格尔不出版他的这本书(《存在与时间》),则精神现象学可能就不会被理解"〔6〕。这中间包含对许多问题的理解, 其中在对人的理解上的一个核心问题,是对于死亡的见解。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从"此在""在世之在"的基本结构来描述人的生存,其中一个基本难度,是人的向死而生。人只有面向他的死亡,面对他的有限,才能真正获得自由,获得本真的存在。科耶夫在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主奴关系辩证法"的理论中,借着黑格尔对死的论述,揉进了海德格尔关于人的存在的思想。但科耶夫又借肋主奴辩证法的历史运动,以马克思的学说为背景,使海德格尔关于人的存在的思想历史化。他认为海德格尔关于人向死而生的条件是历史过程的结果,人不是抽象地面对生命、自我筹划的产物,而是历史的产物。

   至此,科耶夫解读《精神现象学》确立了两个基本的立场,一是来自马克思的,他深信人是创造历史的主体;另一是来自海德格尔的,即人是一种向死而生的存在。这两点是科耶夫解读黑格尔的基本出发点。但这两个基本点对科耶夫而言又不是对立的。必须把马克思的历史观与海德格尔的生存观相结合来解释黑格尔。科耶夫坚持,黑格尔、马克思式的历史意识必须补充以海德格尔式的存在意识,反之亦然。科耶夫的这种努力方向无疑暗示了萨特哲学的道路。萨特被称为存在主义的马克思主义者,或马克思主义的存在主义者,与科耶夫的影响不无关系。萨特在30年代就知道科耶夫的讲座。并承认黑格尔的主奴关系对于他的"为他存在"的影响。萨特"与其说是海德格尔的学生,不如说是科耶夫的最好的学生"〔7〕。

尽管科耶夫受马克思和海德格尔的影响,但他的目光始终集中于黑格尔身上。借马克思,使黑格尔哲学中理性因素、唯物主义因素、人本主义因素得以发扬;借海德格尔,使黑格尔现象学中浪漫主义、非理性主义、情感因素得到强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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