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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从黑格尔到现代法国哲学——论科耶夫的黑格尔主义

更新时间:2014-12-15 23:12:55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他不象黑格尔那样急于使这些对立的因素走向"合",从而完成辩证运动,而是使这些因素更尖锐地对立起来,显示出这些因素各自独立存在的价值。这种态度深受现代哲学的青睐,因而他的黑格尔主义更易为现代哲学接受。

   三、主奴关系辩证法新论

   正如我们一再提醒的,科耶夫在他的"黑格尔现象学"讲座中,并不在乎是否系统地、逐字逐句地解释黑格尔的现象学的全部内容,一如别的黑格尔研究者经常做的那样。科耶夫喜欢攫取他关注的章节来作哲学上的发挥。因此与其说科耶夫在忠实地解释黑格尔,不如说,他在黑格尔那里找到了一种讲述他所关心的哲学问题的语言。当然,哲学语言和内容是不可分的。当他用黑格尔的语言来讲述哲学问题时,他也就成了一个黑格尔主义者,一个有自己特色的黑格尔主义者,科耶夫式的黑格尔主义者。

   如果说法国的新黑格尔主义者让·华尔、让·伊波利特等人是用"苦恼意识"来一以贯之地解释黑格尔的话,那么,科耶夫运用的哲学语言则是《精神现象学》中的另一核心章节--主奴关系辩证法。科耶夫式的黑格尔主义就是从这条主线展开的。因为在他看来,黑格尔哲学大厦的基石就在于主奴辩证法,"历史辩证法就是主奴辩证法"〔8〕。以此看历史,历史有着清晰的开端和明确的终结〔9〕。

   关于黑格尔现象学中的主奴关系,不同的哲学家有不同的解释,有从心理学解释的,有从宗教解释的,科耶夫则坚持从社会与历史的向度来解释,这与马克思的思路类似;但科耶夫并非机械地把主奴关系还原为历史上的某个时期,而是把它看作人的历史生存的基本模式,是人的生存本质的表达。这又与存在主义的解说相近。

   科耶夫在关于黑格尔"主奴关系"的论述中,首先抓住对人的理解,即"什么是黑格尔所谓的人",以此作为全部理论展开的起点。科耶夫认为,以笛卡尔为代表的近代哲学持"人是一个思维的存在"的观点,不能让黑格尔满意。因为人们在"思"中被对象所吸引,而遗忘了自己。所以笛卡尔式的"沉思只能显示出对象而不能显示主体"〔10〕。人只有通过"欲望"才可以使人返回自身〔11〕,认识自身。由此,科耶夫展开了对"欲望"的分析,以期对"人是什么"作出回答。

   "欲望"不同于"沉思"的最大特点在于它驱动人去行动,只有行动才能满足欲望。光沉思是无法满足欲望的。而行动则意味着去"否定"改变欲望的对象,使"异在"的实在变成自身的实在,即同化对象以此来满足欲望。很明显,科耶夫意欲以"欲望"来刻划人的生存的基本能动性。但此欲望还不能同动物的"欲望"相区别,无法刻划人的本质特征。为此,科耶夫特别指出"人的欲望不同于动物的欲望"〔12〕。这种明确的区分是黑格尔所没有的。

   对于人的欲望的特点,科耶夫说:"对另一欲望的欲望产生了本质上的不同于动物的'我'的我。"〔13〕因为人的欲望是超越于所予自然的。动物的欲望都是直指自然对象的,画饼不能充饥。唯有人的欲望可以不指向直接的对象,而是指向一种超越于对象的东西,这就是另一个人的欲望。"人的现实只能是社会的。"〔14〕在社会中,人的欲望就表现为要求他人的"承认",因为要求被"承认"同样也是他人的欲望。当人们赢得他人的承认时,在他人对自己的承认中,建立起自我的认识。在此,科耶夫借黑格尔的思想表明近代一切以"我思"为起点的哲学观点是错误的。"我思"有其自身的生存过程,而这一过程是由"欲望"发动的。在欲望的结构中存在着自我实现、自我超越的潜能,它是人的生存最有力的推动力量。"欲望"比"我思"更基本。

   "欲望"的根本性使它更能展现人的生存状态。由于"欲望"是在时间中实现自身的,因此人的"存在的普遍形式不是空间而是时间"〔15〕,由此,科耶夫引出人的生存时间--历史,他甚至说"人的历史就是被欲望的欲望的历史"〔16〕。不仅如此,科耶夫还从欲望的特点中引伸出历史的基本特点。与传统的观点不同,科耶夫认为历史作为人的生存时间不是指向过去,而是指向未来。在人的生存时间中未来是首要的,因为"欲望指向的是一种现在世界中没有存在以及还不曾存在过的实在"〔17〕。欲望指向未来,因此人的历史存在也指向未来,未来对于历史具有首要性。这里我们不难看出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对于科耶夫的深刻影响。海德格尔认为"只有当此在拥有未来时,他才是本己的曾在"〔18〕。对"欲望"的论述是科耶夫式黑格尔主义的一大特色。他认为"欲望"不仅对于人有首要的意义,而且历史也由此展开。科耶夫对于"欲望"的论述,使"欲望"上升为一个哲学概念,并成为20世纪法国哲学的一个重大论题。

   现在,我们再来分析"欲望"之后的另一个核心概念"斗争"。人的欲望是要求他人"承认"自己,而他人同样要求得到"承认"。这样,当每个人都为实现自己的欲望而努力时,就要发生冲突。"承认"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必须通过"斗争"去赢得,"斗争"与人的欲望有必然联系。因为构成欲望对象的意义,除特殊性外,还有着普遍性,因而我们所欲望的对象必是他人所欲望的。比如敌人的战旗之所以要去夺得,就是因为它是敌人意欲保护的,象征着敌人的精神和存在。一旦敌人投降了,那旗帜也就不过是一块布而已。因而通过"欲望",以及"欲望"的实现过程"斗争",表明人的生存是通过"他人"中介的,无论欲望的对象还是"斗争"的过程,都离不开"他人"的存在。只有在"他人"存在的前提下,才有人的自我意识,这是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对"自我意识"的论述中极为突出的一点,科耶夫紧紧抓住这一点,认为"斗争是历史的起源,也是自我意识的起源"〔19〕。

   科耶夫强调这种为"承认"而进行的斗争是"流血的"斗争。科耶夫强调"斗争"的暴力性有其深刻的用意。人要求他人承认。但人也是一种动物,要保存自己,要想与他人斗争,战胜他人,首先必须克服其动物本能,克服动物式自我保护的本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甘冒生命危险去赢得他人的承认。"人将冒着其生物的生命危险去满足其非生物性的欲望。黑格尔说,不能为达到非直接生命的目标而冒生命危险的存在不是真正的人。也即,不能为承认而冒生命危险去斗争,为纯粹尊严而斗争的存在就不是真正的人"〔20〕。只有这种冒生命危险的"流血斗争"才能使人摆脱动物本能,由动物走向人,由自然走向历史。

   在主奴关系辩证法中,"斗争"这一环节创造了对立的主人和奴隶。在"流血斗争"中,敢于冒生命危险,赢得他人承认的,是主人。而屈服于死亡的威胁,屈服于生命本能的,则成了主人的奴隶。主人之为主人,不仅是因为他战胜了他人,而且是因为他克服了自身的障碍,克服了对死的畏惧,克服了自然的本能。因此,主人的胜利也是人脱离自然的胜利。科耶夫甚至认为敢冒生命危险的意志是人性的标志。"只有为人的欲望而冒生命危险(的行为),才能使人性显露出来。"〔21〕在这个意义上,奴隶还不是一个完全的人。

   进而言之,科耶夫认为,只有通过"生死斗争"这种否定性活动,人才能体现自由的本性。把死亡和自由联系起来是存在主义的特点,从海德格尔到萨特都是如此,而从海德格尔通往萨特的桥梁便是科耶夫的黑格尔主义。他指出:"只有他的死才能实现他的自由",因为这种"死亡是自愿的,是自由的最高体现。"〔22〕

   很显然,在主奴关系的这一阶段上,科耶夫把注意力放在主人身上。主人是人性的体现,在主人身上,体现了科耶夫对人与自然二无论的强调。但这不是主奴关系的最终状态,主奴关系还要发生转化。因为主人成为主人之后,他无须为满足欲望而创造新的现实,奴隶能提供服务。主人因奴隶的劳动而脱离了对自然的征服,只是在自然层面上的直接消费物。主人不再想改变世界,不再追求变化,他丧失了否定性力量,因而已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了。所以科耶夫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奴隶的历史作用上。奴隶为什么比主人更具历史价值,这主要取决于两个相互关联的环节:畏死和劳动。在这两点上,科耶夫分别受海德格尔和马克思的影响。

   对死亡的惧,使奴隶停止斗争,屈服于他的自然本能而成为奴隶。奴隶不再视自己为人,因而他更能体验生存的偶然性和特殊性。正是这种意识使奴隶始终生活于实现其自身有限性的活动中,从而对人的有限性有比主人更深的洞见。对死亡的意识这一环节,在科耶夫那里被放大了,这无疑显示了海德格尔的影响。在《存在与时间》中,对死的意识在"在世之在"中起着关键作用,人是面死而生。科耶夫把它用于解读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赋予"对死亡的恐惧"以海德格尔式的意义,并在这个意义上,向人们肇示奴隶比主人更具人的本真状态。

   在劳动问题上,科耶夫秉承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对劳动内在价值的重视,指出"奴隶在通过劳动使自己成为自然的主人的同时,使自己从自身的自然中解放出来,使自己从受缚于自然,从而成为主人的奴隶的本能中解放出来"〔23〕。奴隶通过劳动重新肯定了自身作为人的存在。用黑格尔的话说,就是"那劳动着的意识便达到了以独立存在为自己本真的直观"〔24〕。

   科耶夫不仅强调劳动对于奴隶的解放作用,更从劳动的普遍意义上来看它的历史作用。这显然是受马克思的影响。马克思在《1844年手稿》中曾高度评价黑格尔对劳动的重视。他说,黑格尔"抓住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他自己的劳动结果"〔25〕。在这一前提下,科耶夫进一步说道:"劳动的奴隶是所有人类、社会、历史进步的源泉,历史是劳动的奴隶的历史"〔26〕。"只有通过奴隶的劳动,历史才取得进步"〔27〕。这同马克思的劳动观是一致的。我们看到,科耶夫对于主人和奴隶的历史作用各有评价,但天平最终是倾向于奴隶一边。因为奴隶掌握着劳动,掌握着历史的动力。

   科耶夫对奴隶历史作用的重视没有停留在对于劳动的强调上,还看到了奴隶在意识形态层面上对历史进步的贡献。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曾说:"对主人的恐惧是智慧的开始"〔28〕。科耶夫则具体解释了奴隶劳动对于奴隶"抽象观念"形成的巨大作用。因为在主人的压迫下,奴隶不能享用自己的劳动战果,必须压制自己的本能。于是,这具体的劳动产品被抽象而为观念。科耶夫说,劳动的产品和欲望的满足,"对主人而言,是自然愿望,对奴隶而言,则是'抽象观念'"〔29〕。在被迫的劳动中,面对可望而不可及的自己的产品,奴隶的理智得到了发展。

   奴隶在被迫劳动中无现实的自由而言。他在劳动中获得的独立意识,只能在意识形态中获得出路。因此,奴隶的意识形态,是独立意识与被奴役的客观现实之间相冲突的产物。这些意识形态就是黑格尔在论述主奴辩证法转换后所提出的三种自由意识:斯多葛主义、怀疑主义和苦恼意识。科耶夫高度评价这种意识形态,认为不能仅看到这些意识形态起到麻痹奴隶认识现实的消极作用,还应看到它积极的历史作用。他尤其强调"苦恼意识"的历史作用。

   斯多葛主义教人们相信,只要他想他是自由的,他就是自由的。人们无须改变世界,即使人们无时不在锁链之中,他也是自由的〔30〕。这样,奴隶们事实上的奴役地位就不重要了。怀疑主义否定一切事物,否定一切他人,只有我是真实的、现实的、自由的。显然,怀疑主义是斯多葛主义的继续,它把斯多葛主义进一步提升到我们的意识中〔31〕。

对于最后一种意识形态,科耶夫最为看重,着的笔墨也最多。黑格尔称之为"苦恼意识"。与让·华尔等人阐述的"苦恼意识"不同,科耶夫是在主奴关系辩证法的框架下来解释"苦恼意识"的。他把"苦恼意识"视为奴隶在意识形态上寻找自由的出路之一。在具体分析上,他称之为基督教。科耶夫重视基督教,并在社会历史的层面上刻画其积极作用。他说,基督教在历史中有它不可替代的功绩。其一,它把平等意识引进历史,在上帝面前主人和奴隶是平等的,他们都屈从于上帝。其二,基督教重视个体的"特殊性",因为基督教赋予每一个具体的生命以绝对价值,(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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