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孙向晨:从“爱欲”到政治——论莱维纳斯“爱欲现象学”的多重意涵

更新时间:2014-12-15 23:10:33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莱维纳斯的"爱欲现象学"在《总体与无限》一书中究竟占据怎样一种地位,似乎不甚明朗,甚至有学者认为是信手之作。笔者认为这部分内容对于理解莱维纳斯思想不可或缺。而且"爱欲现象学"具有多重意涵,不可偏颇。即对"爱欲现象学"的解读不能仅仅局限于爱欲问题上,而应该沿着他原本的思路逐步展开,从而揭示出"繁殖"、"父性"、"子女"、"兄弟之爱"等一系列环节,展示出"爱欲现象学"中所蕴涵的多重意味,及其与莱维纳斯政治思想的内在关系。

   【关键词】爱欲 爱抚 繁殖 跨实体化 父性 兄弟之爱

   关于莱维纳斯思想的研究,大多对集中在他关于"他者之脸"的论述上。"他者之脸"将"我"从生存的经济性中警醒出来①,从生存走向了伦理,从而打破了自我生存的封闭性和内在性,使哲学迈向"无限"成为可能。这便是我们对于莱维纳斯哲学的一般理解,也是关于"他者之脸"的分析成为莱维纳斯哲学中最著名篇章的原因。一些讨论莱维纳斯哲学的文章著作,也常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但是,为什么在《总体与无限:论外在性》中,在讨论了"他者之脸"以后,莱维纳斯还要继续讨论"超越脸"② ?面对"他人之脸"不正是其哲学的核心思想吗?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越脸"呢?这部分内容在什么意义上才是关于"他者之脸"论述的逻辑后承呢?《总体与无限》中这部分内容多少显得有些"怪异"。这是因为莱维纳斯最终把超越"脸"的向度指派给了"爱欲"(Eros)。并由此延伸出一系列新的概念如"繁殖"(fecunditv)、"父性"(paternity)、"子女性"(filiality)、"兄弟之爱"(fraternity)等。这些概念与莱维纳斯其他思想究竟构成了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对于这些问题,一些学者似乎也深感迷惑,甚至有学者认为这部分内容乃是莱维纳斯的信手之作③。

   事实上,莱维纳斯本人在书中对此有过相当明确的界定:"我们必须标示出一个平台,既预设了在脸中他人的显现,又超越这种显现,在这种平台中我背负自己超越死亡,从返回自身中得到恢复。这个平台就是爱和繁殖的平台,在其中主体性被置于这些运动的功能之中。"(TI 253)显然,这部分内容对莱维纳斯来说极为重要,因为一方面他在这里似乎要进一步说明面对"他者之脸"的种种伦理可能性的秘密来源;另一方面"他者之脸"尽管重要但并非莱维纳斯论述的终点,通过"爱欲"与"繁殖",莱维纳斯指出了超越"死亡"的向度,标识了一种指向"未来"的时间。同时,这一指向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这对于超越传统以个体为本位的哲学非常重要。

   一、关于"爱欲"问题

   事实上,我们在莱维纳斯早期哲学中已经见识过他关于"爱欲"的分析,"爱欲"被他视为与他者关系的原型,上述的一些概念也曾在早期哲学中出现过。但这些概念在早期著作中表现得很不充分,还只是一些线索,不过却已经见证了"爱欲"问题早已在其现象学视野之中④。应该说,这些主题只是到了《总体与无限》中才得以完成,并显现出其政治的意涵。在《总体与无限》中,莱维纳斯将"爱欲现象学"置于全书最后一部分,就是为了在一个更完整的体系中加以更深入的分析。

   "爱欲"问题为什么那么重要,笔者以为可以从内在与外在两个方面来考虑:就外在因素来看,一是针对海德格尔的,海德格尔以"面向死亡"作为此在存在的必然环节,在莱维纳斯看来,死亡决不是生存的绝对限制,他借用《圣经》诗篇中的"爱比死亡更有力"的比喻,来说明"爱"之于生存的重要意义,与其说生存的特征在于"有限",不如说在于"无限",是"爱"使有限的主体具有一种开放性和无限性;二是针对萨特的,萨特在《存在与虚无》对"爱欲"问题同样作了细致的论述,萨特将自我与他者的"冲突"关系具体化到"爱欲"的论述中,并以极端的施虐和受虐的方式表现出来,这也是莱维纳斯所要批驳的,在他看来冲突不是与他者的本真关系,爱是一种既"享受",又超越享受指向"未来"的活动。这正是莱维纳斯与海德格尔和萨特对立的地方。

   就莱维纳斯哲学的内在方面来看,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来领略"爱欲"的意义:首先,当强调"爱欲"是与他者的关系时,正如我"在家"遇见女人一样,她打破了"我"的孤独性,帮助人处于面对他者的层面,尽管这种关系始终低于伦理层面,显示了某种自然性,同时也显示出某种超越的可能性⑤;其次,就"爱欲"的自然性而言,"爱欲"强调专注于"享受",它处于自我"需要"的层面上,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停留在自然"需要"的层面,而低于形而上的"欲望"⑥,是一种非社会性的关系,他称之为"相爱的人们在社会中的非社会关系";其三,就"爱欲"的超越性而言,恰恰是在这种"自然性"的关系中,他借助"爱欲"引发出新的"超越"向度。"爱欲"的独特性在于"同时达到他,超越他;同时是需要和欲望,同时是色欲和超越。"(TI 255)这"超越"也就是他所说的"繁殖",它昭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爱欲"恰是这超越的基础,一方面她是趋向"尚未存在"(not yet)的未来的动力和保障;另一方面,她指向一种"社会性"的存在,也即显示出其政治的意涵。"爱欲现象学"是所有这些问题的一个起点,因此,莱维纳斯不能不花浓重的笔墨来论述这一问题。

   "爱欲"的本质在于它是一种男性与女性的关系。在莱维纳斯的叙事中,"他者"指称的对象是神秘而多变,曾经指向过死亡、上帝、善性、他人等等;在对"爱欲"的分析中,莱维纳斯所谓的"他者"则被具体化为"女性的他者"(femininity)。在此,莱维纳斯很明显的是以男性为立场来言谈女性他者的,这一立场曾受到女性主义者们的诟病⑦。

   在此之前,他者的形象是一张召唤道德的"脸",莱维纳斯更多的是用"陌生者、孤儿和寡妇"来表示。在《总体与无限》的第二部分中,也曾经出现过作为女性的"她人","她"具体化了"居住"的概念,她是"在家"概念的一部分。莱维纳斯的"我"从世界元素中诞生之后,他首先遇到的就是有性别的她者,也就是"女人"。由于"女人"的出现,"我"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就不只是自然的关系,虽然还没有达到社会的关系。这中间地带就是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不过莱维纳斯依然偏向于将其置于我的"经济性"中,在那里"女性的他者"帮助我退缩在我的世界中。这里"女性的她者"不是通过她的"脸"来表达的,她甚至不需要说什么。这个"女性的她者"只是代表了"谨慎"和"欢迎",她是在"经济"的世界中唯一欢迎我的他者。

   在《总体与无限》的第四部分再次出现这"女性的她者",意义则有所不同。"她"出现于"他者之脸"之后。她不同于他者之脸,尚没有显现出任何的伦理意义,而是被描述成一种非道德的力量;一种脆弱的、娇嫩的同时却是放荡的形象,这样一个女性的他者显然不是道德呼唤的源泉。而"爱"既是去怜爱这娇嫩脆弱的身躯,同时也是深入其中的放荡。在莱维纳斯对于"女性"的描述中,显示出某种神秘性。他突出的是对于"女性的他者"是不能用知识性来加以把握的,被爱的女性显示了某种隐藏的本质,以及不可被把握的特质,莱维纳斯在早期曾称之为"谜",这恰是莱维纳斯强调"他者"时所特别看重的特质。

   莱维纳斯对"爱"的这种理解,与黑格尔在"爱"的问题上有着某种非常不同的看法。在黑格尔在早期神学著作《基督教的精神及其命运》中,曾提到"爱"是融合的途径。但就"爱欲"而言,莱维纳斯坚决反对这种"融合"的观点,他认为是"一种错误的浪漫观点"(EI 66)。他强调,即使在"爱欲"中,他者也仍旧是他者,我也不是完全地忘我。通过"爱欲",他强烈地表达了"爱欲"的相异性,而"女性"恰恰说明了"相异性"概念的起源。但在另一个意义上,我们还是在莱维纳斯关于"爱"的论述隐约看到某种辩证综合的影子,这就是莱维纳斯既把"爱欲"看作一种自我享受,又将其看作一种超越,"爱欲"是两者的结合。当一个男性的"我"出于欲望趋向一个女性的被爱者时,这既类似于感性的"需要",又类似于形而上学的"欲望"。我们看到,莱维纳斯在其哲学中区分了"需要"和"欲望",其自我的"经济性"与他者之"脸"的篇章分别对应于这两种不同的关系;现在在"爱欲"的问题上,莱维纳斯试图将过去分离着的"需要"和"欲望"结合在一起。

   二、关于"爱抚"的描述

   那么在"爱欲"中如何触及女性呢?莱维纳斯通过对"爱抚"(caress)的现象学描述来确立"爱欲"的关系。在他看来,男性是通过"爱抚"来回应"爱欲"的召唤。"爱抚"的特质在摸索一种永不能被捕捉到的神秘对象。"爱抚"的现象学意义在于,一方面它是感性事物,另一方面却超越感性事物。这一点与他对于"脸"的分析十分相似。一如他强调"他者之脸"不是一种认知对象,这里他也强调"爱抚"不是一种知觉对象。因为在知觉中已经包含了理解和领会,这些都属于传统西方哲学的认识论范畴,是追求"同一",抹杀"他者"的伎俩。他认为,"爱抚不在于捕捉到什么,而在于它引诱某种东西不断从自己的形式逃向一种未来,也不只是未来;在于它引诱某种溜走的东西,就好像它还不存在。爱抚在探求,在搜寻。它不是一种显露的意向性,而是一种探寻的意向性,是一种朝向不可见事物的运动"(TI 257)。这就是莱维纳斯对于"爱抚"的界定,他特别指出了"爱抚"意向性的特殊性,"爱抚"试图表达爱,但又无法说出;渴望表达,一种不断增长的渴望,这是"爱抚"的一个基本的特性,它把男人引向女性。

   通过"爱抚"的分析,莱维纳斯引伸出"身体"这个概念,"在爱抚中,这种关系一方面还是感性,但身体已经剥去了它自己的形式,奉献自身为爱欲的裸体。在肉体给予的柔软中,身体退出了一种存在者的身份"(TI 258)。这个"肉体"指的是女性的身体,莱维纳斯在其中想继续捕捉某种特殊而隐秘的东西,以供他作现象学分析。值得注意的是,莱维纳斯强调在"爱抚"中人从其存在者的身份中退去,那么随后呈现的又是什么呢?

   莱维纳斯强调的是女性的"贞洁"(virginity):"被爱的女性,是可被把握的,但在其裸体中又是未受触摸的,这超越了对象、超越了脸,也超越了其存在,而保持其贞洁。女性本质上既是易被侵犯的又是不易被侵犯的,'永恒的女性东西'就是处女,或者是一种贞洁的不断再次开始,是在与肉欲(voluptuosity)的接触中不可触摸的,是在现在中的未来"(TI 258)。在莱维纳斯对与女性爱欲关系的暧昧描述中,突出的却是女性具有不可侵犯的"贞洁"。通过"贞洁"这个概念,莱维纳斯强调的是"她"之不可被我完全支配和占有。我们知道,在莱维纳斯对"脸"的分析中,他强调他者之"脸"对于"我"的抗拒性;这里他则强调她者"贞洁"的不可被剥夺和不可被把握,这同样是对"我"的抗拒。莱维纳斯通过这个"概念"表明:即便在"爱欲"最亲密的关系中,"女性的他者"依旧是不可被把握的,"贞洁"阻碍着女性被彻底的把握。

莱维纳斯说:"被爱的女人对立于我,不是作为一种与我争斗的意志,也不是屈服于我,而是作为讲真实言语、无责任的动物性与我对立着。被爱的女人返回无责任的幼年阶段--俏丽的头、年轻、纯真的生活,'有些傻'退出了她作为人格的身份。脸消褪了,在无人称的、无表达的中性中,通过暧昧,而延长到了动物性。与他人的关系在游戏中发生,--与她人的游戏就像是与年幼动物的游戏"(TI 263)。这里,莱维纳斯提出了一种不同于"自我"存在的逻辑,这个"她"不是作为另一个自由意志来对抗我,或屈服于我;这里的逻辑是,"她"低于我,这"低于"意味着在两人世界中形成了一种抗拒社会公共关系的"亲密性"。"在肉欲中建立起来的爱人关系,根本上抗拒着普遍化的力量,是与社会关系完全相反的。它排除了第三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张容川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1403.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