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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向晨:从“爱欲”到政治——论莱维纳斯“爱欲现象学”的多重意涵

更新时间:2014-12-15 23:10:33
作者: 孙向晨 (进入专栏)  
留下的是亲密、是两人的孤独、封闭的社会,是最大程度的非公共性。女性是与社会相抵抗的他者,她是两人世界、亲密的世界,是没有语言的世界"(TI 265)。正是这种亲密的关系才会蕴育出新的可能性。

   "爱欲"不是存在的逻辑,即不是在经济世界中"我"对于事物的支配;也不是伦理的逻辑,即确立我为伦理主体的"他者之脸"。在"爱欲"中,他者的裸露与"他者之脸"呈现出相反的意义。我们知道,"他者之脸"本质上是一种表达,他渴望着我的回应或者说是我的责任;而"爱欲"的裸露取消"脸"所具有的表达能力。"爱抚"开创了一种超越"能动"与"被动"的东西,在暧昧中形成一种浑然的东西。"爱欲的裸体是一种反转的意义,是一种错误指称的意义,明晰转向了激情和夜晚,是停止了自我表达的表达,是放弃表达和言语的表达,是消失在沉默的闪烁其辞中的表达,它预示的不是一种意义,而是展现"(TI 263)。这又让我们想起了莱维纳斯早期通过对于黑夜的描述达到对于"存在一般"(i1 y a)的理解。存论述"爱欲"时,他再次诉诸"黑夜"这一意象。我与女性他者的"爱欲"关系将使我们再次沉没于"黑夜"中。如果说他者之"脸"使我具有伦理的责任,那么"爱欲"似乎是破坏性的,它造成了对于社会关系的破坏而重新进入两人世界。但问题是,这里的两人世界并不受存在逻辑的支配,沉没于"黑夜"也并非单纯地回到il y a,而是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一种新的超越,莱维纳斯称之为"繁殖"。

   三、关于"繁殖"与"跨实体化"

   莱维纳斯关于"爱欲"的论述强烈地吸引着现代女性主义的极大关注,从第一代女性主义者波伏娃开始,女性主义者们就热衷于谈论莱维纳斯的观点⑧。尽管莱维纳斯对于爱欲现象学有着非常深入动人的描述,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莱维纳斯论述"爱欲"并不仅仅局限在"爱抚"上而是有着多重意涵,他指向"繁殖"、"子女性"、"父性"和"兄弟之爱"等概念。这一点在笔者看来非常重要。西方自近代以来,"主体"这一概念从来就只局限于"个人",无论是人生的意义,还是任何社会化的建构都建基于原子化的个体之上,但"繁殖"概念以及由此而来的"父性"、"兄弟"等概念,却让人看到了超越西方个体主义主体观的希望。据笔者的理解,前面我们看到的是莱维纳斯从横向的角度来探讨自我与他者的关系,甚至"爱欲"关系也只是一种与女性他者的横向关系;但以这种横向关系作为一种基础,"蕴育"了一种新的,以纵向的角度来理解的自我与他者的关系,那就是与下一代的关系,这非常关键。莱维纳斯有三重重要意义寄托于这纵向的与他者关系之中:其一,是"超越"的意义,生命存在的意义有时并不只是在当下建立的,并不只是局限在个体之中的,它可以通过下一代来传递;其二,是"时间"的意义,在"爱"中期待一种"尚未存在"的未来,那就是"一个儿子的诞生",莱维纳斯展示了"生存"中超越海德格尔式面向"死亡"的"未来";其三则是"政治"的意涵,在共同的"父亲"下,"兄弟"之间建立起来的平等关系,这不是现代社会在抽象个人之间确立起来的那种平等关系所能涵盖的⑨。

   因此,莱维纳斯的"爱欲现象学"并非止步于"爱欲"本身,他认为,更为重要的是,男性在"爱欲"中期待着"尚未存在"的东西,那就是"孩子",甚至更明确地说是"儿子"。严格说来,关于"繁殖"的论题,才是莱维纳斯这部分内容的关键⑩。事实上"爱欲"问题只是整个"超越脸"的一个起点,这个过程将由"繁殖"来完成的,"爱欲"的超越向度最终是依赖"繁殖"来完成的。但所有这些关系,都必须首先通过与女性的关系才成为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讲,将《总体与无限》最后一部分的主题定位为"爱欲现象学"是不够充分的,他有一种更高的指向而且有着极深的政治意涵。

   莱维纳斯认为"繁殖"的意义在于其有超出仅仅"在存在上雕刻"的可能性(EI 70)。也就是说,"繁殖"有雕刻"尚未存在"东西的可能性。通过"繁殖"可以使"超越"问题有一个现实的和具体的维度。正如他所说:"儿子正是无限性的一种具体化"。通过自我与"爱欲"的中介"出生"了"儿子";于是就出现了"儿子"与"父亲"的关系。他强调:"父亲"与"儿子"的这种纵向关系既是一种与他者的关系,又是一种与自我的关系。"我不拥有我的孩子,我是我的孩子。"他称之为同一性中的二元性。父亲的自我所面对的相异性就是他自己的,但这种自己性并不是一种占有,一种财产,一种他所谓的"经济性"。"子女"代表的可能性虽然不就是父亲的可能性,但在某种意义上却仍然是父亲的可能性。这一点非常奇妙,这在整个西方传统哲学中从来没有被考虑过,却被他点化出来。父子关系给伦理关系带来了无限时间的向度,也带来了真正的超越。这种超越不单单像"脸"那样,强调其空间上的"无限",是一种"外在"性的侵入;而是强调在时间上的"无限"。因为莱维纳斯把"孩子"视为"未来"。这样有限的"我"通过"繁殖"打开了"无限的时间"和"绝对的未来"。"孩子"虽然不是我,但却是我的超越。

   在莱维纳斯早期哲学中,他强调"我"对于超越的经验,也就是自我在il y a升起的过程,他称之为"实体"(hvpostasis),其实质是一个"实体"或一个"位格"的实现过程。这里,他提出了另一个新的概念,叫做"跨实体化"(transubstantiation)。"我完全地爱只有当他者爱我,不是因为我需要他的承认,而是因为我的肉欲在他的肉欲中快乐,是因为在这种未曾有过的同一性的联结中,在这种跨实体化中,同一与他者不是统一,而恰恰是产生了孩子。这超越了任何可能的筹划,超越了任何有意义和有智能的力量"(TI 266)。"跨实体化"是莱维纳斯杜撰的一个术语,指的是爱人出生的孩子。在他看来,这也是一种时间关系,在爱的结合中经验着一种"尚未存在"的未来,在"跨实体化"中显示自身为一个孩子。海德格尔通过"筹划"指出"未来";但孩子是不能筹划出来的。"父"与"子"不是一种"筹划"关系,也不是一种可能性的实现,而是有着某种不确定性。对于父亲而言,儿子既是自己的,同时也是一个陌生者。儿子对父亲来说既意味着一个未来,但又不是他所能占有的(11)。这种超越既在其中又是超出其外。莱维纳斯一再强调,我就是自己的儿子,在存在论中,这意味着"我"存在于儿子中,意味着"我"在儿子的实体性中继续存在着。由此说明"自我"在"儿子"这个他者中的超越和延续。恰恰是这种关系,他称之为"父性","父亲对于儿子的爱在他与他者的唯一性之间形成了唯一可能的关系。"

   这其实涉及的是一个时间性问题,是实体之间的跨越代际的问题。如果说,在"逃避存在"的过程中,实现的是从无边的"存在一般"中实体化的话,那么在"爱欲"的过程中实现的则是"跨实体化"的过程,这个概念非常重要,是一种新的、物质性的对无限的看法。"超越就是时间,就是走向他人。但他人不是一个终止。他并停止欲望的运动。欲望所欲望着的他者再次成为欲望,向着超越着的他人超越的超越--是跨实体化,是父亲所进行的真正冒险。通过这种冒险让人有可能在主体无法避免的衰老中超越可能性的简单更新。超越、为他人,与'脸'相关的善,构成了更深刻的关系,而产生繁殖的繁殖完成了这种善。这就是孩子的怀胎,给予力量的'赠予',超越了赠予时所作出的牺牲"(TI 269)。这也就是伦理中的时间观念,它带出了时间的一个新向度:未来。事实上,不是"爱欲",而是"繁殖"建构了一种新的时间观,"在繁殖中与儿子的关系并没有在这种封闭的光和梦,在认知和权力中保持我们。它清楚地表达了一种绝对他者的时间,正是他的实体的改变,--他的跨实体化"(TI 269)。这里我的时间没有改变,但是它蕴育了另一种时间。这里他者的时间对于父亲而言,是非常有意义的。对于父亲来说,儿子既是他的有限性的表示,又是他重生的表示。父亲对于死亡迫近的经验一下子被儿子诞生的经验所改变。

   通过"脸",我对他者有一种伦理性的关系,是对存在关系的超越,是无限对于存在的一种切入。莱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中一再强调对"无限"的欲望,在此这个问题再次成为主题,对"无限"的"欲望"在"繁殖"中,通过作为"未来"的孩子,通过对自己生命的超越而无限持续下去。"繁殖"通过他者与"我"的一种辩证法完成了"超越",欲望成了无止境的事物。他这里显然针对的是海德格尔对于此在的有限性的论述,针对此在的"向死而生"所做出的反抗。主体因为年老而走向死亡,由此陷入了海德格尔所说的"有限性"中,但莱维纳斯的"繁殖"超越了这种有限性。"繁殖继续着历史,而不会产生旧的时代。尽管无限时间不能带给老去的主体带来永恒的生命;但通过跨越代际的不连续性,通过孩子无尽的年轻来给生命标点,这样更好"(TI 268)。如果说,海德格尔以"死亡"作为理解生存的极限的话,那么莱维纳斯恰恰是以"生"为理解生存的可能。这里的"生"不单单是一个生存的概念,更是诞生和生养的意思,恰恰与汉语"生"这个词中所蕴涵的诸种涵义相吻合,首先强调的不是生存的概念,而是生育和养育的概念,这是在理解生命问题上的根本不同。

   非常有趣的一个情况是,莱维纳斯自己也承认,"爱欲"、"繁殖"、"父性"等都是一些非常生物化的概念,有某种非常强烈的自然化描写嫌疑(12)。对此,菲力普·奈蒙(Philippe Nerno)曾问他,这种论述是否不仅仅是一种心理学上的偶然,或只是一种生物学上的诡计?他的回答是,正是人的存在论的结构显示出这些特点(EI 70)。莱维纳斯视之为超越存在的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结构,他认为这是存在论意义上繁殖的"原型"。借助于此,我们展示的是自我与他者的某种特殊的存在论结构,而且在这种结构中展示出"超越"的可能性。因此这既是一种生物关系,又超越生物关系。一方面似乎是后退了,是把"爱欲"、"父性"、"拣选"、"子女"、"兄弟"这些亲情化的主题硬加到伦理上面,使伦理问题亲情化了;另一方面则是向前了,在这些的基础上,莱维纳斯走出单纯的伦理层面,试图重新建构社会存在的基础。可以说,这是从伦理到社会生活的一个过渡。这也是莱维纳斯式伦理必须面对的问题,"爱欲"问题的引入在很大程度上帮助他跨过这一裂缝。

   四、"兄弟之爱"与社会关系基础的重构

   当莱维纳斯通过"繁殖"的概念而提出"父子"问题时,其所涵盖的内容已经非单纯女性主义论题可以概括,莱维纳斯进而以"父性"、"兄弟之爱"和"拣选"等概念重构社会性的基础,这是其哲学中非常有意思的思想。这里,莱维纳斯借由"父子"问题,让其某种带有生物性倾向的论述重新转向为伦理的和政治的解读。换而言之,他要借助这个论题,从亲情的层面跳越到更广泛的范围,跳越到部族和民族的层面。他说:"这种诉诸过去的做法,儿子在他的我性中与之破裂,将民族与连续性中分开界定,这是一种恢复历史线索的做法,具体在家庭和民族中。"(TI 278)

   我们知道,近代哲学强调以个体主义为基础的政治关系,努力破解传统的父权政治或君权神授的思想(13),而莱维纳斯在这里的努力则反其道而行之,在以他者问题解构了现代的个体主义之后,试图建构某种以父性和兄弟为基础的政治结构。用家庭概念来说明社会关系的基础,重新揭示出社会性平等关系的伦理根源,这一点尤为值得我们探讨。尽管莱维纳斯一再强调,这不是纯然生物学意义上的血缘关系,而是一种隐喻,但在这种类似于对于家庭关系的分析中,莱维纳斯引伸出了现代的社会性关系,这非常不同于现代抽象的个体主义论证模式。其间的关系可谓错综复杂,但莱维纳斯处理得比较简洁。

在"儿子"与"父亲"的关系中,莱维纳斯展现出了这种关系的社会意涵。如果说,与"女性"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使我们脱离社会,并沉没于"黑暗"之中的话,那么与"儿子"的关系则完全不同,它意味着一种向未来的敞开,同时也意味着进入某种社会关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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