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赵毅衡:叙述在否定中展开

——------ 四句破,符号方阵,《黄金时代》

更新时间:2014-12-08 21:53:07
作者: 赵毅衡 (进入专栏)  

    

   摘要:本文试图论证叙述情节推进的动力是否定性的。王小波的《黄金时代》的情节逻辑,上半篇可以用佛家的“四句破”来解释,其中的否定已经非常复杂。但是情节的进一步展开需要更加根本的否定性,格雷马斯方阵提供了一个静态的多重否定方式。但是《黄金时代》的叙述逻辑证明,有必要把它改造成一个在纯否定中运动的开放过程。在多层往复的否定运动之后,就有可能穿透文本,看到历史运动留在叙述缝隙中的痕迹。

   关键词:四句破,符号方阵,叙述,否定性

   Title:Negativity in Narrativity:Tetralemma, Semiotic Square and The Golden Age

   Abstract:The essay attempts to demonstrate that the driving force behind narrativity is constant negativity. The logic behind plot of The Golden Age, however unique, could be explained by the Buddhist conception of Tetralemma. But the further development of the plot calls for a more radical negativity. The Greimas Square provides a scheme of multiple, but static, negation. The plot strategy of The Golden Age proves that the semiotic square should be turned into a dynamic process of pure negation. When negativity is carried far enough, it is then possible to penetrate the text and, in the fractures of the narrative, reveal the traces left by the movement of history.

   Key Words: Tetralemma, Semiotic Square, narrativity, negativity

   1.

   王小波的中篇小说《黄金时代》,可以分成两半,上半篇是王二与陈清扬“搞破鞋”的前前后后,下半篇是两人为此罪名遭到农场军代表“革命群众”等批斗写交代认罪的经过。故事相接相扣浑然一体,只是从情节逻辑上可以分成两段来分析。

   王二是第一人称叙述者,小说开始,农村医生陈清扬来找在云南接受再教育的知青王二。陈清扬已婚但独居,在附近一带群众中有“破鞋”名声,她要王二“证明”她是无辜的,不是破鞋,王二却想用行动证明她是破鞋。陈清扬开头很生气,后来两个人发生了性关系,经常来往。“自从她当众暴露了她是破鞋,我是她的野汉子后,再没有人说他是破鞋……大家对这种明火执仗的破鞋行径是如此害怕,以致连说都不敢啦”(王小波,15-16)连陈清扬自己也觉得得到解脱,“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是破鞋”。(34)

   小说第5节,他们被抓获关起来。军代表要王二写交待,不断指责王二细节写得不够详尽,而且“只写出我们多么坏”(42)王二只好把一次次“非法性交”的经过详细一一道来,弄得人事干部个个抢着读,然后一次次把他们捆起来“斗破鞋”。但是陈清扬不在乎,“她对这罪恶一无所知”(48)。王二写了很长时间交待,领导总说交待得不彻底,王二觉得他会一辈子用于写交待。最后陈清扬写出一份交待,承认她爱上了王二,“这是真实情况,一字都不能改”(54)。由于爱情“比一切都坏”(54),领导找不到惩罚如此严重罪行的办法,只好放了二人。

   王小波的作品之所以迷人,相当重要一个原因是:他的叙述逻辑是暴露的,也就是说,他在小说中公开讲述他的小说依循什么逻辑展开情节,有什么必要添这个人物,加那段叙述。这个做法,在别的作者笔下会成为炫技,或是画蛇添足,“甩包袱”过多。但是在王小波笔下,叙述的魅力不仅在于情节,而且在于情节的构筑与分解:小说中的所谓“生活”,裂为各种元素,分解成环环连接的表意行为。

   这种叙述描述叙述自身,以情节构筑为主题的小说,我们往往称为元小说,即关于小说的小说。但是王小波写的不是一般的“暴露叙述痕迹”的元小说,而是关于叙述规律的讽喻。当然,也正如一切讽喻,喻的对象一旦过于直明,总是枯燥而抽象,比喻本身才是作品的兴趣所在,而《黄金时代》中的元小说主旨,深深隐藏在有趣的情节后面。这也形成一个奇怪的局面:一直没有人讨论王小波作品中的“叙述寓言”。而读不出这层意思,恐怕不能说真正理解王小波,也不会明白究竟为什么王小波自己说《黄金时代》这篇不长的作品,是他的“宠儿”。[1]《黄金时代》可以被读成一篇典范的叙述寓言,本文依据这篇小说来解析推动叙述展开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从本文开头的简要情节复述,可以看到,这两段情节都卷入否定,而且是连续否定,累加否定之后情节被推入新境界。黑格尔式的“正题-反提-合题”,即否定之否定演变成肯定,在这里似乎不适用,因为在《黄金时代》情节展开中,没有任何肯定,能看到的只是一个不断在否定中展开的叙述逻辑。

   2.

   为了给叙述的否定展开寻找分析工具,首先我们想到的是佛教中观派哲学大师龙树(Nagarjuna,生卒约公元3-4世纪)著名的“四句破”(梵文catuskoti, 此词佛经中译名各别,另译有“四句分别”,“四歧式”,或“四句门”等,西语一般译作Tetralemma)。龙树借佛陀之名而推广的这个逻辑方式,把传统的二元对立,被分解成四元:纯肯定,纯否定,复合肯定,(佛理称为第三俱句,或双亦句);复合否定(佛理称为第四俱非句,或双非句)。观察同一事物的这四种完全对立的立场,可以总结成如下图式:

   A+B既正又反

   A正 -------------------------------------à B(即-A)反

   -A+(-B)非正非反

   这四句破,完全突破了形式逻辑的“不矛盾律”(不能既反又正)和“排中律”(不能非反亦非正)。佛理中对任何二元对立------有与空、常与无常、自与他等等------均亦可依此四句加以分解。

   佛教诸经论中,常以此四句法之形式来解释各种义理,如《俱舍论》卷二十五“厌而非离、离而非厌、亦厌亦离、非厌非离”,[2]《成唯识论》卷一有:“一、异、亦一亦异、非一非异”,[3]《法华文句》卷三云:“权、实、亦权亦实、非权非实”,[4]《发智论》七卷云:“有正智非择法觉支。谓世俗正智。有择法觉支非正智,谓无漏忍。有正智亦择法觉支,谓除无漏忍,余无漏慧。有非正智亦非择法觉支,谓除前相”。[5]

   如果这些说得比较抽象,《华严经》举了一个切实易明的例子:如来世尊灭后,究竟是否在世,对这个问题可以有四种看法:“如来灭后有,如来灭后无,如来灭后亦有亦无,如来灭后非有非无”。[6]这个说法非常精彩,而且恐怕是唯一说得清楚的看法:可以说如来灭后既在世又非在世,但最适当的看法是双否定:非有非无,根本不能以在世与否论之。

   《黄金时代》上半篇中王二与陈清扬的关系的变化,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四句破关系。

   王二的思考方式,非常“理性”,尊重亚里斯多德式的形式逻辑。陈清扬要求王二为她“证明不是破鞋”,王二就动脑筋从逻辑上证伪这个命题。这个二元对立在人情上虽然怪异而幽默,在逻辑上却很清晰。但是一旦卷入“生活事件”,形式逻辑就不中用了,对他们俩的新关系,出现了复杂的四种观点立场,小说中的各方各执一词:

   既净又秽

   (王二认为陈清扬是破鞋又非破鞋)

   净 ------------------------------------------------------------------------à 秽

   (陈清扬原非破鞋)                            (大家公认陈清扬是破鞋)

   不净不秽

   (陈清扬认为自己非破鞋亦非非破鞋)

   四句破破坏了二元对立,与黑格尔提出否定之否定(即正题-反题-合题)对比,可以看到四句破复杂得多了:除了对立二相的综合(既承认肯定又承认否定),现在出现了双重否定(既不承认肯定,又不承认否定)。“第四俱非句”的双重否定,提出了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可能,超越了是非之上。破鞋的定义是“偷汉子”,如果不“偷”而与某个男人有染,“明火执仗”搞破鞋,就进入“俱非句”,由此陈清扬精神上得到解脱,“用不着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是破鞋”(22)。这种理解最为大气:无论周围人们对“破鞋”如何理解,如何鄙薄攻击,一旦她否定这个定义之有,也否定这个定义之无,她就站到概念的抓捕训罚范围之外。

   但是,四句破关系式还不是纯然的否定,只有两个半否定,也就是说,有“第三俱句”,体现在王二身上,就是既有自己的看法(陈清扬不是破鞋),又被迫接受俗见(陈清扬是破鞋),结果是依违在肯定与否定之间,无法自辩。

   而且,随着《黄金时代》情节的进一步推进,我们发现钻石式四句破中的肯定否定,缺乏展开方式,四项之间缺少互相转换的渠道。没有各项之间的互动,情节单元就无法向前推进成叙述。

   后世的佛教教理,在龙树的中观论基础上发展得很远,实际上龙树自己也一再强调四句破,无法把握真理,因为真理在无而不在有,在空而不在色。空无无法仅用此四句分辨而把握之,因其为空不可得。因此马鸣(Asvaghosa)提出“百非”否定式改造四句破:“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无相,非非有相非无相“。[7]

   但是如果一切从“非有”开始,就不仅无肯定项可言,甚至无起点可言。没有起点(陈清扬是干净的)的肯定,否定也就失去了依凭,进一步的否定也就落在空无上了。无起点,同样就无叙述,因为整个否定运动缺少了开始的推动。

   3.

   此时,符号方阵(Semiotic Square)的图式就可能更有用。符号方阵,又称格雷马斯矩阵Greimasian Rectangle)。[8]这是出生于立陶宛的法国符号学家格雷马斯(Algirdas Julien Greimas,1917-1992)首先提出创用的,他改造欧洲思想史上几种逻辑图式,[9]看来也包括四句破传入欧洲化成的钻石图式(Diamond Schema),提出了这个符号图式。

这个方阵的图式有四基本项:(1)A正项;(2)B负项两个对立项;(3)-A负正项与(4)-B负负项两个否定项。在这四项之外,有六个连接:(5)AB正对拒连接;(6)-A-B负对拒连接,(7)A-B否正连接 (8)B-A否负连接(9)A-A负正连接(10)B-B负负连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gouwanying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81085.html
文章来源:符号学论坛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