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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繁华:文学革命终结之后

————近年中篇小说的“中国经验”与讲述方式

更新时间:2014-12-08 21:40:43
作者: 孟繁华  

   这就是余一鸣的厉害。这个细节一方面传达了小说人物东牛目光聚集在了什么地方,而且如此细致入微,东牛的内心世界就被捅了一个窟窿;一方面作家继承又改写了明清白话小说专注女人三寸金莲的俗套。小说在诸多细节上都有精彩之处。

   但《不二》并非是一部炫技之作。作家是要通过这些人等揭示社会深处和人性深处难以医治的病象。但我发现,这些人虽然在情场上频频得手,但内心的焦虑并没有得到缓解。他们在人性深处的溃败,也导致了内心和精神的溃败。惟一给人以些许希望的是大师兄东牛。作家几乎要将我导向阅读的歧途,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绝处逢生的人物,是一个绝望处闪烁着光的人物。按说东牛确实没那么坏,他和大他三岁的妻子生活成那个样子,但并没有在外招“研究生”。他和孙霞的情感也不能说没有感人之处。孙霞也曾评价东牛人在花花世界,心眼儿没坏。就是这样一些情节将我们险些导向了歧途,但紧要处东牛还是露出了“不二”的嘴脸。

   孙霞是小说中非常重要的人物。男人的世界她一眼望穿,她也曾利用自己对男人的了解利用男人。但她内心深处仍有一个飘渺的乌托邦,有一个幻想的“桃花源”。虽然所指不明,但也毕竟给人以微茫的光。这是一个明事理知情义的女人,似乎是一个现代的杜十娘或柳如是者流。她与东牛恰好构成了对比关系:最初给人的印象是,东牛有来自乡土的正派,无论对“师弟”还是对女性,既侠义又自重;孙霞初出头角时则是一个风月场上的老手,见过世面游刃有余。但孙霞在内心深处应该比所有的男人都干净得多,为了东牛不惜委身于银行行长。孙霞和行长上楼后又下来取包时:

   孙霞说,你现在决定还来得及,我还上不上楼?

   东牛说,上。

   孙霞甩手一耳光打上他的脸,东牛并不躲让,说,打够了上去不迟。孙霞一字一句说,东牛,想不到我在你眼中还是一个贱货,你终于还是把我卖了。

   这个情节最后将东牛和孙霞隔为两个世界,人性在关节时分高下立判。因此,如果释义“不二”的话,这个“不二”是男人世界的“不二”,东牛不是“坚贞不二”,而是没有区别、都一样的“不二”。这时我们才看到余一鸣洞穿世事的目光和没有迟疑的决绝。有直面生活的勇气和诚恳,面对人性深处的溃败、社会精神和道德底线的洞穿,余一鸣“不二”的批判或棒喝,如惊雷裂天,响遏行云。

   多年来,惜墨如金的晓航虽然每年只发表一两部小说,但他的小说几乎每篇都有想法,都与众不同。他长于都市场景,但穿透都市红尘,书写那些尚未被发现的隐秘的角落。那些角落一经他揭开,我们竟目瞪口呆,惊诧不已。因此,晓航是真正的现代之子。他写都市小说,用京剧的行话来说叫作“当行”,而不是“票友”,更不是“反串”。但这出《断桥记》(13)与他以前的作品都大不一样。这是一个发生在城乡连接处的小镇的故事。小镇在中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小桥流水、青石小路、淑女雅士、贞节牌坊,都是中国文化的奇观。既有静谧的传统生活,又与都市一箭之遥,文化深厚又不事张扬。文学中的鲁镇、乌镇、天迴镇,都是如此。《断桥记》中落玉川虽然历史不长,但它的小镇属性与悠久历史的小镇并没有区别。但在这里上演的故事却意味深长,让人唏嘘不已。

   在《断桥记》中,传统就是诗意。不仅落玉川的自然地貌一山一水,被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人亦如此。落玉川的缔造者龙秋泉被描述为谦逊爱人沉稳坚毅,每天的生活就是踱步、思考和弹琴。人们记得,他最后一次抚琴是在久病之后,那一天他一袭白衣坐在桥的中央,桥栏之上依旧放了一个香炉,他点燃三炷香,待香将将燃尽,他挥动手指,倾尽全身之力抚了一曲自创的《落玉忘机》。龙姗姗本身就是一个遗落在凡间的仙女,永远那样年轻貌美,那种美不会在岁月中驳落,会永恒地照耀落玉川的每一个角落;她永远那样沉默宁静,那种沉静超越历史与时间,完全可以使自然自惭形秽,并停止生长;她永远那么善良而漠然,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生活在一个人们不可想象的空间里。

   现代文明虽然也温文尔雅,但这个文明的背后似乎总与阴谋联系在一起:集团老板林志峰头发花白,他身材高挑瘦削,外面穿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笔挺的西装。他正十分认真地盯着鱼缸,丰绮妍走过去,和他一起并排站着,仔细看着鱼缸里惟一一条金鱼。这条金鱼可不是普通的金鱼,它后来衍生的故事不仅出人意料,而且一剑封喉。现代对封闭却又具有巨大开发价值的落玉川窥视已久。于是,现代与传统的争夺在落玉川展开。我更感兴趣的是晓航在这个纯属虚构的故事里对传统与现代的态度。那里云雾缭绕的美丽、静若处子的安静、气象万千的琴声等,离我们是如此的遥远,我们只能在想象中与其遭遇。但传统的先天缺陷,比如龙姗姗的黑白色盲限制了她的视野,她不能、也没有愿望了解外部世界和现代的五彩缤纷;现代就是无边的欲望。按说林老板和丰绮妍开发落玉川,让更多的人欣赏这个世外桃源也没有错,但现代的精于算计并躲在暗处,总有一种不那么磊落之嫌。无论是童童大脑中的芯片,还是金鱼色彩对龙姗姗的羞辱,都过于残酷甚至残忍。这就是现代。无论传统多么美好和令人眷恋,它都无可避免地要成为过去,都将被消费,这就是现代的逻辑。

   在具体写法上,晓航也别有洞天。这里有现代小说叙述学,有武侠,有悬疑。琴童大赛高潮迭起,古筝曲谱眼花缭乱,细节作为小说的推动力量不动声色,内部结构极其严密。这显然是一部构思久矣的作品。惟一的遗憾是,这应该是一部长篇的结构和内容,因此读来略感纷繁拥挤。但这仍不能淹没晓航对小说的理解与期许:“我一直以为文学是一个特别私人的爱好,虽然不至于像情人那样隐秘,但它至少不应该在世俗生活中常常被提起,更别说去获取什么可观的现实利益。我参与这种‘私人’的‘星际旅行’的一个主要愿望,就是通过非凡的努力,到达那种神的光辉可以照耀我的地方。因为理想的存在,我越是在现实中沉浸,就越是反对那种庸俗的现实主义。它使鸡毛蒜皮无限扩大,并以微笑的面容扼杀了文学应有的想象力。在我的观念中,文学的任务应该是这样:它必须创造一个迥异于庸常经验的崭新世界,并努力探索形而上层面的解决之道。”(14)这感悟更是价值连城:对这一文学资源发掘的价值和意义巨大无比。也只有这样,一个“卖金属”的人才能够将一张古筝在纸上弹得上下翻飞——只因为他在文学中搭建了传统与现代的文学之桥。

   新世纪作为高端成就的中篇小说,可圈可点的作品随处可见。无论对当下小说作出怎样的评价,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走进当下小说内部,认真检视到底有没有好作品。这些好作品是在什么意义上被我们认为是好的。如果这个表达能够成立的话,那么,在我看来,“中国经验”的出场和多种多样的小说讲述方式,就这样构成了新世纪中篇小说的斑斓风景,并当之无愧地创造了新世纪文学的高端成就。

   注释:

   ①南帆:《文学批评正在关心什么》,见http://www.chinawriter.com.cn/bk/2011-03-30/52115.html。

   ②孟繁华:《一个文体与一个文学时代》,载《人民文学》2008年增刊。

   ③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法国的浪漫派》,李宗杰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29—36页。

   ④载《小说选刊》2007年第11期。

   ⑤载《芳草》2007年第2期。

   ⑥载《人民文学》2008年第1期。

   ⑦载《小说界》2010年第5期。

   ⑧转引自张旭东《全球化时代的文化认同——西方普遍主义话语的历史批判》,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341—342页。

   ⑨载《小说选刊》2009年第3期。

   ⑩载《芒种》2010年第1期。

   (11)载《人民文学》2008年第2期。

   (12)载《小说选刊》2010年第5期。

   (13)载《人民文学》2009年第7期。

   (14)晓航:《以跨越现实的名义》,载《小说选刊》2004年第5期。

  

本文责编:gouwan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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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研究》(京)2011年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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