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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晗:美国宪法的内在特性:制度结构、法律教义与宪法文化

更新时间:2014-12-01 20:44:37
作者: 刘晗  

   摘要:  美国宪法常被看做普遍宪法理念的代表,但却有着自身鲜明的内在特性。本文采用比较宪法的视角,从美国宪法的制度结构、法律教义和宪法文化三个层面展现美国宪法不同于其他国家(尤其是其他西方国家)的自身特色。在制度结构层面,美国三权分立的总统制与大多数西欧国家的议会制有很大的不同;在世界其他地方,虽然有些国家也模仿美国的总统制,但无一像美国一样成功。在法律教义层面,美国最高法院对于宪法权利的保护方式、保护范围以及特定权利的保护程度,都与欧洲非常不同。在宪法文化层面,美国人民将《美国宪法》赋予宗教般的意义,作为国家民族认同的核心标志。认识美国宪法本身的特点有助于由简单的移植借鉴心态到慎思明辨的研究态度的转变。

  

   关键词:  美国宪法;权力分立;司法审查;宪法文化;美国例外论

  

   在当代的宪法观念和实践中,美国宪法是最典型的参照物之一,用以概括一般的、普遍的、优良的宪法体制。自从其诞生以来,美国宪法就一直是现代宪法的原型和样本,产生了广泛而巨大的域外影响,树立了较为良好的外在形象。[1]冷战结束之后,美国宪法更是在国际话语层面获得了普遍性的地位。按照日裔美国政治学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说法,冷战之后的世界进入了自由民主和市场经济的历史终结。[2]美国宪法是自由民主制度的样板,也是市场经济的保障。美国试图按照自己的宪法模式改变世界,世界很多国家则在宪法体制上不断参考甚至模仿美国。美国宪法的基本制度,尤其司法审查制度更是在20世纪大规模地铺开,成为了世界性的潮流。[3]在席卷全球的司法审查潮流当中,中国最高人民法院也曾经试图随波而动。[4]

  

   与美国宪法的域外影响相伴随的是另一个现象的存在:很多参照甚至模仿美国宪法的国家,却没有像美国一样取得成功。比如,19世纪初,紧邻美国的墨西哥曾将美国宪法“作为蓝本,并几乎全部照抄过来。但是他们只抄来了宪法的条文,而无法同时把给予宪法以生命的精神移植过来”,陷入了“从无政府状态到军人专制,再从军人专制回到无政府状态的循环之中”。[5]再比如,作为美国前殖民地的菲律宾在20世纪独立之后也全盘效仿美国宪法体制乃至判例法,但也未能使得菲律宾走出独裁、腐败和动荡的泥潭。[6]而类似墨西哥和菲律宾的例子还有很多。美国宪法的域外影响及模仿美国宪法的失败值得从比较宪法层面进行反思。通常来说,美国宪法的全球推广者、仿效美国宪法的国家以及相关理论探讨多从外部适应的角度出发,探索如何调适一国的政治环境、社会经济体制乃至民族文化,使其能够配合美国式的宪法体制的运作。本文试图将视角转向美国本身,反观美国宪法自身特性,以推进对于美国宪法及其全球效应的理论思考。实际上,以《旧制度与大革命》而闻名于世的法国思想家托克维尔在其名著《论美国的民主》中曾着重区分民主的问题和美国的问题。[7]对于托克维尔而言,有些问题是民主政体的普遍问题,而有些问题则是美国的特殊问题。比如,托克维尔所描述的美国境内三个种族(白人、黑人和印第安人)之间的关系问题,就是美国的特殊问题;其他国家即便有种族问题,也不像美国一样有如此复杂的局面。而托克维尔论述的民主时代的文学、艺术、哲学、政治、军事、家庭关系、性别关系、社会关系等主题,则多是将民主作为普遍性的问题进行分析,只是以美国作为考察的主要例子,兼以与欧洲国家———特别是法国———进行比较。

  

   同样,我们今天也可以尝试区分普遍的宪法问题和美国的特殊问题。诚然,现代宪法代表和体现了某种普遍化的理念(比如人民主权、成文宪法、权力分立、法治原则、人权保护、限权政府等)。然而,每一个国家在具体实施宪法的基本原则的时候都会因为本国特殊的政治、历史、文化、社会甚至地理因素而呈现出各自的特色。就其外部形象而言,美国宪法毫无疑问是现代成文宪法和违宪审查体制的先行者,但从内在视角进行观察,美国宪法本身具有很强的美国特性。我们需要增加一种视角,凸显美国宪法不同于其他国家宪法的体制特点和教义特性。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需要一种人类学的视角,突出美国宪法在美国文化认同中的特殊作用和美国文化对理解美国宪法的特殊意义。通过这样的努力,我们能够更加深入地理解美国宪法的做法与说法,进一步理解美国宪法的本土成功与域外失灵。就比较宪法而言,认识到美国宪法的特性有助于理解美国之外的国家的宪法,更有助于中国人思考中国宪法。本文因而尝试从制度、教义和文化三个层面,仔细梳理美国宪法的内在特性。

  

   一、宪制结构:三权分立体制及其本土成功

  

   就政治体制的结构而言,美国宪法在联邦层面采用三权分立体制。三权分立体制经常被误解为西方国家普遍采取的政体形式。但从宪法原理的角度而言,精确地讲,三权分立所传达的是一种权力分立的理念,即政府权力应当适当加以区分,以实现限制政治权力的目标。虽然权力分立的理念有可能具有普遍性的意味,但从各国实际的政体结构而言,三权分立实则是以美国为代表的一些国家的特殊政体形态。

  

   从比较政体的角度而言,三权分立体制严格说起来是总统制,与议会制大相径庭。[8]总统制的主要特征是,立法和行政机关具有相互独立的正当性来源(legitimation)。以总统制的代表性国家美国为例,总统和国会议员都是民选的;两者通过相互独立的选举系统获得人民的授权。议会制有所不同,行政机关的权力来自于立法机关的授权,而非人民的直接授权。英国以及欧洲大陆主要国家基本都采取议会制。英国长久以来就是议会主权的国家,一般称为威斯敏斯特模式(the Westminster Mod-el)。与权力分立相反,在英国著名宪法学家白哲特看来,“英国宪制有效率的秘密可以被描述为行政权力与立法权力的紧密联合和几乎完全的融合。毫无疑问,根据所有著作中的传统理论,我们宪制的好处在于立法和行政权威的完全分立,但在事实上,其优点在于两者的异常接近。将它们联系在一起的环节是内阁”。[9]德国现行的宪法体制也是典型的议会制:总理作为议会多数党的党魁成为政府总理,执掌行政权;总统是象征性的、礼节性的国家元首,不掌握实权。

  

   从宪法观念上而言,现代权力分立的观念最早产生于英国。在第一次英国革命期间,由于有着议会政治的实践,英国的理论家开始区分国家活动的各个分支领域,让它们相互监督。[10]洛克最早区分了立法权、执行权和对外权。立法权是设立一般法律和规则的权力;执行权是执行法律的权力;对外权不受规范约束,因为它受制于不断变化的外交形势。[11]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提出了一般称之为“三权分立”的学说,而其心目中三权分立的样板国家是英国。[12]按照美国著名法官霍姆斯(Oliver W.Holmes)的说法,孟德斯鸠推崇的英国式的“三权分立”其实是自己的想象。美国的制宪者则将错就错地按照孟德斯鸠的说法模仿英国的“三权分立”体制:“跨大西洋而生,并被成见所误导,睿智的联邦宪法制定者,即便是极度用心,也没有看到首相就是英国宪法的主要行政机关,而主权者只是机器当中的一个齿轮。”[13]

  

   由于美国在20世纪崛起为世界超级大国,拉美国家和一些前美国殖民地国家如菲律宾也采取总统制。虽然世界上实行总统制的国家不再仅仅是美国,但必须强调的是,总统制也仅在美国取得最大程度上的成功。一些模仿美国总统制的国家甚至没有实现基本的政治秩序,多数处于动荡之中。拉美是最为典型的例子。[14]耶鲁大学已故著名政治学家胡安·林茨(Juan Linz)对拉美现象进行过经典的研究,学界称为“林茨噩梦”(the Linzian Nightmare):一旦总统受到了议会的反对,他就会动用军事力量或者宪法程序之外的公民投票(plebiscites)将自己任命为国家元首,甚至解散反对他的议会。林茨因此认为,总统制(也即三权分立体制)乃是美国最为危险的输出品。[15]与其在美国的效果相反,总统制恰恰成为了很多拉美国家独裁政治的宪法体制上的通道。“林茨噩梦”周而复始,长时间地困扰着拉美国家。如前所述,照搬美国三权分立体制的菲律宾,其宪法政治也一直在混乱和独裁之间徘徊。总统制虽然不是惟有美国采用,但可以说只有美国如此成功。

  

   二、司法审查、权利保护与宪法教义

  

   公民权利的保护则是当今世界的普遍性趋势。随着《世界人权宣言》(1948)、《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1966)和《经济、社会及文化权利国际公约》(1966)的出现,随着各国宪法在权利法案上不断趋同,权利的文化已经蔚然成风。很多国家也开始在宪法体制中采用违宪审查制度,通过宪法法院或者最高法院来对侵犯公民宪法权利的立法进行审查,保护公民的基本权利,监督立法权力和行政权力。在司法审查呈现国际化的趋势之后,美国的司法审查体制和权利保护实践反倒体现了自身极大的特点。本节将从形式和内容两个方面来凸显美国宪法在权利保护问题上的特色。

  

   从形式上来讲,美国的司法审查样式有显著的自身特点。美国司法审查制度一向被认为是世界其他各国确立的模板,如同美国著名法学家德沃金所言,司法审查是美国“对于民主理论最为独特和最有价值的贡献”。[16]但美国的模式并未成为世界通行的做法:欧洲就与美国有很大的不同。总的说来,美国采用分散式、附随性、由普通法院以个人化的法律意见行使的司法审查模式;而欧洲多国则普遍采取“凯尔森式”的、集中的、抽象的、专业法官通过匿名方式进行的违宪审查体制。[17]

  

   首先,几乎美国所有的联邦法院(乃至州法院)都有权行使宪法审查权;但在欧洲模式当中,只有特定的机构(比如宪法法院)才能够进行违宪审查。其次,美国最高法院不仅仅审判宪法案件,同时也审判一般的普通法案件;欧陆式的宪法法院,比如德国宪法法院,则专司宪法审查,不审判其他案件。第三,美国法院只有当一项法律侵害个人权利并且被侵害人提起具体诉讼的时候,才能够行使宪法审查的权力;德国宪法法院或法国宪法委员会可以在法律通过之时对于法律本身的合宪性进行抽象的审查,而不必有具体的案件发生。第四,美国最高法院的另外一大特点是法官终身制:大法官没有固定任期,也没有法律规定的退休年龄;[18]而几乎所有其他国家的最高法院或宪法法院的法官都有固定任期:德国宪法法院法官的任期为12年,法国宪法委员会成员任期9年,西班牙宪法法院法官任期9年。最后,美国的大法官们一般都会撰写个人化的意见,判词具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某些法官的判词还具有很强的文学特征和鲜明的修辞效果;[19]欧陆国家的宪法判词则没有如此强烈的个人色彩,而更具有专业化的风格。总而言之,正如哈佛大学法学院的塔施奈特(Mark Tushnet)教授所言,在司法审查推广到全世界之后,美国的司法审查模式反倒成为了世界范围内的非主流。[20]

  

在具体的权利保护内容上,美国宪法更为明显地体现了自身特点。首先以言论自由为例。言论自由如今已经成为几乎每个国家宪法都保护的基本权利。就言论自由权利的法律教义(legal doc-trines)而言,美国宪法可以说是保护程度最高的国家。《美国宪法》不但将其写在了第一条修正案(“国会不得制定任何法律剥夺……言论自由”),而且在司法判例当中也对言论自由进行了近乎绝对的保护。(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chenjingz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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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比较法研究》201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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