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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 王思豪:汉赋用《诗》的文学传统

更新时间:2014-11-08 09:52:30
作者: 许结   王思豪  

   引言

   《诗》三百篇作为中国文学之开山,对后代文学的影响突出体现于表达心志的抒情传统与词章描写的修辞传统。然而历代文学批评家由于注重前者,强调“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①“《诗》者,述乎人之情者”,②故对“文人情深于《诗》《骚》古今一也”③的抒情传统并无异词,而对以修辞为表现的汉赋用《诗》、《骚》的功用及意义,或多轻蔑,如许学夷谓:“屈宋《楚辞》,本千古辞赋之宗,而汉人模仿盗袭,不胜餍饫。”④考汉赋用《诗》,诚如刘熙载《赋概》所言“以色相寄精神,以铺排藏议论”,⑤其承载《诗》之经义的特殊形态,值得探寻。对汉赋与《诗》的关系,在班固《两都赋序》引述“赋者,古诗之流”话语之前,已经历了漫长历程,如果仅如章学诚所说“三代以后,六艺惟《诗》教为至广”,⑥如此宽泛关系自无疑义。倘落实到具体问题,如刘师培承《汉志》春秋诸侯卿大夫“交接邻国”,“称诗以谕其志”说而谓“诗赋之学,亦出于行人之官”,⑦章太炎取“登高能赋”以明“坛堂之上,揖让之时”,⑧则又由“赋诗”而“赋体”,引发出诗赋之“用”与“体”的论争。现代学者承续前人之论述,又在三端:一是对“赋者,古诗之流”的研讨,包括“赋用”与“赋体”之变迁的探究;⑨二是从经学的视域讨论汉赋与《诗》的关联,包括汉赋引述经典的事实及意义;⑩三是对汉赋与《诗经》学的关注,通过“题材”、“词语”、“思想”的比较及“引诗”方法与功能,彰显其联系。(11)以上研究对赋源于诗、赋与经学以及引《诗》证赋均多献益,然亦存在重文献传承(如赋源于诗的考论)而忽略义理阐发(诗与赋发生的历史背景与意义),重政治与经学的意义(如美刺功能)而忽略诗学与文学的价值(修辞艺术)等现象。因此,笔者不拟介入“赋体源流”之争,也不限于对汉赋引《诗》的具体考论,而是通过相关文献的梳理,反思中国古代早期文学史的动态发展,从修辞、讽喻、引述、经传的多元视域,呈示汉赋用《诗》的文学传统。

   一、修辞传统:汉赋用《诗》渊源

   宋初馆臣奉敕编纂《册府元龟》,于《文章》篇开宗明义:“《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仲尼曰:‘言之不文,行之不远。’盖斯文之作,其来尚矣。经艺之设,本于儒术;辞赋之起,原乎‘六艺’;骚人之后,风流弥劭。”(12)原古论事,将经艺与辞赋统归“文”之传统。清人方苞《书〈儒林传〉后》谓“古未有以文学为官者……以文学为官,始于叔孙通弟子以定礼为选首,成于公孙弘请试士于太常”,并叹息“其变遂滥于词章”。(13)此虽就儒术一途而论,然“文学为官”成于武帝朝“试士于太常”,则与汉赋兴盛不无联系。《汉书•礼乐志》载:“至武帝定郊祀之礼……乃立乐府……多举司马相如等数十人造为诗赋。”(14)定礼之事,官属太常,对照班固《两都赋序》所言“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15)不仅“言语侍从”司马相如等“朝夕论思,日月献纳”,即如“太常”孔臧等公卿大臣也“时时间作”,所以明人费经虞《雅伦》卷4《赋》谓“孝武升平日久,国家隆盛,天子留心乐府,而赋兴焉”。(16)由此对应方苞汉代始以“文学为官”之说,宋初馆臣有关经术与辞赋的关系,可见其有相统一之处,汉赋用《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彰显其文学传统的。

   汉赋采用经义,极为广泛,其中尤以《诗》、《礼》为重,而其与《诗经》的关联,因为“赋者,古诗之流”的说法,则增加了考源意义,亦即“三百篇之流,降而为词赋……词赋本诗之一义”。(17)因此也造成缠绕赋史研究的一大困惑,即《诗》之于“赋”的“体”与“用”的争论。事实上,在汉代如肇始于二刘(向、歆)完成于班固的《汉志》所言“不歌而诵谓之赋”,由春秋“赋诗言志”到楚人“贤人失志之赋”,均取“恻隐古诗之义”;班固《两都赋序》赞言“赋者,古诗之流”,亦取“宣上德”与“抒下情”的“尽忠孝”、“通讽谕”之用,并非论“体”。(18)到魏晋之世,论者始将“不歌而诵”、“六义之一”、“赋诗言志”对应汉赋创作,混杂为一,如皇甫谧为左思《三都赋》题序谓“不歌而颂谓之赋”、“赋也者……文必极美……辞必极丽”,“诗人之作,杂有赋体”,“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19)稍后挚虞《文章流别论》谓“赋者,敷陈之称,古诗之流”,(20)并承扬雄《法言》“诗人之赋”、“辞人之赋”说区分“古诗之赋”与“今之赋”,始融“义用”于“体裁”,形成了由“用”而“体”的转换。而从早期文学发展的进程来看,无论是春秋之世的“赋诗言志”之用,还是到汉人“作赋引诗”之法,都属于“圣人之情见乎辞”(21)的意义,是由“言语行为”表现的“修辞传统”。清人黄承吉《梦陔堂文说》论赋与六经关系云:“如《易》、《书》、《诗》、《礼》、《春秋》即文辞也,惟达不一达,故体不一体。后世文辞不得不流为各体,虽与经异,而皆经之余绪。”(22)“文辞”之说,乃勘本之论。然文辞发展,又有由“言”而“文”的转变。阮元《文言说》云:“《说文》曰:‘词,意内言外也。’盖词亦言也,非文也。《文言》曰:‘修辞立其诚。’《说文》曰:‘修,饰也。’词之饰者乃得为文。”(23)本此,万曼追溯春秋“行人”辞令中的“用诗”与“口赋”,视“辞赋”是从“语言时代”到“文字时代”的“桥”,认为辞赋以前,文学多半是口语记录,辞赋以后,进入书面写作时代,而辞赋创作,正是由口语文学转移到书面文学的一个重要枢纽。(24)循此文学走势看汉赋用《诗》,也是一种言语行为,即“以文引言”的修辞方式。

   汉赋用《诗》现象极为普遍,为说明问题,我们依据《全汉赋》作一统计,(25)其中用《六经》名13次,用《诗》名10次,用《国风》188次,用《雅》191次,用《颂》37次,计用《诗》440次,其中西汉96次,东汉344次。(26)综述用《诗》方式,共五类:一是“直引”,计6次,除出土的《神乌傅(赋)》1次,余皆出现在类赋之文,如东方朔《答客难》:“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云:‘鼓钟于宫,声闻于外。’”(27)引自《小雅•白华》,取“修身”义。二是“论诗”,计37次,如崔篆《慰志赋》:“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28)首句评论《卫风•氓》,取“悔悟”之诗意。三是“乐歌”,计29次,如司马相如《上林赋》:“射《狸首》,兼《驺虞》。”(29)歌名取自《召南•驺虞》,郭璞注“《驺虞》,《召南》之卒章,天子以为射节也”,(30)赋中亦引此喻天子游猎义。四、五两类最常见,即“取义”与“取辞”,其中“取义”85次,“取辞”则多达260次。我们按“三诗”(风、雅、颂)分类,先看汉赋用《诗》的“取义”方式:

   张衡《思玄赋》:“惟般逸之无斁兮,惧乐往而哀来。”(31)取义于《周南•葛覃》“服之无斁”,以戒“般逸”行为。

   扬雄《甘泉赋》:“袭琁室与倾宫兮,若登高眇远,亡国肃乎临渊。”(32)取义于《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明治国居安思危之理。

   扬雄《河东赋》:“敦众神使式道兮,奋《六经》以摅颂。隃於穆之缉熙兮,过《清庙》之雝雝。”(33)取义《周颂•清庙》“於穆清庙,肃雝显相”,描述祭祀典礼的庄肃和穆。相对而言,“取辞”之法在汉赋用《诗》中占绝大多数,以“风诗”为例:

   司马相如《长门赋》:“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34)取辞于《召南•殷其雷》:“殷其雷……振振君子,归哉归哉。”

   司马迁《悲士不遇赋》:“天道微哉,吁嗟阔兮。人理显然,相倾夺兮。”(35)取辞于《邶风•击鼓》:“于嗟阔兮,不我活兮。”(按:《韩诗》“于”作“吁”)

   张衡《七辩》:“西施之徒,姿容修嫮。弱颜回植,妍夸闲暇,形似削成,腰如束素。蝤蛴之领,阿那宜顾。淑性窈窕,秀色美艳。鬓发玄髻,光可以鉴。靥辅巧笑,清眸流眄。皓齿朱唇,的皪粲练。”(36)取辞于《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东方朔《七谏》:“往者不可及兮,来者不可待。悠悠苍天兮,莫我振理。”(37)取辞于《王风•黍离》:“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张衡《西京赋》:“盘于游畋,其乐只且。”(38)取辞于《王风•君子阳阳》:“君子阳阳,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且!”

   班婕妤《捣素赋》:“符皎日之心,甘首疾之病。”(39)取辞于《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皎日”;《卫风•伯兮》“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班昭《针缕赋》:“退逶迤以补过,似素丝之《羔羊》。”(40)取辞于《召南•羔羊》:“羔羊之皮,素丝五 。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张衡《思玄赋》:“天不可阶仙夫稀,《柏舟》悄悄吝不飞。”(41)取辞于《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忧心悄悄,愠于群小……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上列数例,可见汉赋用《诗》取辞的多元特征,胪举其要,略有数端:一曰“引证”,多直引成语,如第二例《悲士不遇赋》所引即是;二曰“剪裁”,多选择引录,变化其用,如第四例《七谏》、第五例《西京赋》所引即是;三曰“夸衍”,其引用《诗》语,更多夸饰推衍表现,如第三例《七辩》所引即是;四曰“合体”,就是赋家用《诗》取辞而要合于赋体,这一点突出表现在句式的变化:如第一例《长门赋》引诗句以合体而将其“骚化”,第六例《捣素赋》引诗句而“五言化”,第七例《针缕赋》引诗句而“六言化”,第八例《思玄赋》引诗句而“七言化”等。这既是赋家以文引言的方式,也是其融会于文学创造的修辞手法。

   结合前揭汉赋用《诗》的“直引”、“论诗”、“乐歌”以及“取义”诸法,探究本原都是“取辞”,也可以说是“取辞”见“义”,即“修辞立其诚”(42)的创作传统。追溯其源,早在《尚书•金滕》载周公旦因“武王有疾”愿自代赴命的祈神祝辞中,所言“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珪”之利诱与“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珪”之胁迫,已可见用巧言娱神之法。至《诗》三百篇,无不因辞见义,表现出高超的语言艺术与修辞技巧。至于春秋之世行人朝聘用《诗》,或行人相仪赋诗(如《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国景子赋《蓼萧》等),或行人出聘赋诗(如襄公八年范宣子赋《摽有梅》等),或行人乞援赋诗(如襄公十六年鲁穆叔赋《圻父》等),或行人莅盟赋诗(如襄公二十七年楚薳罢赋《既醉》等),或行人宴飨赋诗(如昭公元年穆叔赋《鹊巢》等),或行人饯答赋诗(如昭公十六年子齹赋《野有蔓草》等),其方式有赋全篇,有断章取义,无非修饰其辞,彰显语言魅力,达到用事效果。汉赋用《诗》,正是继承这一传统,然所不同者有二:一是《诗》已被汉儒经典化,汉赋用《诗》也具有了一种经典的意义;二是春秋行人用《诗》展示的是语言技能,汉赋则是以文引言,表现出由言词向文本的转化。西方学者讨论“用言行为”,有“代表型”、“指令型”、“承诺型”、“表意型”、“宣布型”等划分,(43)汉赋用《诗》虽属“成语”,但也可以对应上述类型,比如前揭“取辞”接近“代表型”,即语言呈现以表达事态情况,而“取义”更接近“表意型”,即用言以抒发自己的心意。这其间恰恰反映出汉赋用《诗》于修辞传统中的致用功能。

   二、讽喻传统:汉赋用《诗》功能

如果用一词语表述汉赋用《诗》的功能,无过于“讽喻”,这也与汉赋的创作功用相得益彰。汉人论赋,已重讽喻之说。后世转述其意者多,如清人何焯批评何晏《景福殿赋》“似拟《东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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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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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京)201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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