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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结 王思豪:汉赋用《诗》的文学传统

更新时间:2014-11-08 09:52:30
作者: 许结   王思豪  
有颂美而无讽刺,异乎扬、马之本事矣,意弱而气自卑也”,(44)即以讽喻为宗。然前人论赋讽喻之法,多重篇章结构之“曲终奏雅”,即《汉书•扬雄传》所载“雄以为赋者,将以风也,必推类而言,极丽靡之辞,闳侈钜衍……归之于正,然览者已过矣”(45)以及所谓“讽则已,不已,吾恐不免于劝也”,(46)殊不知赋家引用《诗》语,其实也是穿插于创作间的一种讽喻方法。当然,这须先明确两个前提:一是文学的讽喻传统,刘熙载《赋概》云:“古人赋诗与后世作赋,事异而意同。意之所取,大抵有二:一以讽谏,《周语》‘瞍赋矇诵’是也;一以言志,《左传》赵孟曰‘请皆赋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是也。”(47)此论指自周室“天子听政”到汉廷文学侍从“献赋”的讽喻传统,容当后述。二是汉代《诗》学的讽谏特征,程廷祚《刺诗之由》云:“诗人自不讳刺,而诗之本教,盖在于是。”(48)又《再论刺诗》复云:“汉儒言诗,不过美刺两端。《国风》、《小雅》为刺者多,《大雅》则美多而刺少……或于颂美之中,时寓规谏。”(49)考查汉人论《诗》,无论兴盛于西汉的“三家”(鲁、齐、韩),还是渐兴于东汉的“毛诗”,“美刺”两端,实以“刺”为主,尤其是《风》、《雅》(主要是《小雅》),显刺多于隐讽。(50)这也是西汉治“鲁诗”的王式为昌邑王师时“以三百五篇谏,是以亡谏书”(51)的理由。

   由汉人论《诗》主“刺”看汉赋用《诗》的讽喻,我们认为有两方面最值得关注:一方面是汉赋用《诗》兼取“三诗”,然以《风》、《雅》为主,说明其功能偏重“言情”、“陈义”,而略于“述德”。(52)以汉赋四大家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为例,相如赋用《诗》14次,其中《风》11次,《雅》2次,《颂》1次;扬雄赋用《诗》26次,其中《风》8次,《雅》15次,《颂》3次;班固赋用《诗》31次,其中《风》5次,《雅》20次,《颂》6次;张衡赋用《诗》114次,其中《风》39次,《雅》59次,《颂》16次。观其用《诗》之义,正与汉代《诗》学《风》、《雅》(以《小雅》为主)“为刺者多”相埒。如其用《风》诗例:

   张衡《西京赋》:“取乐今日,遑恤我后。”(53)此取辞于《邶风•谷风》“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喻戒乐之义,警示盛极必衰的教训。

   再如用《雅》诗例:

   司马相如《上林赋》:“悲《伐檀》,乐乐胥。”(54)前句取义《魏风•伐檀》,后句取辞《小雅•桑扈》“君子乐胥,受天之祜”,奉“天”悯“人”,讽喻君王“佚游”之乐。

   其用《诗》寄讽的思想,殊为一致。

   另一方面,汉代赋家用《诗》存在“四家诗”(鲁、齐、韩、毛)问题,亦即因学统的差异而带来用《诗》取义的歧异,但论其讽喻功能,并无差别。试陈两例如次:

   班彪《北征赋》:“日晻晻其将暮兮,睹牛羊之下来。寤旷怨之伤情兮,哀诗人之叹时。”(55)此用《王风•君子于役》诗,《毛诗》等皆作“羊牛”,此用“牛羊”,据王先谦《集疏》:“班氏世习《齐诗》,赋云‘怨旷伤情’,知齐义以此诗‘君子’为室家之词。郭引《诗氾历书》云‘牛羊来暮’,亦用齐文,是齐作‘牛羊’也。”(56)班氏赋写行旅,因讽世乱,伤家室圮废,而生“黍离之感”。(57)

   冯衍《显志赋》:“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58)语见《韩诗外传》卷4:“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言通财,货不贾于道,故驷马之家不恃鸡豚之息,伐冰之家不图牛羊之入……委积之臣不贪市井之利……《诗》曰:‘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59)《韩诗外传》引《诗》出《大雅•大田》,而冯赋用《外传》,陈乔枞据此“知敬通所习为《韩诗》”,(60)然其讽喻世道贪欲之义与异俗情怀,则溢于言表。

   换言之,如果从汉代《诗》学着眼,汉赋用“四家诗”的不同显然表现了学统与学理的差异,具有《诗》学史的研究价值,如果仅从汉赋用《诗》的视域考虑,这一差异仅属于学术背景,并不影响赋家用《诗》的共识,即融《诗》义于创作的讽喻主旨。

   探讨汉赋用《诗》与汉代《诗》学的讽谏精神的关联,则需回到第一个前提,即文学的讽喻传统,其中由周室“用诗”到汉赋“用《诗》”,正喻示了一个由“代行王言”到“归复王言”的线索。所谓“王言”,原指天子诰命,语见《尚书•咸有一德》:“俾万姓咸曰:‘大哉!王言。’”孔《传》:“一德之言,故曰大。”(61)然天子诰命,尝出人臣之手,故而赞述王政如臣子奏议等参议语言,亦多归之。据《周礼•春官》记载,代行“王言”的“礼职”有大祝、大师、大司乐、瞽矇等,所谓“宗祝在庙,三公在朝,三老在学,王前巫而后史,卜筮瞽侑,皆在左右”,(62)均掌王言,以襄政务。考周室春(礼)官“用诗”,主要有三职:一曰“大师”,职掌“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63)以“六诗”教“国子”。二曰“大司乐”,其中包括“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64)内含诗乐一体的功能。三曰“瞽矇”,其附“大师”后,于“大祭祀”、“大射”、“大丧”诸礼节皆有“登歌”、“歌射节”、“作柩谥”,要在“国之瞽矇正焉”。而其所掌,即《春官》所谓“掌九德六诗之歌,以役大诗”。(65)三职所掌或异,然其用《诗》功能则一,这就是《国语•周语上》所载:“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66)其中“诗”、“曲”、“箴”、“赋”、“诵”、“谏”皆与“诗”域相关,属“乐教”范畴,诸职之诗乐习礼,诵诗讽谏,审音辨诗,均为所守,缘自“天子听政”,以为“补察其政”而代行“王言”。随着春秋战国之世“天子失官”,前引刘熙载所述“一以讽谏”传统丢失,代之而起的春秋“行人赋诗”,断章取义,仅为审时度势的“一以言志”,至于战国说辞减少引《诗》,代以隐诡之语,虽寓讽意,实为自由发挥,争巧斗诈,已与“王治”疏隔。《汉书•艺文志》所言“春秋之后,周道寝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67)仅看到“贤人失志之赋”之“作赋以讽”与行人赋诗“言志”相接,故谓“恻隐古诗之义”,而未能勘进于周室用诗制度,屈、宋失志之赋的讽喻同样处于丢失“王治”的时代,则显然易晓。刘熙载《赋概》又说,“或谓楚赋自铸伟辞,其取熔经义,疑不及汉。余谓楚取于经深微周浃,无迹可寻,实乃较汉尤高”,(68)此就创作而论,自无疑义,然其透露的“取熔经义,疑不及汉”的信息,却不能轻忽。因为汉赋用《诗》与汉赋崛兴相关,是统一帝国重构礼乐制度的产物,作为赋家主体的宫廷语言文学侍从,其创作中“取熔经义”以用《诗》所表现的讽喻功能,乃与职守契合,是“王言”传统在新时代的归复,这也与由战国诸子文风向汉代经术文风变移之大势相适应。

   当然,人们评价汉赋讽喻功能常以“谲谏”二字表述,(69)一方面是将《诗》之“直刺”、“大谏”(70)功能改造为“依隐而曲谏”,在“隐”中解决美与刺、颂与讽的矛盾;另一方面又是对《毛诗序》“主文而谲谏”传统的继承与彰显。究其缘由,一则与赋家应对专制帝国政治的策略有关,一则又决定于其用《诗》的引述方式及文学化程度。

   三、引述传统:汉赋用《诗》方法

   汉赋用《诗》“以文引言”法及其“谲谏”功用,虽然归属于汉赋产生的特定时代,也就是康有为所说的“自秦汉后,言语废而文章盛”,(71)然原始返本,则当追溯中国古代学术的引述传统。

   引述经典,是中国学术的一大传统,也是早期由言说到文章写作常见的一种表达方式。就引《诗》一途而言,最初源于周室用《诗》的言说,其引述方法已包括“直用诗义”、“引申诗义”、“断章取义”和“引诗譬喻”诸端。(72)至春秋战国之世,诸子引《诗》以儒门最盛,其中孔、孟、荀三家不仅大量引《诗》,且成论《诗》统绪,例如孔子“《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73)孟子“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74)对后世引述《诗》义产生了深远影响。而荀子的引《诗》格式,如徐复观总结的“《荀子•劝学篇》第一的头三段,皆引《诗》作结;第四段则以《诗》作结时,在诗后加一句‘此之谓也’”,(75)这也基本奠定了汉儒引《诗》的方式。据简宗梧的考论,汉代赋家凡有“子书”传世者,基本皆为“儒家”,(76)这也可印证赋家用《诗》心志与儒学传统的关联。

   由此来看汉代赋家引《诗》,其中包括“引句”、“援典”、“化意”,并依据写作主旨(题材)与修辞艺术(技法)引述《诗》义,同当世他体引《诗》有着共同的特征。结合前引汉赋引《诗》例,我们不妨对照一下其他体裁的引《诗》。例如《易》书引《诗》,《焦氏易林•师•蛊》:“精洁渊塞,为谗所言。证讯诘请,系于枳温。甘棠听断,怡然蒙恩。”(77)此引《召南•甘棠》诗义,明听断平狱之能。《诗》传引《诗》,如《韩诗外传》卷2:“孔子遭齐程本子于郯之间,倾盖而语……孔子(对子路)曰:‘夫《诗》不云乎!野有蔓草,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阳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且夫齐程本子,天下之贤士也,吾于是而不赠,终身不之见也。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78)此引《郑风•野有蔓草》诗句,借孔子言引申其义。史书引《诗》,如《史记》谓“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79)“东土以集,周公归报成王,乃为诗贻王,命之曰《鸱鸮》”(80)等,皆引《诗》题以明本事。相对而言,在属于政论范畴的“奏议”文中,汉人引《诗》更为频繁。如董仲舒《元光元年举贤良对策》:“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81)此引《大雅•大明》诗句以证慎微之义。如果说汉赋与他体(如奏议)引《诗》有比较明显的差异,那就是“《诗》曰”的隐去,这也表现了由“言语”到“文章”的变化。

   在汉赋引《诗》现象中,用“《诗》曰”的仅有六次,皆是西汉的议论性赋体文,如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云:“《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82)东方朔《答客难》云:“《诗》云:‘钟鼓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苟能修身,何患不荣?”(83)而观其他汉代赋作中四百余次用《诗》之例,无论“取辞”,还是“取义”,均不用从先秦引《诗》到汉代如奏议文引《诗》的“《诗》曰”符号,这种淡褪用《诗》痕迹之法,表现了文章的修饰性与暗示性。试从功用、意境、句法三个方面作些探究。

   首先,从功用上考虑,汉赋引《诗》由“断章取义”到“取辞见义”的转变。无论是先秦典籍引《诗》,还是如两汉奏议文用《诗》,其“《诗》曰”的使命,都是假言以自重,譬如“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必称《诗》以喻其志”,(84)其内容是高度理性化的公共标准,是对社会政治、道德观念的表达。而在汉赋引《诗》中,这一现象发生了变化,皇甫谧《三都赋序》论赋“逮汉贾谊,颇节之以礼。自时厥后,缀文之士,不率典言,并务恢张,其文博诞空类”,(85)从一个视角敏锐地把捉住这一点。黄侃解读《文心雕龙•辨骚》论屈辞“虽取熔经义,亦自铸伟词”云:“二语最谛。异于经典者,固由自铸其词;同于《风》、《雅》者,亦再经熔湅,非徒貌取而已。”(86)可以说,汉赋引《诗》一方面归复“王言”,较屈骚更多引述《风》、《雅》以自重,一方面也受屈骚的创作影响,虽“取熔经义”,也“非徒貌取”。这又体现于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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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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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京)2011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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