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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真:艾耶尔的情感主义与非认知主义

更新时间:2014-11-05 11:03:36
作者: 陈真  

  

   摩尔在《伦理学原理》(1903)中所提出的未决问题论证表明,道德判断或伦理学判断中有纯描述性的语言无法穷尽的成分,即“善”或诸如此类的价值概念所代表的成分。但摩尔认为这个成分虽然无法描述,无法还原为可以为感觉经验直接或间接地察觉的自然属性,但它依然存在并且可以认识。逻辑实证主义后期的主要代表人物艾耶尔(A.J. Ayer, 1910—1989)同意摩尔未决问题论证的结论:这个成分不可能还原为经验可证实的自然属性,但不同意摩尔自己提出的理论,即认为这个成分是可认知的。艾耶尔认为,既然这个成分不是经验可证实的,那么,它也是无法认知的。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具有可认知意义的、可以有真假的成分,艾耶尔由此提出了自己的情感主义,开辟了非认知主义的研究理路。尽管艾耶尔并非上世纪第一个提出情感主义的哲学家,[1]但由于他对情感主义生动的表述和有力的辩护,人们一般都将他和史蒂文森(Charles Stevenson, 1908—1979)的情感主义理论看成是西方元伦理学的非认知主义的最早代表。本文拟介绍艾耶尔的情感主义思想和他的主要论证,重点阐述他所开始的非认知主义的研究理路在道德哲学研究中的重要意义。

  

   艾耶尔是逻辑实证主义的领军人物之一。逻辑实证主义者认为任何自称是表达知识和真理的理论,其语言必须具有某种适当的意义,然后才有可能判断它是否为真。任何有意义的、有成效的哲学研究,包括伦理学研究,其必要条件便是要弄清所使用语言的意义。艾耶尔对伦理学的研究也是从伦理学语言的意义的分析开始的。

   按照逻辑实证主义,一切有意义的命题,或一切有可能证明或证实是否为真的命题,要么是分析的(通过了解其意义便可知其是否为真的命题,如“玫瑰是花”),要么是经验的。在逻辑实证主义者看来,凡经验的命题都是综合命题,其谓词的意义不包含在主词的意义当中。艾耶尔则试图证明所有的综合命题都是经验命题。这个论题所面临的挑战是:伦理学命题似乎都是综合命题,但伦理话语似乎经验上又无法证实。伦理学判断中像“道德的”或“错误的”之类的谓词所断定的属性似乎并不存在于对象之中,其意义也不包含在主词的意义当中。艾耶尔所面临的问题是:如何解释看似综合的规范性的伦理学命题为何经验上无法证实?[2]

   艾耶尔对伦理学话语考察后的结论是:伦理学命题根本就不是具有事实意义的命题。他说道:“如果我对某人说‘你偷钱的行为是错误的’,比起我只说‘你偷钱’来,我并没有陈述更多的东西。在补充‘这一行为是错误的’这句话时,我并没有对‘你偷钱’做出进一步的陈述。我只是表明我道德上不赞成这种行为。就好像我用一种极度厌恶的口气说‘你偷钱’或在书写这句话时加上一些惊叹号一样。语调或惊叹号对句子的字面意义没有增加任何新的东西。它只是表明在表达这句话时伴随着说话者的某些情感。”[3]在艾耶尔看来,“偷钱是错误的”是一个没有事实意义的句子,即它并没有表达一个可以或真或假的命题,尽管它包含了某种事实的成分。它相当于“偷钱!”为何伦理话语经验上无法证实?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命题,没有真假,就像我们无法决定“你叫什么名字?”和“请将门打开”等句子的真值一样,因为这些句子根本就没有真值。他等于否认了伦理学陈述是综合命题,因为它们根本就不是命题。因此它们经验上的不可检验性并不构成艾耶尔所试图证明的观点(即所有的综合陈述都是经验陈述)的反例。[4]

   伦理学判断不具有事实意义,但并不是没有任何意义。艾耶尔认为伦理学判断或道德判断具有情感上的意义,它们不过是说话者情感的表达。艾耶尔的情感主义理论主要包含如下论点:

  

   (1) 规范性的道德话语不是命题,无所谓真假;

   (2) 它们主要用于:(A)表达肯定的或否定的情感;(B)要求他人也具有相似的情感。[5]

  

   艾耶尔的主要工作是证明道德话语是情感的表达。按照他的看法,当我说“一夜情是不道德的”,我不过是借这句话表达了我对“一夜情”的否定性的情感,一种不赞成的态度,而不是对某种道德事实的断定。人们以为他们在下这样的判断时,真的是对“一夜情”的某种事实上的断定,其实不过是自己主观情感的表达而已。根据艾耶尔的观点,伦理学判断或道德判断可以按照下面的例子进行翻译:

  

   “一夜情的行为是道德的”=“一夜情,爽!”

   “一夜情的行为是不道德的”=“一夜情,呸!”

  

   由于情感主义对道德判断的上述解释,情感主义有时也被戏称为“爽/呸论”(the hurrah/boo theory)。理解艾耶尔的情感主义要注意几点。第一,情感表达和情感陈述之间的区别。情感表达不是情感的事实陈述,不是命题,不涉及对任何事实的断言,无所谓真假,而情感陈述则是命题,有真假。了解这一点对于区别艾耶尔的情感主义和他所提到的正统的主观主义非常重要。前者主张道德判断是情感表达,而后者则将道德判断理解为对判断者情感的判断或陈述。比如“x是道德的”。按照情感主义,它等于是“x,爽!”,这样的语句没有真假。按照正统的主观主义,它等于“我喜欢x”或“我们喜欢x”,这样的语句则有真假。[6]第二,道德判断中只有伦理学的词汇才具有纯情感的功能。道德判断通常都包含两种成分:事实描述和情感表达,因为情感表达是对某一事实(行动或情景)的某种情感反应,因此,情感表达的话语似乎必须包含某种事实成分。但这种事实成分不代表道德判断的全部。道德判断包含事实成分的事实并不能说明道德判断就是事实判断,正如鹿和马一样都有四条腿的事实并不能说明鹿就是马一样。决定一个句子是否是情感表达的道德判断不是其事实成分,而是其伦理价值的成分。比如“张三的偷窃行为是不道德的”,其中“道德的”是使该句成为情感表达的道德判断的决定性的因素。严格地讲,只有道德话语中具有规范意义的术语(如“错误的”,“不道德的”)才具有情感表达的功能,而不是所有的成分。[7]第三,当对某一个情感进行描述或陈述时,这种描述或陈述往往也伴随着那一情感的表达,情感表达往往也借助情感陈述来实现。如,“我感到无聊”。这既是一个情感的陈述,也是情感的表达。但反过来则未必,因为情感陈述一般必须通过语言,而情感表达则未必要通过语言。我可以表达我的情感而无需对我的情感的存在有任何的断言或陈述。[8]道德话语往往多为陈述句的形式,而实际上的功能则是情感表达。我们需要根据上面的例子对规范性的道德话语进行翻译,才能准确表达道德话语的情感含义。

   艾耶尔认为他的情感主义可以解释许多道德现象,如人们为何会接受康德主义和快乐主义(指一种功利主义)。人们接受康德主义是因为人们有意无意地害怕引起上帝的不快,接受快乐主义则是因为害怕成为社会的敌人。[9]

  

   艾耶尔对情感主义的证明可以分为两步。第一步是排除可能和非认知主义的情感主义相竞争的理论。第二步直接证明他的情感主义理论。艾耶尔第一步的论证可以表述如下:

  

   (1) 能够合理解释道德话语现象的理论要么是认知主义的,要么是非认知主义的。

   (2) 所有的认知主义形式的理论,如自然主义和非自然主义的理论,都是错误的。

   (3) 因此,只有非认知主义的理论(即情感主义)才是正确的。

  

   凡是主张伦理/道德信念或判断具有可判断真假的认知内容或命题内容的理论都可以称之为认知主义(cognitivism),反之,则称之为非认知主义(noncognitivism)。在艾耶尔提出他的情感主义的时代,认知主义主要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自然主义,一种是非自然主义。艾耶尔集中证明前提(2)。

   自然主义者认为伦理学的术语(如“善”等)都可以通过自然属性加以定义,或者说伦理学判断都可以还原为关于自然属性的命题。所谓自然属性是指那些可以通过经验直接或间接确证的属性。艾耶尔考虑了两种自然主义的理论:主观主义和功利主义。他认为它们都不成立。主观主义认为一个行动是正确的或好的,当且仅当它被普遍赞成。但一个被普遍赞成的行动可能是不正确的,用艾耶尔的话说,断定一个得到普遍赞成的行动是不正确的或不好的不会陷入自相矛盾。因此,主观主义不成立。同样的理由也可以用来反对功利主义。艾耶尔说道:“由于说一些愉快的事情是不善的,或者一些坏的事情是所欲求的,都不会陷入自相矛盾,因此,句子‘x是善的’不可能等值于‘x是愉快的’或‘x是所欲求的’。对于任何我所熟悉的其他的功利主义的变种都可以提出同样的诘难。”[10]艾耶尔在这里显然沿袭了摩尔的未决问题论证的思路来反对自然主义。

   既然自然主义的理论不成立,那么非自然主义的理论又如何呢?非自然主义的认知主义主要指摩尔的“绝对主义”或“直觉主义”。摩尔的未决问题论证排除了伦理学陈述的经验的可检验性,认为伦理学陈述或价值陈述不可能作为经验命题受观察所控制,而是受神秘的直觉所控制。艾耶尔认为这使得价值陈述变得不可证实了。因为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直觉,每个人都可以声称自己的观点是正确的。如果没有办法解决直觉的分歧,诉诸直觉对伦理学的有效性来说就毫无意义。[11]

   由于所有认知主义形式的理论都是错误的,因此,只剩下非认知主义的理路,即情感主义的理路才有可能对道德话语提供合理的解释。

   如何评价艾耶尔的上述论证?上述论证中的前提(2)似乎值得商榷,因为艾耶尔并没有考虑所有的可能的认知主义的理论(现在已知的自然主义和非自然主义的理论形式已经超出了艾耶尔上面所考虑的三种形式),因此,即使他对当时的认知主义的批评是正确的,也不意味着没有其他的可以得到辩护的认知主义的理论形式。但不管怎样,他确实提出了一种解释伦理学话语现象的新的思路。让我们看看他的第二步直接证明他的情感主义的论证。他的证明可以表述如下:

  

   (1)如果语句“x是善的”是客观上可以决定其真假的命题,那么那些毫无歧义地理解了该语句意义并且熟知所有相关事实的理性的人们必定会达成关于该语句是否正确的共识。

   (2)那些毫无歧义地理解了该语句意义并且熟知所有相关事实的理性的人们并非必定会达成关于该语句是否正确的共识。(例如,让我们假定张三和李四都是合乎理性的人。让我们进一步假定张三认为“一夜情是道德的”,李四认为“一夜情是不道德的”。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即使张三和李四了解了关于一夜情的所有的相关的事实,或达成了关于一夜情的相关事实的共识,他们依然会坚持各自的观点,他们依然无法达成关于一夜情是否道德,是否正确的共识。)

   (3)因此,“x是善的”不是客观上可以决定其真假的命题。

   (4)“x是善的”要么是客观上可以决定其真假的命题,要么具有情感表达的意义。

   (5)因此,“x是善的”具有情感表达的意义。[12]

  

上述证明中的结论(3)和(5)是情感主义的基本观点。该证明中的前提(1)和前提(2)都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一个客观上可以决定其真假的语句也就是一个适真性的(truth-apt)语句(即适合于用真假来评价的语句),(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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