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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晖:人之尊严的理念与制度化

更新时间:2014-10-09 15:05:36
作者: 王晖  

    

   内容提要: 人之尊严一般被认为是最高的社会价值。然而它能否同样成为宪法基本原则却不无争议,因为它既非不证自明,定义也十分含糊。若在未澄清人之尊严的概念与理论争议之前,便贸然从西方引入这一宪法原则,反而会破坏我国法律体系的稳定性。其内含的一个重要问题是,人之尊严如何从抽象理念转入到实定法之内,成为具有效力的宪法原则。

   关键词: 人之尊严;绝对价值;理念;制度化;原则规范

    

   一、导言

   人之尊严作为现代法治国的核心价值,经常出现在法学讨论之中。不仅如此,它更是政治学、人类学、社会学、神学乃至现代的生物基因学都共同关注的概念。虽然“尊严”一词早在西方古典时期就已经出现,但是直到二十世纪,现代意义上的尊严理念才借助一系列的公约和宪法文本,以法律理念和基础概念的形式重返人类生活,[1] 成为国际学术研究的焦点论题。

   在我国,虽然宪法从未明文规定人之尊严的保障,但这并不妨碍学者们的研究热情。多年来,呼吁和建议人之尊严保护的声音从未停息。总体上,学者的研究主要沿着两个方向展开:一是从哲学和法理的角度出发,通过分析词义和概念发展史,来探寻人之尊严的法理意涵,为这一概念进入法律文本提供理论上的准备和支持。[2] 另一方向则更注重人之尊严的宪法意义。由于我国宪法中只有人格尊严而无人之尊严的规定[3],学者们依托现有的文本,采用规范分析、宪法解释、制度比较等方法,寻求人之尊严可能的宪法意义空间。[4] 然而,纵观国内的研究文献,对于人之尊严这一概念本身,几乎没有出现过什么批判和反对意见,这既同我们日常生活实践中的经验不相符合,也与西方的研究现状形成巨大的反差。在彼处,伴随着倡导和详述人之尊严同时存在的是从未停息的口诛笔伐,在人之尊严被奉为“不可侵犯”的同时,也被人斥为“空洞”和“虚幻”。

   当前国内对人之尊严的研究看似热烈,实则只是建立在一种拿来主义的肤浅基础之上。学者未经反思而直接预设人之尊严概念乃是不证自明和普遍适用的,据此所提出的理论与制度建议难免不是空中楼阁。至少需要反思的是,尽管国际学界相关研究业已深入细致,但为何这样一个看似普遍适用的人类基本价值,仍会招致那么多的反对?它在西方本土的社会中尚且如此,在中国特殊的文化环境和法律制度之中,是否会引发更多的问题?就国内来说,在不讨论人之尊严可否证立的情况下,直接将之视为道德原则乃至法律原则加以运用,在法律实践中难免不会制造以人之尊严践踏人之尊严的恶法与恶行。故本文认为,对人之尊严在任何意义上的运用都首先要回答,世俗化的今天,人之尊严可否从理论上加以证立,从而保证这个概念不是冗余的。倘使确实不可取消,它在实践制度上,特别是在中国的法治实践中,又如何能有效转化为实定法上的制度。

    

   二、人之尊严的观念史

   作为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哲学概念,“尊严”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典时期。虽然历史久远,但从古典到早期现代,尊严一词始终少有人关注。直到20世纪,对人之尊严给予法哲学和政治学的说明,也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尊严概念才正式出现。概言之,人之尊严的观念史变迁是一个从古典理解转变为现代理念的过程。

   在古希腊和古罗马人的观念中,并不存在所有人自出生始就拥有尊严的观念。在当时,尊严取决于血统、社会地位和行为举止等特征,作为一种个体的成就和社会承认的结果,它并不是人类生而有之的自然属性。这种人之尊严不仅依赖于个人内在的自我克制和外在的自我表现,同样也依赖于社会尊重。如此一来,只有贵族或者担任较高政治职务者,才可能享有尊严。此种意义的尊严因而并非人人皆可拥有,它既可以后天获取,也可能丧失,因此,只不过是一种或然的尊严。

   同或然的尊严相对的是固有的尊严,它无需后天获得也不可能失去。有据可查的最早提及普遍人之尊严的学者是罗马哲学家和政治学家西塞罗。[5] 他在斯多葛学派的影响之下,提出基于人类理性天赋的人之内在尊严。人之所以称之为人,并非由其本能和癖好决定,而是只能遵从宇宙的法则,他借助于自身的理性来认识这些法则。人拥有尊严,是因为他具有理性。拥有与欲望保持距离的理性能力,是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

   然而,西塞罗的观点在当时并没有获得重视。真正使普遍的人之尊严观念走向成熟和全盛的,是基督教对它的证立。圣经的第一章中描写道:“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6]。通过这种创造,人分享了上帝的理性和权力。依从自身的本质,人是自由的,是他自己行为的主人,并且在精神上为自己负责。通过这些个体获得了独特性和不可侵犯的尊严。依照神的旨意,人的尊严在于参与到上帝对世界的关照之中。作为上帝的孩子和相似者,人拥有一种可以区别于其它动物的绝对价值。也因为如此,人居于所有因上帝意志而创造的生物的中心。为此,人之尊严总是被视为是人的本质,与古典时期不同,通过似神性证立的人之尊严,不单单存在于较高社会阶层、贵族血统和完美的生活方式之中,它属于每个人。而获得这种尊严的所有人都要维护它,因为这一尊严要求,过正直且敬畏上帝的生活,打算为自己和他人创造更好的生活。一旦产生罪孽并且不服从上帝之时,人的内在尊严就会受到损害。

   中世纪之后,基督教对世俗世界的影响力逐渐式微,人之尊严也慢慢走到似神性之外。到了18世纪,康德将人之尊严建立在自我意识、自由、道德和理性的基础之上,开始了从自治的角度对人之尊严的证立。他将人之尊严理解为一种绝对的、无可比拟的价值,超越其它所有价格。价格在康德看来,只是一项可以购买交换的外在价值。但是,人作为理性人拥有的尊严是一项内在价值,它是唯一的,无可替代的。[7]作为有德行的理性人,人通过法律提出尊重同类的主张,而他反过来也同样有义务尊重他人。此外,个体甚至还有对自己的义务,如果谁要向他人的意志屈服,那就是对自己的侮辱和侵害。人一出生就被赋予了绝对的尊严。在康德看来,人是自身的主人,而非自身的所有者。在这种关系中,他的观点与基督教的观点相似,后者主张,人不允许任意支配自己的生活,因为这是上帝的财产和礼物。而作为道德的理性人或者上帝的相似者,个体虽然拥有对自身的权利,但是他不应当滥用这个权利。康德尝试通过理性传统证立已然深入人心的天赋的人之尊严。

   基于上述简要的观念史论述,可以发现人之尊严概念的两大特征。首先,它建立在西方文化的基础之上,贯穿了整个西方文明的发展史。其次,这是一个具有普遍性和抽象性,但是同时又具有特定宗教背景的概念。也是因为这两点,人之尊严成为众多人反对和攻击的目标。

    

   三、对人之尊严思想的批评

   基督教文化是西方传统的重要构成部分,也是推动人之尊严概念受到广泛接受的主要原因。但是,在神学背景下,尊严只是一个直接断言,并非由推理而来。随着世界的启蒙进程,西方社会开始尝试对人之尊严理念进行制度化。自1945年《联合国宪章》之后,古老的人之尊严概念便带着现代的内涵,重归到社会生活基本价值的序列之中。但是,即便它在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承认,其内涵却从未获得来自官方的界定。出现反对意见也就无可避免。虽然前有基督教教义的宣扬,后有康德以理性进行的证立,但是仍旧无法阻挡许多学者加入到批评者的行列中。例如,叔本华就曾批评“尊严”是一种“道德学者无计可施之下提出的毫无思想的口令,在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之尊严’的表述背后,是一种现实……道德基础的缺失”。[8] 还有学者指出,在公共讨论中,人之尊严似乎有夸大使用之嫌。一个概念的适用普遍性与其表述精准性往往成反比,后者依赖于这一概念与其它概念的分界。如果某一概念必须适用于所有的情况,必然会导致其内涵轮廓的模糊。人之尊严作为一个基础性的概念,是许多学科共同的研究对象,它所提供的一般性内容,能否满足来自如此不同领域的各种要求,就成为一个疑问。单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如果无法对人之尊严的应用和效力领域做出限制性的界线划分,那么它就只是没有具体内容的“空洞的公式”。

   为人之尊严提供法律保护的前提,是人之尊严的可证立性。但是众多的反对意见则向世人展示了它不可证立的一面。判断人之尊严是否是一个无用的概念,首先需要分析反对意见。鉴于这一论题所涉内容的庞杂,也限于篇幅和主题,此处只选择三种最重要的反对意见进行讨论。理由是,它们的质疑最为深刻,并且对在中国讨论尊严也最具现实意义。这三种不可证立性分别是:人之尊严的冗余性、空洞性以及宗教文化性。

   1.冗余性

   这一反对意见的代表人物是美国生物伦理学者麦克林。2003年,她在英国医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短文,公开宣称人之尊严是一个“无用的概念”,放弃它并不会带来任何损失。[9]在这篇题为《尊严是个无用的概念》的文章中,她对人之尊严提出了尖锐的批判。在她看来,在医学伦理学中谈论人之尊严,往往只是意味着尊重人的自治或自主性。二者虽然不是等同的概念,但是,超出尊重自主性范围之外的人之尊严意涵难明,而我们在运用这个概念时,应该将它限定在可以明确运用的情况之内。因此,在医学伦理学中,尊重自主性的概念已经包括了尊严所涵盖的范围,放弃人之尊严的概念并不会带来任何损失。[10] 离开医学伦理学的范畴,在其它领域中也有类似的批判,认为尊严只是对其它更有说服力的原则的重复,其功能仅限于对这些原则内容的强调。虽然我们无法否认人之尊严具有确定的内容和说服力,但是这些并非源自这个概念自身,而是借用自其它原则。例如上述的尊重自决权原则以及不危害原则等等。一旦证明了这一点,就能发现人之尊严是一个多余的概念。

   除了上面批判的内容上的冗余性之外,还有学者对人之尊严的逻辑结构提出批评,认为它表述的是一种逻辑上的冗余。这种反对意见来自美国哲学家弗兰克纳。[11] 他说,内在固有尊严的概念是无法负担独立的规范性工作的。当我们将尊严归属于某一生物,赋予了他一种内在固有的价值。这个生物拥有内在固有价值,我们必须重视这些价值。人依据自身固有的特征拥有这些价值。这种特征就是拥有理性意志。那么这个理念的规范性表述就是:我们应当尊重人,因为人拥有尊严。将这一表述变换一下,人必须得到尊重,因为他拥有尊严,并且他拥有尊严,是因为他具有理性意志。在弗兰克纳看来,人本身拥有内在价值,或者说拥有尊严,只是对下列描述的另外一种说法,即在道德上,存在正确的或者错误的对待人的方法。当人们说,人应当或者不应当被如此对待,因为他们具有内在尊严或者绝对价值,并且,他们拥有这种价值是因为他们具有理性意志。这种说法也许在修辞学和政治上是有效的,但在逻辑上却是冗余的。在弗兰克纳看来,人所固有的尊严与人的理性意志在各类表述中所表达的意思是重合的,在理性意志之外,再提人之尊严就是一种逻辑上的重复。

   2.空洞性

   第二种反对意见指出,人之尊严的概念太过模糊,是一个规范上使用,却不包含任何描述性的内容的词,因而只是一个空洞的公式(Leerformel)。[12] 以德国为例,即便将人之尊严视为最高的社会价值,并在基本法中做出相应的规定,但是宪法法院也一直避免对它进行定义。为此,德国当代著名法学家诺博特·赫尔斯特(Norbert Hoerster)批评人之尊严是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的空洞概念。空洞性批评分为两个层面:首先,人之尊严不具有任何内容;其次,因其空洞性使得它很容易招致意识形态的入侵,成为达成各种政治目的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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