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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培挺:“最普通的人也可以是完整的人”——晚年卢卡奇对主体性哲学的新探索[①]

更新时间:2014-09-26 20:36:06
作者: 李培挺  

  

   (曲阜师范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山东日照 276826)

  

   摘要:卢卡奇晚年对早年提出的主体哲学进行了深刻反思。他在晚年的哲学思考确实有了转向,但这种转向不是对主体哲学的背弃,只不过回应时代的变化,又找到新的切入点而已。他既指明了主体性的根基所在——马克思的劳动观,又对马克思批判理论有新反思。他开始从以公共生活为主要指向的阶级意识批判转到针对个人的日常生活的异化进行批判。

  

   关键词:晚年卢卡奇;主体性;个性;日常生活;新探索

  

   原载于北京大学刊物《哲学门》2013(2)

  

   一、“百转千难”后的主体性哲学

   卢卡奇的主体性哲学提出于20世纪革命的风起云涌之时。经残酷的“一战”、“二战”以及东欧、苏联几十年曲折社会主义探索,面对世界出现的新变化,卢卡奇会怎样对待他早年提出的主体性思想?对他信仰的马克思主义会有何想法?是弃之?亦或继承?若是继承,在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之后,他又作什么样的新理解?本文以卢卡奇晚年相关思考为考察基础,从卢卡奇对待哲学及哲学的问题指向的表征上看,虽经几十年的坎坷,卢卡奇对人的主体性仍抱有希望。卢卡奇早年通过物化理论探讨人的主体性问题已很深入,但人的主体性根基何在?他为什么在50年后仍执着于探讨人的主体性?理由何在?此探讨有何新意?这些问题都值得思考。国内学界对晚年卢卡奇的思想已有关注,但更多关注“社会存在”、“本体论”等话题,[③]也有关注晚年卢卡奇的美学、[④]伦理学的理论、[⑤]更有结合日常生活批判来理解晚年卢卡奇的相关思考[⑥]。在这些研究中,晚年卢卡奇对主体性哲学的再认识,关注的还不够。笔者认为,从晚年卢卡奇对主体性哲学的再认识可以看出其对早年哲学探索的反思,以及对马克思思想的新认识和对“二战”以后到1970年代西方哲学新发展的积极回应。笔者将以主体性哲学为着眼点,深入审查晚年卢卡奇的相关思考。

  

   二、主体性哲学的新转向

   (一)主体,是个体而非团体(集体)

   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青年卢卡奇对主体性的载体有过明确的定位:他把个体视角作为对立面——因为,这是资产阶级思想家的思维对象。而他认可的主体是作为阶级的主体,确切地说是“被赋予”阶级意识的无产阶级。即在写《历史与阶级意识》时的卢卡奇,对主体的定位是作为整体的无产阶级——其实质是一种同一化的主体意识和整合化的情感。这是一种作为“类”人或说经过无数人整合的作为整体的主体。这种主体性,确实可以体现出强大的爆发力。但,“二战”后革命已成往昔,法兰克福学派对作为团体性(集合性)的整体主体,尤其是通过唤醒群众而形成的群集意识的破坏力进行批判研究之后(如阿多诺、弗洛姆等人对极权主义人格以及法西斯主义群众心理学的研究),晚年卢卡奇多以检讨的语调来评价早年认可的那种以积极地阶级意识为主导的主体性。[⑦]他已没有了当年那种慷慨激昂的战斗性宣传的豪情,而变之以深刻地理论检讨,对其早年宣扬的阶级意识进行深刻反省,把它划归到与“纯蛊惑性的意识形态”[⑧]相似的位置上。卢卡奇在《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中明确指认过他所研究的人,是“作为个体和个性的人”。[⑨]他一改早年对无产阶级意识的积极阐发而着重于阐发主体人的个体性特征。

  

   (二)彰显个性的主体性:主体的新特征

   晚年卢卡奇曾追问,作为主体的人如何“从纯粹的个别性发展成为真正的人”——有个性的人?对此,卢卡奇分三个层次做了阐发。

   1.选择性。作为主体的“人乃是一种对事物作出回答的存在物”。[⑩]而这种“对事物作出回答”作何解?卢卡奇认为,首先应体现在选择性上。他把这作为人的特质来规定,“由于人自己对这些可能性作出选择,所以他是有特性的人”,[11]“我们称之为一个人的个性的那种东西,就是他的诸多可选抉择”。[12]而“可选抉择”的实质是什么?质言之,目的性设定。“可选抉择”,这种“主体的决定性行为乃是他的目的论设定及其实现”。[13]选择性,重点强调人在主动设定目的。当卢卡奇把体现个性的选择性落脚在目的论规定时,也同时陷入另一个理论漩涡。众所周知,在西方哲学史中有着丰富的目的论思想,且不说柏拉图的以及后来的神学目的论,就从康德那开德国古典哲学风气之先的“先验哲学”来说,就有丰富的目的论思想。我们要看到卢卡奇强调主体人的选择意识与康德强调的——把人当做目的而强调人的主体选择、责任意识有相似性。当然,也有必要分清卢卡奇的目的论与康德那种体现在“应该”观念中的目的论还是有区别的。因为不管是《历史与阶级意识》还是《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都有对康德这类思想的讨论。晚年卢卡奇在相关探讨中,也没有回避目的论与“应该”观念的关系,“任何一种以一定目的为意图的行为……它必须是这种‘应该’观念”。[14]不过,这种应该观念与康德所强调的有所不同,它一般作为习俗、宗教等等显性的意识形态规范着人的选择,对人的选择给以方向和具体的践行形式上的价值引导。卢卡奇对此若有所突破的话,必须进行有针对性地回应。最终,马克思成全了卢卡奇,使“可选抉择”从可能性导向了现实。马克思的目的论设定,一改以往哲学,特别是康德式的先验哲学仅仅探讨理论本身的思维模式,而扎根于现实劳动之中——卢卡奇在此找到了思想支援。在《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的下卷一开篇他就明确限定,劳动才是“唯一可以从本体论上证明目的论设定”的。[15]劳动才是人的能力、人之创造性的源泉。卢卡奇通过着力挖掘劳动的深刻内涵——它不仅仅作为谋生的手段,还与人类的起源有关。因为它,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才更有底气说,“人自己创造了自己的历史”。卢卡奇把自己的主体性哲学追溯到作为社会存在基础的马克思的劳动观上,给其主体性哲学找到社会根基和最终动力之源。卢卡奇基于早年主倡的主体性哲学缺乏社会历史的根基倾向在晚年着重从社会本体论意义上反思和追问主体哲学何以成立。即卢卡奇晚年探讨的主体人以及人的个性,也非抽象的探讨孤立的个人选择,而是探讨现实的社会(含日常生活)关系中的个人选择。这种基于个人选择而形成的责任,不仅仅是法理上的形式责任,而是基于对劳动成果的占有。它是因基于劳动创造和劳动占有活动,把自己纳入到真实的社会关系中。它源于社会关系而产生的对自己、对所属社会关系的始源性的主体选择。基于此,他强调的“可选抉择”的结果导向。这不仅仅停留在法理形式的“应该”上,而是追溯到社会最根本的存在基础,基于劳动的社会实践上。即这种责任不仅仅是观念上的责任,更是针对社会关系的实践中的责任——不仅仅要自觉认识到这种责任,更要有勇气和意志去践行这种责任。以此为基础,卢卡奇在晚年也重新认定了劳动作为社会存在本体论的根基。也在此基础上,他较早地关注到,马克思哲学基于劳动观为根基提炼出的实践概念。这是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根本出发点的郑重强调。这一点,提升了晚年卢卡奇所著未完成稿《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在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上的理论意义。这意味着,卢卡奇的主体性哲学,不仅仅是强调主体的、主观的,更是主体的客体化和客体的主体化。这是一种把社会本原放在人类通过劳动创造历史过程中的认定,是对人的“类”主体性的认可。这是晚年卢卡奇主体性哲学研究路向第一个特点。这也是对卢卡奇作为开风气之先的马克思思想的重要挖掘者、认定者和评介者的再次认定。不过,这仅是一种外显性的主体性哲学。因为晚年卢卡奇思想探索不止此,他不仅仅是马克思思想的权威诠释者,他也有自己的东西。这可体现在晚年卢卡奇对主体性哲学内涵的再定位上。

   2.主体自我的“克制”。个性,首先体现在选择性上。其实,这种选择性的实质,仍是一种外显式的积极开拓型的个性。卢卡奇认为,体现人的抉择行为有两个方向,上边的外显型,只是其中一方面;对于人的个性来说,更应体现人的“内敛”的一面。在卢卡奇看来,只有它们两方结合起来才能完整体现“衡量抉择自由的标准”。[16]因为,卢卡奇认为,人的生活自由的实现,也要看重个人在日常生活的复杂社会关系中对自我欲望的克制。人,首先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但要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又必须超越生物学意义上的各种限制。即人要成为人,首先要对人的生理本能,尤其是最原始的生理欲望,进行克制。这才能体现“人”的个性。因为真正的人的个性,最先需要遏制的就是人被无限制地诱发而生发出地很难控制的生理欲望和非理性的意识。卢卡奇认为,人在通过劳动成为社会人的过程中,自我克制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在劳动过程中,主体只有不断地实现克服自我,劳动才能获得成功”。[17]即第一个“个性”之所以能体现,还要看第二个“个性”——社会人的自我“克制”。问题是,卢卡奇晚年为什么要更加关注人的自我(欲望)的克制。笔者认为,因为,这种克制而生成的主体性,是一种人的理性、意志在各种实践考验、磨练中对人的经验的提炼与升华。这与带有情感冲动容易蜕变的阶级意识有了很大不同。这也暗示晚年卢卡奇对早年张扬的主体性意识进行了省思。这种对自我克制的实践理性,既是人处理复杂社会关系的凭借,也是人处于纷杂社会利益关系中保持自我主体性进行清醒思考的一种见证。这就体现个性自我与社会之我的张力关系,也生发出个性的第三种指向。

   3.在个性之我与社会化之我保持张力关系中体现人的个性。卢卡奇认为,他是“从社会角度去理解人的个性”的。对此,可以在卢卡奇对个性、自由观的阐释中,得到验证。[18]这说明个性的体现是有约束性的——他是在与人的社会关系中谈个性。卢卡奇在其早年阐发主体哲学时,毫不含糊甚至有些极端地高扬了不受社会约束的人的主体性——阶级激情、阶级意志。在当时,基于对物化意识的克服,是有一定发人深省意义的,也基于此,卢卡奇被称为“西马”第一人。但经过几十年的曲折经历,同时也正视了他人(阿多诺、萨特等人)的批判分析。卢卡奇可能也体会出他对主体性阶级意识的张扬过于极端。而在晚年对主体性哲学进行检讨时,他对此进行了调整:主体性已不是主要体现在“一时”的极端的阶级意识等意志、情感上了,更不是体现在那种宏大历史叙事的极端革命实践中。历史主体不是宏大的阶级造反,历史主体体现在日常生活过程中。为反异化之名而掀起地通过一时的阶级革命似乎也解决不了所有的异化。因为革命之后,随着社会变迁仍会衍生出各种纷杂社会矛盾,尤其是在日常生活中体现出的由人的本能的无限制的欲望而生的异化将层出不穷。即反异化斗争不能仅仅靠一时革命而完结,它是一个社会历史过程。基于此,晚年卢卡奇由开拓变成了回朔。其成果有二:第一,对主体本身进行再追问——对主体进行始源性探讨;第二,对内敛型个性的挖掘。他认为,人的无限定的意志、感情等非理性因素要保持应有的限定。为什么要对其进行限定?其一,现实地看,人的个性首先体现在人面对社会繁杂关系中进行的可选抉择并勇于承担责任上;其二,历史地看,晚年卢卡奇所谈的个性是经过几个过程的,首先人在城邦解体后人的私人性得到张扬,到了资本主义大发展后,私人欲求得到极大的膨胀;而晚年卢卡奇认为的,人之个性是一个社会范畴,[19]“个性只有把包含在自己的外化当中的自我肯定提高到代表着对于某个社会阶层、某种社会潮流的肯定这个水平,才能在自己的外化当中证实自我”。[20]

  

   三、“在能力与个性辩证关系中”探讨主体性哲学发展的新路径

卢卡奇认为,对主体性的探讨不应是孤立的。在《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中卢卡奇借对马克思思想的阐发来论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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