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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晓平:还原模型与功能主义——兼评金在权的还原的物理主义

更新时间:2014-09-24 18:35:34
作者: 陈晓平(华南师大) (进入专栏)  
在笔者看来,解释问题的空间永远不会被填满,这是人的认识能力的局限性所决定的。

   由此可见,与其说功能还原模型填补了内格尔模型在解释问题上留下的空间,不如说,它换了一个角度即从功能实现的角度来看待还原问题,从而拓宽了人们的视野,丰富了还原的理论。因此,这两个还原模型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笔者进一步认为,内格尔的推导还原模型是在认识论或方法论的层面提出的,而金在权的功能还原模型是在实践论或本体论的层面提出的。可见,金在权在本体论上首先是一位功能主义者,由此出发得出还原的物理主义的结论。问题是,功能主义与还原的物理主义是相容的吗?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它涉及本体论的大问题。为此,我们有必要深入到个别事件的内部结构。

  

   二、有结构的个别事件与局部还原

   在金在权看来,个别事件不是无结构的“标记”(token),而是“有结构的复合体”(structured complex)或“性质的例展”(property-exemplification)(注意:金在权特地不用文献中常用的术语“性质的例示”(property-instantiation))。一个个别事件的结构可以表示为一个三元有序组〈x,P,t〉,意为:实体x在时刻t具有性质P。这也就是说,“一个事件(或状态)是一个由一个实体(或n个实体)、一个性质(或n元关系属性)和一个时刻t组成的结构。”([4], p. 34)实体、性质和时刻是一个事件的三个构成要素。这里的性质包括n元关系,实体有n个。只是为了讨论简便,目前只讨论一元性质和一个实体的情形。

   金在权强调,把个别事件看作一个有结构的复合体是出于一个基本观点,即把事件特别是心理事件看作一种功能的物理实现(physical realization)。既然物理实现是一个过程,它就不能没有结构。在金在权看来,从物理实现的角度出发而把事件表示为实体、性质和时刻的三元结构,有利于克服还原论以及物理主义所面临的困难。他说:“存在一种更富有希望的可能途径。这个途径试图利用‘物理实现’的关系。”([5], p. 362)

   前面提到,还原的功能主义所面临的一个主要障碍是功能的多重实现(multiple realization of function)。例如,体现同一种功能的软件程序可以在两台结构完全不同的计算机上执行;疼这种心理功能可以在具有不同生理结构的动物身上体现,等等。功能的多重实现表明:一方面,功能本身不同于实现它的物质基础,否则,功能和物质实现者之间就有一一对应的关系;另一方面,功能依赖于物质基础,即它必须由物质基础来实现。这样便得出非还原的物理主义的结论。然而,对于多重实现问题,金在权借助于有结构的事件理论给出一种还原论的解决,其基本思想如下。

   功能的多重实现告诉我们,一种心理性质M可以有多个物理实现者P1、P2……。现在我们用结构性事件的方式将多重实现表达为:一个心理事件〈a,M,t〉可以由多个物理事件来实现即:〈a,P1,t〉、〈a,P2,t〉……。 这就是说,〈a,M,t〉由〈a,P1,t〉实现,或者,〈a,M,t〉由〈a,P2,t〉实现,或者,……。这样,我们可以说,心理性质M析取地等同于(disjunctively identified)物理性质P1、P2……,即:M等同于P1,或者,M等同于P2,或者,……。请注意,这并不意味着,心理性质(心理类型)M等同于一个析取的物理性质(物理类型)P1úP2ú……,也不意味着,心理事件〈a,M,t〉等同于物理事件〈a,P1úP2ú……,t〉。

   多重实现论证对于还原论的非难在于:心理性质与物理性质不是一一对应而是以一对多的,因而心理性质不可能等同于物理性质。对此,金在权的回答是:对于有结构的个别事件而言,心理性质和物理性质是对应的,具体说,对于物理实现者〈a,P1,t〉而言,M等同于P1,对于另一物理实现者〈a,P2,t〉而言,M等同于P2,……。这就是心理性质和物理性质之间的析取等同,或叫“局部等同”,据此可以得到心理性质对物理性质的局部还原(local reduction)。金在权有时把这种基于局部还原的理论叫做“多重-类型物理主义(multiple-type physicalism)”。([5], p. 364)

   在笔者看来,金在权关于析取等同或局部还原的论证虽然具有极大的启发性,但却是令人怀疑的。就以心理性质疼为例,它可以在人身上实现,也可在狗身上实现。根据金在权的析取等同或局部还原的理论,我们可以说,对于人来说,疼等同于人的某组神经颤动,因而人的疼可以还原为人的某组神经颤动;对狗来说,疼等同于狗的某组神经颤动,因而狗的疼可以还原为狗的某组神经颤动,等等。然而,事情并未到此完结,因为人又分为男人和女人,人的疼仍然面临多重实现的问题。于是,我们又把人的疼局部化为男人的疼和女人的疼并再一次进行局部还原。然而,男人或女人的疼仍然面临多重实现的问题,因为男人或女人还可以分为成人和小孩。不难看出,金在权所提出的析取等同或局部还原的方法势必导致无穷倒退,因而难以成立。

   对此,金在权的回答是:这种说法从形而上学的观点看是无关紧要的,尽管在实践上有某种相关性。因为只要心理性质确实是由物理机制实现的,“那就存在着结构确定性的双条件规律,因而存在着完好无缺的局部还原,即使仅仅是在某一个体一生中的某一特殊时刻。……把多重可实现性推向极端,这并不能对局部还原的思想构成责难。它仅仅使局部还原更加精细化和原子化,或许使局部还原在实践上失去价值。”([3], pp. 94-95)为了使局部还原在实践上不失去价值,人们必须把局部还原终止于某一阶段,如终止于某一物种如人类或某一个人。

   笔者认为,金在权的这一辩护不无道理,但却导致另一个困境。假定我们把局部还原终止于某一个人a,即在a的心理性质和物理性质之间建立双条件规律。然而,由于a的身体状况每天都有所变化,心理性质M如疼的实现者只能是诸多处于不同日子的a的身体条件,记为P1、P2、……。这样建立的双条件规律是M«P1úP2ú……,为了不至于使局部还原在实践上成为无价值的,我们不再把它进一步局部化为:M«P1或者M«P2或者……,而是看作M=P1úP2ú……。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我们把P1úP2ú……看作一种性质P,否则我们不能把M还原为物理性质。但是,正如前面刚刚谈到的,金在权是断然否认把P1úP2ú……看作一种性质的。这样,金在权便面临一个两难局面:要么使局部还原成为实践上无价值的,要么承认P1úP2ú……是一种性质。如果承认P1úP2ú……是一种性质并且使M还原为它,那么多重实现的论证便失去作用,局部还原的思想也就成为多余的了。

   在笔者看来,摆脱这一困境的出路是诉诸实践。其实功能实现的观点从根本讲就是一种实践观点。具体地说,在使局部还原不失去实践价值的情况下我们尽量地进行局部还原,以使还原的结果更为精确。在局部还原影响到实践价值的时候必须终止,直到那时才把P1úP2ú……看作一种性质并等同于M。这样做是是合理的,因为它兼顾了局部还原的精确性和实践的可操作性,这种合理性可谓实践的合理性。其实,金在权在对“随附性”概念的分析中得出那个共外延双条件句的时候,就是把P1úP2ú……做为性质而不是谓词的,并以此为先决条件。这与他后来关于局部还原的相关论述有所冲突。

   如此看来,让心理性质等同于多个物理性质的析取,即M=P1úP2ú……,最终是不可避免的。那么,这种等同性的本体论意义是什么?笔者认为,它表明,心理性质对物理性质在结构上可以还原,但在意义上不可还原;也就是说,心理结构是可以还原为物理结构的,但是心理意义不能还原为物理意义。在这里,P1úP2ú……这种物理性质的析取就是心理结构,它可以在P«P1或者P«P2或者……的方式中得到还原;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把心理事件〈a,M,t〉的结构〈a,P1úP2ú……,t〉展开为一个三元有序组的集合即:{〈a,P1,t〉,〈a,P2,t〉,……},这个集合就是心理性质M的实现机制,其中的每一个三元有序组〈a,Pi,t〉是一个物理实现者;由于各个实现者之间的主要区别在于物理性质Pi,也可把P1、P2、……叫做M的实现者。通过这个实现机制,心理性质M所对应的心理结构P1úP2ú……还原为各个物理实现者,但是,P1úP2ú……所承载的M的意义则是不能还原为物理实现者的。

   金在权为反对将M与P1úP2ú……等同起来曾给出这样的论证:我在早餐吃汉堡或吃三明治,绝不意味着,我在早餐吃了一种叫做“汉堡或三明治”的食物。是的,此话没错,但它不过是说,这两种表达在意义上是不相等的,而不表明它们在逻辑结构上是不同的。事实上,从逻辑结构上看这两种表达是等价的。由集合论可知,xÎA或者xÎB,等同于,xÎAèB。这就是说:吃早餐的某一个别事件x属于吃汉堡的事件集A,或者x属于吃三明治的事件集B,等于,x属于吃汉堡和吃三明治的并集AèB。我们知道,集合与谓词是对应的,并集AèB相当于谓词AúB。总之,在笔者看来,功能多重实现的论证恰恰表明:功能结构可以还原而功能意义不能还原。

   金在权的失误在于,没有把功能实现的功能结构与功能意义区别开来。如果要做这种区别,那就需要对金在权给出的事件结构做出修改,即将三元有序组〈x,P,t〉改为四元有序组〈x,P,F,T〉,意为:在某一时间段T(注意,不是某一时刻)实体x具有功能结构P从而实现功能意义F。在这里,P=P1úP2ú……,并且功能意义F作为独立的一个元素而存在,因为功能意义是不能通过功能实现机制还原为其实现者:(F=P1)ú(F=P2)ú……;与之不同,功能结构P则可以通过功能实现机制还原为:(P=P1)ú(P=P2)ú……。我们知道,意义是一个整体,它是不能分解的,一旦分解就会改变原来的意义,尽管其结构并未改变。这也就是说,结构可以分解或局部化,但意义不能分解或局部化。四元有序组〈x,P,F,T〉表达的是功能性个别事件,而金在权的三元有序组表达的是普通的个别事件。金在权的这种表达对于他所接受的“功能实现”的观点而言,显然是不恰当或不充分的。

   表达功能性事件的四元有序组〈x,P,F,T〉可以展开为一个四元有序组的集合即:{〈a,P1,F,T〉,〈a,P2,F,T〉,……},它是功能实现的整体;把其中每一个四元有序组中的功能意义F去掉,便成为{〈a,P1,T〉,〈a,P2,T〉,……},这正是刚才所说的功能实现机制。其中每一个〈x,Pi,T〉叫做功能F的实现者;由于各个实现者的区别仅仅在于基础性质Pi的区别,也可把Pi叫做F的实现者。我们看到,实现者以及功能实现机制仅仅是功能实现整体的一部分。这种功能实现整体的表达更具一般性,心理性质M只是功能性质F的特例。

  

   三、功能结构、功能意义与随附性

从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到,对“功能结构”与“功能意义”作区分是至关重要的。其实,我们在讨论内格尔的还原理论的时候已经接触到理论结构和理论意义的区分,只是内格尔本人没有把它凸显出来。内格尔关于理论还原的立场可以归结为:理论结构可以还原,但理论意义不可还原;并且他心目中的基础理论是物理学。因此,我们可以把内格尔看作非还原的物理主义。金在权不满意内格尔的这种非还原的立场,提出功能还原模型进而得出还原的物理主义的结论。(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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