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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青春四年,一生北大,永远的哲学

更新时间:2014-09-02 20:44:06
作者: 李猛 (进入专栏)  

  

   主题:北大哲学系应该培养什么样的学生?北大哲学系学生应有什么样的品质?

  

   (一)

   九年过去,自己也要从北大哲学系毕业了。待在哲学系九年,时间应该不是最长的,却也见证了一届届同学毕业、各奔东西。此时此刻,有些省份高考报志愿还在进行,不知道有多少报北大的高中毕业生会把哲学系当作自己的第一志愿,当作第一志愿的有多少又是自己想学哲学的。报哲学系,即使你是真心想学,有时也会遭遇尴尬,大家会不自觉的认为你是分儿低,所以才学哲学。而的确每年都有大量报哲学系的同学,他们的心态是:先进北大,争取转系。这些年也的确见证了几次转系风波。当然,如果某一个高分同学报了哲学系,则会成为新闻,大家也会议论半天,我本科班就有这样的例子,不过人家是真的想学,而且学的很好。就业,似乎也成了哲学的尴尬。学了哲学你干嘛?不知道有多少哲学系的同学遭遇过这样的问题。就业时,哲学的确也占不了多少便宜,去当老师,教什么?语文历史专业“不对口”。教政治?马哲同学没啥问题,不过有马院跟你竞争,再说,教师证也不好考。当公务员?似乎专业优势也不明显,你还是得单独复习。不过在这种尴尬下,我大哲学的就业这些年似乎还是不错的,大家各尽所能,很多同学还是去了很不错的地方。系里也意识到了这种局面,在很多方面做着努力,帮助大家解决各种问题。

   招生与就业,一头一尾,从一个方面见证着哲学系历史的转变。经常听一些人回忆哲学系30年前的盛况,不过今天这种盛况已经很难复制了。这种情况,我以为不是哲学系能够解决的,但的确也关乎另外一个问题,即:哲学系应该培养什么样的学生?北大哲学系学生应有什么样的品质?

   对别的哲学系不了解,我只能谈谈我对北大哲学系的一些看法。

  

   (二)

   作为一个基础文科院系,哲学系自然以培养哲学家为其最高理想,其次是培养专业的哲学工作者。在“哲学圈”毕竟也“混”了这么多年,我敢说,论专业人才培养能力,国内没有几个学校的哲学系比得过北大哲学系,北大哲学系最强的地方就在于他的人才培养。可以看一下国内哲学界,很多人或多或少都有北大血统。这当然与历史有一定关系,但经过历史所沉淀下来的现实能力亦不容忽视。

   中哲自然不用多说,冯友兰、张岱年、汤用彤、朱伯崑等先生在这个奠定了一个传统:重视文本的细致阅读,注意对哲学家核心概念的分析与逻辑勾连,注意把握“哲人之心”,这些都是中国哲学史北大学派的传统优势。这一优势重点反映在课程体系上:通过中国哲学史、断代哲学史等课程让学生“先立乎其大”;通过对哲学基础文本的阅读培养学生对材料的敏感度,对研究生来说,《近思录》《传习录》《王弼老子注》等文本阅读课程都是反复不断的开的,而到了博士生阶段的“专人专书”训练更是为以后的学术研究打下了基础。相信,只要传统能够保持下去,北大中哲的“江湖”地位是很难撼动的。

   西哲也是北大的强项,我想说的是,只要北大哲学系愿意培养,西哲所培养出来的人才不见得比国外哲学系差。只不过这些年,大家总觉得西哲必须西方培养,自己人培养不行,所以很多本硕优秀的苗子都选择了出国接着学习。这样的观点有点看不起北大老师的意思,这些年引进的这么多老师,很多都是国外名校出身,我相信北大在引进他们时就赋予了他们人才培养的使命,否则,通过引进人才而无法实现人才的自我培养,只能说明引进人才是失败的。但不能这么说,北大西哲的功力只不过还没有完全发挥罢了。即使在这样的“国际化”背景下,北大培养的土生土长的西哲人才依旧是国内最好的。别的不说,没有国外留学背景的吴增定老师立在那里,谁敢说北大西哲人才培养能力不行?

   其他专业也不必多说,北大哲学系很多专业都有国内最优秀的团队,加之学科体系的完整,文史哲等专业的“无缝衔接”,北大哲学系的专业培养能力毋庸置疑。

  

   (三)

   但是,培养哲学家百年难得,除了学问还要靠“命”。同时,并不是哲学系所有的学生都有心或有能力成为专业的哲学工作者。哲学系的大多数人终究要走向“非哲学”岗位。这是大多数哲学人的“宿命”。而北大哲学系建系以来,似乎这样的人更多。如果哲学系把所有精力能用在了那些未来的哲学家身上,对于大多数同学来说是不公平的,对于哲学系自身的发展也是不利的。那些最终走向不同行业的学生,是北大哲学系的重要财富,他们身上的哲学影子难以磨灭,也始终会关注哲学系的“一举一动”。

   若如此,北大哲学系该如何对待这些学生?如何培养那些不想成为哲学家的学生呢?我觉得对于这部分学生,不能像某些清高的人那样鄙视,恰恰需要最大程度的“正视”,在一定程度上,社会是通过他们而不是哲学家来感性的认识哲学的。

   简单的说,我觉得哲学系培养的学生要有文化价值关怀,能够尊理性、行忠恕、素其位,要在这些方面锻炼他们的“能力”。着力于“道”,使他们在面对“器”时能够自然上手,并发挥他们的长处。

   首先来说文化价值关怀。有幸参与了哲学系百年系庆宣传片的制作,片子以“横渠四句”为线索贯穿始终,这或许体现了北大哲学的一种自我认同。我以为,没有文化价值关怀,哲学就不能称为哲学。没有价值关怀的哲学,只能沦落为一种技艺或智力游戏,而且还是二流的技艺。不关注价值而只关注技艺,哲学会自觉下降到其他学科的高度,并且失去其存在的必要性,这样的技艺必然被其他学科以某种实用性来衡度,而你很难找到这种技艺的独特存在性,这样的智力游戏是任何别的学科都可以做的,甚至可以做的比你更好,比如学数学的人,他的思辨、分析技艺可能会比学哲学的人更强。哲学在当代还有存在的理由,文化价值关怀是重要的因素。哲学家通过分析、解释文本或概念,最终是为了探讨人的生存价值,并能对当下的文化价值有所贡献。哲学家会有哲学家的贡献,哲学系毕业的学生也会有他们能做的事业。能否在不同的岗位影响身边的人,通过自身的言行,尽自己的一分力量,促进这个社会的“和谐”,或许使他们的使命之一。在别人都在当愤青、键盘爱国时,哲学系毕业的学生是否能自觉地行动呢?个人的力量可能是微弱的,但一届一届的哲学人连续不断的力量,或许会对这个社会产生一定的正面影响。如何让这些学生在没有毕业时,对文化价值问题有所自觉,能够清晰的认识一些问题,或许就是哲学系老师的使命。哲学系老师在传道方面义不容辞,哲学技艺倒是其次。

   其次是尊理性、行忠恕。必须指出,这是我盗用冯友兰先生《新世训》里两个章节的题目。冯先生在书里对这两点阐述的十分清晰,这两个议题关系到我们为何要过一种有价值的生活,从个体出发如何获得价值的支撑,他们与文化价值关怀息息相关。对理性和忠恕的重要性,我不想再多说什么,我想说的是他对哲学系学生可能的意义。先说尊理性。哲学系对学生的培养讲究读书、分析问题、写论文,读书读材料要讲究分辨材料的可靠性、真实程度,分析问题要讲究是否有逻辑,写论文则在乎表述的清晰性。未来的工作和生活何尝不是一本大书,我们面对工作生活也是在分析问题,也是在写一篇论文。我们是否有能力把我们的学术训练转化为生活方法。或许很多学生面对他的专业是一个态度,而面对工作生活则是另外一种态度。我想说的是,哲学系的学生应自觉到学习与生活工作逻辑的某种一致性。面对大家争论的话题,我们是否会像做论文一样去面对?若能,则我们可能拥有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态度和观点。面对流行的说法和观点,做论文的方法同样适用。可又有几人有此自觉?或许一些学者在这两个方面也是分裂的。面对我们的工作,我们能否有做论文的阅读精神、刷夜精神,能否像争取高GPA那样做好工作,而把我们的学习方法同样移植到工作上?我总以为,如果哲学系的学生,能把他学哲学时所强调的理性移植于工作、学习,他就获得了超越一般人的一种能力。再说行忠恕。忠恕作为一种生活方法,哲学系的同学讲的多,但大家能否自觉则是另外一个问题。行忠恕或许不能保证直接提高我们职场的竞争力,但我却觉得他是恒久战斗力的保证,关系到我们与他人的关系。北大学生多清高,哲学系学生似不能如此。由于北大学生的高能力以及对人态度,导致社会上对北大学生有一种看法。这种看法在一定意义上其实是不利于北大学生的长远发展的。北大的光环不能伴你一生,哲学似乎也没有持久的光环。而忠恕或许会让你获得一种别样的“潜能”。

   再说素其位。接着“吐槽”北大,谈我对北大的意见。北大学生多有我朝太祖的“气质”,挥斥方遒之心犹在,常有“怀才不遇”之感。可惜时势造英雄,现在早没有了太祖的时势,而几人又有太祖的能力。北大学生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又相当明显。我常说,你让北大学生过集体生活他们会觉得“惊诧”,你让清华学生不过集体学生他们也会觉得“惊诧”。北大学生常有一种侠客气质,而且是独行侠。也的确,北大学生像及了李广,常有五千敌十万的能力,也因之要么大胜、要么大败,北大的学生出去要么是人精,要么是人渣,他们不甘心做大多数但我总觉得这种态度有点儿问题,有多少人能够不是大多数呢?时代的变化,或许已经挤压了侠客的生存空间。“素其位”成了这个时代一种珍贵的品质。我们或许没有别人那么好的专业出身,但我们能否立足一个岗位,边工作边学习,不因一时之挫折而放弃。如果因为一时之不快就放弃,换一份儿工作,我们可能要重新暴露自己的劣势,重新开始学习。大学教育与现代职场,其实脱钩的挺严重的,专业再对口,进去也要重新培训学习。哲学系的学生或许在某些方面不如别人对口,但我们能否有一种坚持学习、不断磨练的品质。不轻言放弃,我觉得挺重要。这些年见到太多毕业的同学,不到一年就抱怨吐槽他们的现状,意气一上来就换工作,有些甚至想重新回到校园。这种状况,对哲学系的学生伤害更大。前几年看央视“新闻调查”关于富士康的一个节目,叫“第二代农民工”,深有感触,新出来工作的农民工很少有第一代人那种勤劳、坚韧、节俭的品质了。如果我们的毕业生不能素其位,我们也不过是高学历的“第二代农民工”罢了。即使重新回到校园,也只不过是个短暂的过渡罢了。哲学的训练,我相信是有能力让我们认清楚我们将来可能面临的环境的,面对新的、陌生的工作岗位,我们以何种心态去对待?我觉得哲学系的老师需要给学生们一个分析、一个说法。否则哲学只是假哲学,只是象牙塔里的东西。真正有责任的老师,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够给学生讲清楚这样的生活道理的。据说在北大召开的下一届世界哲学家大会的口号是“学做人”,或许其中也有这种意味,但怎么实践则是另外一个问题。

  

   (四)

   哲学系的老师很难给学生具体的技能,哲学系的学生也难以在这里学到某种技能。但是,我想,哲学系的老师可以教给他们学生在学习技能时无法获得的能力,哲学系的学生也可以学到其他专业学习学不到的态度与方法。

   离开北大是大多数人的宿命。成为哲学人,也是一种缘分。哲学人如何让别人重新审视,或许需要一代代哲学人的努力,我们没办法很快改变这个时代的风尚,但我们总有我们能改变的东西。对很多人来讲,你无法逃脱“哲学”,那就在其中好好品味吧。或许直到离开很多年之后,我们才能逐渐的体会出哲学的味道。

  

本文责编:li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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