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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强:中亚:中国周边外交新轴心

更新时间:2014-05-21 09:54:31
作者: 梁强  

    

   2013年下半年,学术界提出的中国外交“西进”战略引发了国际舆论的广泛关注。它不仅是西部大开发战略的外部延伸,也体现了新一代中国领导人有所作为、更趋进取的外交风格。和中国的中亚政策、丝绸之路经济带等新政一起,“西进”战略宣告了中国外交未来一个阶段的政策重心,即以中亚为核心,辐射南亚、独联体、中东的“大周边外交”。在这一战略中,哈萨克斯坦是最重要的国家。

    

   “西进”战略中的哈萨克斯坦

   苏联解体后,乌克兰和哈萨克斯坦分别是独联体第二、第三大经济体,两国在地缘位置、政治体制、经济结构、国家综合实力等要素上也基本相同。但独立23年后,两国的成就却是天壤之别:乌克兰在大国争夺下濒临分裂,主权和领土严重受损,中央政权失去权威,经济长期停滞,人均GDP不到4000美元;哈萨克也面临大国角逐,但巧妙施展平衡外交,借助外部力量提升本国影响力,成为公认的中亚稳定之锚和实质上的地区领导,国内政治稳定,民族关系和谐,经济持续快速增长,人均GDP超过1.2万美元。

   乌哈两国相同处境不同命运,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两国不同的领导人。哈萨克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从1980年代中期起一直掌控着这个国家,长期独揽大权给他惹来了很多争议,但他在这30年里所表现出的大国抱负、世界视野、战略前瞻性,以及作为其内外政策灵魂的多样性和多元化意识,证明了他无愧于哈萨克国父的尊荣。他提出的许多举措,最后都被证明是具有远见的战略之举。举个简单例子,苏联解体后,各独立国家俄族居民的去留成为棘手问题,几乎所有独联体国家都出现了俄族要求自治或独立的政治诉求。乌克兰现在的分裂原因之一就是未能解决好这个问题。纳扎尔巴耶夫很早就意识到该问题的严重性。1997年他力排众议,将首都从温暖如春的阿拉木图迁至气候条件极其恶劣、被称为“白色坟墓”的阿克莫拉,对北部俄族人口的独立趋势形成了有效遏制。新都阿斯塔纳现在已成为中亚最具影响力的城市。2010年在这里举办了欧安组织在独联体的首次峰会,2011年举办的亚冬会则成为中亚国家主办的首个国际综合运动会,2017年这里还将举办世博会。在俄语官方地位问题上,纳扎尔巴耶夫也展现了高超技巧。哈萨克政府公文用哈语,日常生活中两种语言共存。他本人在国内的公开发言,都是先说哈语再说一遍俄语。阿斯塔纳街头,哈俄双语的标识牌和广告也成为当地一景。

   在中国和中亚国家关系中,哈萨克的角色也最为突出。哈萨克是最早与中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中亚国家,两国元首多年保持互访,中国对哈投资已超过150亿美元,哈萨克开采出来的石油有20%出售给中国。哈萨克还是协助中国打击分裂势力的重要帮手,首次实现了对东突分子的引渡。两国在国际问题上的立场也高度接近。比如乌克兰危机,两国表态出奇一致,都未正式承认基辅临时政权,未对克里米亚的脱俄入欧决定表示支持,都呼吁当事方放弃使用武力以化解危机。笔者曾在阿斯塔纳担任了3年的职业外交官,对哈萨克的外交政策有直观认识。哈萨克民众与外国人交往时的积极、开放、乐观、自信和包容的国民心态,以及对国家大政的高度共识,都与乌克兰民众形成了强烈反差。

    

   亚信峰会与中国的“新安全观”

   纳扎尔巴耶夫1992年倡导成立的“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简称亚信会议),如今成员涵盖亚洲约半数国家,包括中国、俄罗斯、印度、韩国、土耳其、伊朗、巴基斯坦、以色列、埃及、阿联酋、泰国、越南等24国,此外还有美国、日本、印尼、菲律宾、乌克兰等12个观察员。能将亚洲不同地区的主要国家聚拢起来,安排它们的领导人集体议事,组织者的能量和口碑都不一般。

   自2002年开始,亚信会议每4年办一届峰会,中国国家元首出席了哈萨克主办的前两届峰会,第三届峰会由土耳其主办。中国从2014年到2016年担任亚信主席国,今年5月将在上海主办第四届亚信峰会,这既是对哈萨克一贯支持中国立场的投桃报李,也是希望利用这个平台,把中国倡议的“一带一路”区域经济合作,与亚信会议的安全议题“接轨”。而在当前敏感时局下,中国主办这样一场有普京等至少14位首脑出席的峰会,还能透过“主场外交”盘活中国潜在的“友国”资源,使中国在应对前庭后院的难题时“底气更足”。

   亚信会议起源于中亚,聚焦于安全,这对主席国曲线渗入中亚的安全领域不无裨益。目前,中国在中亚建成价值数百亿美元的油气管线,却无法派出一兵一卒去保护;中国在中亚投资建设的油田、水利、基础设施、交通枢纽项目的安全,同样也只能交由所在国负责。受地区格局和中国外交基本原则的制约,不意味着中国在中亚安全领域只能裹足不前,中国领导人倡导的共同安全、合作安全和综合安全,就是一个很好的突破点。以下三方面是新安全观应当考虑的。

   首先,在中国的默默支持下,俄罗斯保持了在中亚安全领域的绝对主导地位,美国在中亚的军事存在则日渐式微。但是,当中国在中亚的经济利益受到现实威胁时,俄罗斯是否会积极维护,如何维护?这是中俄战略伙伴关系中一个迫切需要提出并解决的问题。如果没有可靠的盟友在安全上的强力支撑,再高的经济大厦也会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其次,中亚是新疆三股势力最大的境外盘踞地。中国一直紧密关注着中亚伊斯兰极端势力的动向,但只能通过经济援助的方式协助这些国家的现政权稳定局势。这很可能是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坑。中国理应更加主动、更有创造力地与中亚国家在情报、军演、执法方面实现有效和良性的互动。第三,2014年北约撤军后阿富汗的安全真空日渐凸显,这一世界性的难题也被抛给了中国。中国提出了培训阿富汗警察力量,召开上合组织阿富汗会议等举措,但如同西方观察家所言,这与其说是针对该地区大战略的一部分,不如说是各种不相关部分的大杂烩。中国必须将南亚和中亚统合起来进行全盘的思考和战略布局;有可能的话,利用现有的多边机制为阿富汗筑起安全网。

    

   竞争中的中亚一体化

   目前,覆盖中亚的多边机制众多,除了亚信会议,还有集体安全条约组织、俄白哈关税同盟、欧亚经济共同体、上海合作组织、突厥语国家峰会、中亚区域经济合作计划等。这些多边机制主要由俄罗斯、中国和国际金融机构三大力量推动,虽然口号都是一体化,但观念和方式互有不同,甚至相互竞争。

   俄罗斯主导的一体化,是政治、经济、军事多管齐下的整合过程,目的是建立以欧亚联盟为目标的国家联盟,以确保莫斯科对这一地区的全面控制。中亚只是其中的一环,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以及其余的独联体国家都是这一联盟关注的对象。西方分析家认为,这是普京要恢复苏联的一种战略企图。

   中国努力推动的中亚一体化,主要还是对中国与中亚双边经济关系的一种提升。比如中国-中亚油气管道,中国与中亚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以及酝酿中的中国-中亚自贸区、丝绸之路经济带等。在此基础上,中国也尝试发挥中亚的重要地缘战略枢纽作用,深化与阿富汗、印度、伊朗,乃至土耳其的文化和经济联系。这些国家都对大丝绸之路的观念予以认同,也都在历史上的丝绸之路中有角色扮演。

   此外,国际金融机构(亚洲开发银行、欧洲复兴和开发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伊斯兰开发银行、联合国开发署、世界银行等)推进的中亚一体化完全是功能性的,主要是调解各国间的资源纠纷,推动各国经济复兴,促进经贸、人员往来等,为将来方向更加明确的一体化打下基础。至于上合组织,在经过前期的迅速成长后,现在处在发展的瓶颈阶段,面临着定位不清、功能不明、应对危机乏力、缺乏新的合作增长点等一系列问题,在可预见的将来很难在中亚一体化中发挥主要作用。

   中国明确承认俄罗斯在独联体的传统影响,但两国在中亚一体化的方式和理念上的差别,让中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俄罗斯加大防范中国“经济巨人”在其传统势力范围边上的崛起,和中亚国家对中国“经济扩张”的担忧一起,正在成为未来中国推动中亚经济一体化的两大障碍。随着欧美经济危机后国际金融机构在中亚减少投入,未来中俄在中亚的竞争可能大过合作。值得未雨绸缪的是,俄美争夺乌克兰和美日澳军盟不断强化,同时增加了俄中两国的外部压力,如果利用得好,会提升中俄背靠背的战略支持,反之则可能因为外部的挤压而激化两国在中亚的矛盾。

    

   中国周边外交四轴心

   中国职能部门对欧亚外交曾有过“一个轴心(俄罗斯),两个支点(哈萨克斯坦和乌克兰)”的政策设计。但事实表明,乌克兰无法实现其作为一个战略支点的基本功能。用中国一位仍颇有影响力的前高级外交官的话说,“支不起来”。再加上中国又与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多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这样支点太多反而等于没有支点。笔者在《中国的欧亚大战略》一文中指出了可能的解决方式,即主动“提升”哈萨克斯坦在中国欧亚战略中的地位,至少在地区层面上达到与俄罗斯并列。现在看来,“中亚+俄罗斯”作为中国欧亚外交的两大支柱,不仅能更好地适应中国欧亚外交的现实,发挥两者对中国周边外交的作用,而且也能化解中国未来对欧亚外交的诸多挑战。这其中颇具现实意义的一项就是,这一战略设计有可能彻底化解中俄在中亚的矛盾。

   受历史文化、地缘政治等结构性因素的影响,中俄在中亚的矛盾在短期内无法改变。从国际政治学的角度看,这有点类似欧俄当前在乌克兰的争夺,即地缘夹缝地带在两大相邻力量间的选择问题,也可以说是如何划分两大力量在此地势力范围的问题。中亚联合起来作为一个独立的国际角色发挥作用,有助于避免中俄之间出现欧俄争夺乌克兰那样的悲剧。

   在这里笔者再次大胆地提出升级版的中国的欧亚外交战略,即“中亚+俄罗斯”的双轴心战略。中亚这条新轴心将辐射南亚、中东、里海和高加索,成为丝绸之路经济带最重要的依托,哈萨克斯坦将是凝聚和引导这条轴心毋庸置疑的领导者。这样的双轴心不仅能很好地支撑起中国的“西进”战略,同时也是对“东固”战略的双轴心—“东盟+美国”的呼应。这样,东西两个方向上中国都有一个大国和一个地区性的联合体作为自己的外交对象,可以相互参照,相互借鉴,相互助推。这两组“双轴心”所囊括的国家中,与中国存在各类战略伙伴关系的就有13个,占总数近1/3。因此,新的四轴心战略将为中国酝酿已久的大周边外交提供一个基本的战略框架,打破传统的“周边是首要,大国是关键,多边是舞台”过于理论化的外交分野,有利于中国的外交官们更好地施展手脚。相应地,上合组织可以参照亚太经合组织,重新定位为中俄哈为核心的欧亚大战略的重要补充和保障机制。

    

   来源:南风窗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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