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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亮:原物返还请求权:物上请求权抑或侵权责任方式

更新时间:2014-05-11 21:01:21
作者: 王洪亮  

  
内容提要: 在现行法上,既在物上请求权规则处规定了返还原物请求权,也在侵权责任法中将其规定为侵权责任。在这种双轨机制下,司法实践往往将返还原物请求权作为侵权责任予以适用,但从制度内容与功能上看,物上请求权以其抽象的构成要件,全面地保护绝对、自由的所有权或物权,反之,作为侵权责任的原物返还请求权,并不能完全救济所有权与占有分离的情况,在法律效果上,也有失平衡。所以,应当取消侵权法上原物返还请求权的规则,仅保留物权法上的物上请求权。

   关键词: 原物返还请求权,物上请求权,侵权责任

    

   问题的提出

   针对无权占有他人之物者,所有权人可以请求返还,此乃正义法律所应有之意。但有争议的是,是依据物上请求权性质的所有物返还请求权,还是依据侵权行为法上的返还财产请求权?主张原物返还为侵权责任方式者,认为并无必要规定物上请求权,包括原物返还请求权;主张原物返还请求权为物上请求权者,则不排斥侵权损害赔偿制度以及不当得利返还制度,三者共同作为物权的保护制度。[1]

   《物权法》第34条以下规定了原物返还请求权等物上请求权,似乎侵权责任方式说并无法律根据,但从体系上看,《物权法》并没有完全排斥作为侵权责任的返还原物请求权,甚至在《侵权责任法》第15条中规定了返还财产请求权。在这里,若认为《侵权责任法》第15条中规定的返还财产不过是损害赔偿或恢复原状的一种表现,仍须过错要件,则二者构成完满的所有权保护结果,自无需加以质疑;但若将《侵权责任法》第15条中规定的返还财产理解为一种独立的请求权,而且是不以过错为要件的请求权,则值得深思。

   对此结局,或许应当表示欢迎,毕竟规定了作为物上请求权的原物返还请求权,甚至更进一步,规定了作为侵权责任的原物返还请求权,形成了双重保护机制。但侵权法上的返还财产请求权有其正当性吗?而且,双重保护就一定优于一重保护吗?

   如果对于无权占有原物的情况,作为物上请求权的原物返还请求权足以救济,并无法律漏洞,则无需再规定侵权法上的返还财产请求权,因为二者功能可以相互替代,否则就是重复规定。如果认为侵权法上返还财产请求权的救济更为全面,更具合理性,以此取代物上请求权,则在其救济无权占有情况功能欠缺、不能起到完全保护绝对所有权(物权)的作用时,就会产生问题。尤其法官在法律适用时,过多选择适用侵权法上的返还原物请求权,则在所有权乃至物权的保护上就会形成漏洞,正所谓过犹不及。

   基于上述,需要重新思考,从立法角度看,作为侵权责任的原物返还请求权与作为物上请求权的原物返还请求权是否为功能相同的制度呢?如果相同,何必同时规定,规定其一即可,果如是,则进一步需要确定的是,哪一种模式更符合规范之目的。

    

   一、原物返还请求权的功能定位

   (一)原物返还请求权的基本内涵

   在法律上,所谓原物返还请求权,是指权利人对无权占有动产或不动产的人,有请求其返还占有物的权利(《物权法》第34条)。这一法律界定并不够准确,准确来讲,应当是没有(直接)占有的物权人对占有的非物权人(即现时的占有人)的返还请求权。

   1,抽象的构成要件

   原物返还请求权的构成抽象,或者可以说简单,只有两个构成要件。在积极构成方面,请求权人必须是物的所有权人或者是物权人,[2]而且在其主张权利时,仍应享有所有权或者物权;在消极方面,需要非物权人占有该物,[3]构成占有者,须有事实管领力以及占有之意思,在自然力导致占有与权利分离的情况下,请求权相对人是否具有占有之意思,值得怀疑。因此在解释上,只要请求权相对人处于所有权与占有之间,构成所有权之障碍,即可构成原物返还请求权,而不论占有人是否有占有之意思。

   值得注意的是,在物权人请求返还时,请求权相对人应仍然是占有人,也就是说,只有在原物现时位于无权占有人处的情况下,返还原物请求权才能成立。 [4]在无权占有人丧失占有时,即使他是恶意抛弃占有的,“侵占”之违法状态即不存在,返还义务也即消灭,但这并不妨碍其根据所有权人占有人关系规则或者占有回复关系规则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而且.,无权占有人是否可以重新获得已经丧失的占有,亦不在考虑范围之内。[5]

   综合积极与消极构成要件来看,原物返还请求权实际上针对的是一种所有权(或物权)与占有分离的情况,实质是法律上确立的对物支配与事实上行使的对物支配产生了分歧。对于此种状态,物权法官方释义书上表述为“侵占”。[6]但对于侵占这一表述,不能狭义理解为“偷盗”与“抢劫”,应是指所有无权占有人抽走占有或者扣留占有(Besitzentziehung und Besietzvorenthaltung)而不还的情况。[7]

   2.无需主观构成要素

   原物返还请求权除了“侵占”这一客观构成要素外,并不需要其他构成要素,如“侵占”与人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也就是说,即使是自然力形成的占有与所有权的分离,也构成原物返还请求权。更为根本的是,原物返还请求权并无主观要素之构成前提。这一构成特征直接来源于对物之诉的历史渊源。

   原物返还请求权起源于罗马法上的对物誓金诉讼(legis actio sacramenti in rem)。在对物的誓金诉讼程序中,决定的是占有人得保留争议物、还是须返还标的物的问题,而在对人的誓金诉讼程序中,原告或者主张被告对其负有履行义务,或者主张被告侵犯了其权利。[8]也就是说,在对物誓金诉讼中,当事人主张的并不是对程序相对人的干预权(Zugriffrecht),而是双方主张对某物的干预权。对物之诉与对人之诉的区分,是现代法上物上请求权与债法上债权请求权这一基础性区分的根据。

   根据对物之诉(actio in rem),物权具有直接性,现代法以物上请求权取代对物之诉,如此一来,物权就只具有间接性、潜在性。也就是说,要实现物权,必须通过请求权。尽管如此,物上请求权仍然保持对物之诉的本质属性,即相对人作为或者不作为,并不是基于任何法律关系,而是因为某物产生法律争议而产生的,其目的在于将位于所有权客体与主体之间的“他人”排除在外,消除“侵占”这一客观违法状态。[9]故此,原物返还请求权之构成不需要任何主观因素。与此相对,债法上的请求权具有对人之诉的属性,请求权相对人基于合同或者侵权而承担义务,负有作为或者不作为之义务,在构成要素上,需要主观要素作为归责基础。

   在事理上,原物返还请求权之构成与占有人过去的行为无关,亦与占有人的主观过错无关,是否构成的关键点在于是否具有他人剥夺所有权人占有的状态。举例来讲,小偷承担原物返还的责任,并不是因为其偷窃行为,而是因为其占有该物。在德国法系下,这是原物返还请求权与侵权责任之间的区别,剥夺所有权者,可能因其行为而承担损害赔偿责任,但需要有过错这一要件。[10]

   3.占有权利并非构成要件

   我国学界多有主张将“相对人的占有必须构成无权占有”作为构成要件者,[11]更有明确将相对人占有与无权占有分裂为两个构成要件者。[12]从《物权法》第34条的表述看,似乎亦将无权占有作为构成之要件。但自比较法而言,《德国民法典》明确规定,无占有权利并非原物返还请求权的构成要件,并单独于第986条规定了占有权利可以作为请求权相对人抗辩权的规则。在《物权法》立法过程中,对于占有权利作为抗辩权的规则,立法者并非没有注意,在立法理由以及参考规定上,都提及了《德国民法典》第986条。[13]

   那么,在立法政策上,将某要素作为构成要件还是抗辩权,其根据何在呢?对此主要考虑如下三点因素:其一,根据原则、例外关系区分请求权构成要件与抗辩权。如果要构成某一请求权,必须要有此前提者,该前提即为原则,即为构成要件,如买卖价金请求权情一定要有订立合同这一前提。[14]在所有物返还请求权情况下,要构成原物返还请求权,就一定需要存在法律上权利与事实上权利不一致的情况。至于是否为有权占有,则为例外,并非必要的前提。其二,根据原物返还请求权的规范目的,以所有权为例,原物返还请求权产生于所有权的排他效力,保护所有权人自由占有、用益、处分的权利归属,故原则上,所有权应不受限制,例外情况下得限制所有权。对于所有权人而言,只要存在他人占有物的情况,即可发生原物返还请求权,有权占有则为抗辩。其三,应考虑举证困难、证据远近以及当事人信义状况,[15]区分构成要件与抗辩权。如果将占有权利作为构成要件,则按照法律要件分类说理论,请求权人应承担证明负担,要证明相对人的占有是无权占有,其必将陷入举证困难,其返还原物目标得到实现的可能性会大大减少,故应将有权占有问题作为抗辩权,而由请求权相对人予以证明。

   虽然在《物权法》上,立法者没有注意请求权构成要件与抗辩权区分的问题,但在司法实践中,有的法院的确注意了二者的区分,并据此分配举证责任。在“成都倍特建设开发有限公司诉林增全返还原物、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中,法院认为,占有权利的事实与占有人较近,容易举证,故将有权占有的证明责任分配给了占有人。[16]

   在性质上,有权占有之抗辩属于权利障碍的抗辩,即存在占有权利的,原物返还请求权就不发生。

   综上所述,原物返还请求权的实质构成要件只有一个,即侵占。但在考察是否存在侵占的问题上,须从两方面去考察,一方面是请求权人享有物权,另一方面是请求权相对人占有。那么,如此构成要件,其正当性何在呢?

   (二)原物返还请求权的规范目的

   在规范目的上,原物返还请求权是为了保护绝对、自由的所有权。也就是说,原物返还请求权的构成要件之所以如此抽象,其正当性在于绝对、自由的所有权制度。

   在古典罗马法时期,出现了绝对、自由的所有权,其特点是完全性(Totalitat)与排他性(Ausschlieβlichkeit)。[17]对于自由、绝对所有权之理念,《德国民法典》第903条的表述即所有权人可以任意处置其物,并排除他人的一切干涉。我国《民法通则》第71条虽然未对所有权做如此全面、概括的表述,但在解释上,我国法上的所有权亦具有绝对权的特征,[18]所有权人依法对自己的财产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

   私法具有权利分配秩序(Rechtszuweisungsordnung)的任务,在所有权或物权等主观权利上,私法将占有、用益以及处分的权能分配给所有权人与他物权人。第三人侵占会导致权利与占有的分离,即分属于两个主体,在此情况下,受到妨害的不仅是占有之权能,更是妨害了法律分配给物权人的用益以及使用之自由,[19]但处分之权能并未受到妨害。也就是说,第三人侵占的情况下,占有与权利处于分离状态,实质上构成对法律上权属分配的违反。原物返还请求权之规范目的,即在于排除此客观违法状态,回复所有权应有之权利归属状态。在规范目的上,原物返还请求权是物权的直接实现、直接保护或者维持物权的存续。

可以说,如果没有原物返还请求权展开的对所有权人无过错的、独立于行为的防御权能,那么所有权或物权常常会被侵占,而法律对侵占人不予制裁,会导致归属于所有权人的主观权利地位的所有权在理论上与实践上都会失其价值。也就是说,如果允许“无过错”的占有人在事实上篡越权利地位,那么私法就放弃了在法律上分配给所有权人的权利地位。(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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