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刘清平:关于善恶的元价值语义分析

更新时间:2014-05-05 23:24:14
作者: 刘清平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从元价值学角度看,作为人类生活的一对基准性价值,“善”的核心语义是“有益之可欲性”,“恶”的核心语义是“有害之可厌性”。凭借这些语义内涵,我们能够进一步解答人类行为为什么呈现出“趋善避恶”的基本取向,善恶价值究竟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等重要理论问题。

   关键词:善和恶;元价值学;可欲性;可厌性;趋善避恶;客观性

    

   “善”和“恶”不仅是道德政治哲学的两个核心术语,而且也是人们在现实生活中频繁运用的两个常见语词。然而,以往学界对二者的定义解释往往把元价值与规范性两种不同的维度搅和在一起,造成了种种混乱扭曲。有鉴于此,本文试图从元价值学视角分析它们的核心语义,并澄清几个相关的理论问题。

    

   一、何为元价值学

   本文所说的“元价值学”来自西方学界首倡的“元伦理学”,但其使命比后者更进一步,试图说明各种不仅在伦理领域、而且在其它领域也得到广泛运用的价值概念的核心语义及其相互关系。

   20世纪的西方学界对于“元伦理学”与“规范伦理学”的区分提出了几种解释,这里不拟展开讨论,仅仅指出本文比较赞同的一个观点:规范伦理学主要讨论“什么东西或行为是善或正当的”这类实践性的问题,阐发和论证“你可以或应当怎样做”的具体行为规范;元伦理学主要讨论一些语义和逻辑上的问题,像“善”和“正当”这些概念是什么意思?人们是怎样理解运用它们的?[①] 这种区分一度把西方伦理学界的研究引向了基本概念的语义分析,但20世纪下半叶之后由于种种原因风光不再,又被规范伦理学夺去了主导话语权。像20世纪80年代以来在西方政治哲学领域展开的善与正当何者优先的争论,便能回溯到20世纪初摩尔和罗斯等人从元伦理学角度围绕这两个概念做出的语义分析那里。

   本文提出“元价值学”与“规范价值学”的区分,直接源于“元伦理学”与“规范伦理学”的区分,只不过将价值概念的语义分析进一步扩展到人类生活的非道德领域那里。事实上,无论是文绉绉的“善”和“正当”,还是大白话的“好”和“对”,都不只是人们在道德领域才运用的两个术语,而是同时还构成了人们在炫美、信仰、认知、实利等非道德领域也不得不诉诸的两大基准,贯穿于全部人类生活;因此,不只是伦理学,而且所有讨论人类生活的理论学科,无一例外地都会涉及两者的关系。这样,仅仅从元伦理学角度研究它们便不够了,毋宁说应当首先在更深一层的元价值学维度上考察它们。从某种意义上说,元价值学与规范价值学的区分,构成了元伦理学与规范伦理学、元炫美学与规范炫美学……等等区分的基础,因为后面这些“学”的任务,正是要从“元”与“规范”两种不同的视角出发,分别探讨人类生活各大领域的价值评判现象。就此而言,本文关于善恶概念的语义分析,不仅适用于人们在道德生活中所说的善恶,而且也适用于人们在非道德生活中所说的善恶。

   至于元价值学与规范价值学的不同之处,最关键的一点是:元价值学主要从描述性和分析性的视角出发,解释人们是在什么样的语义内涵上理解运用“好坏对错”这类价值术语的;规范价值学主要从规范性视角出发,解释人们是怎样凭借这些语义内涵,对各种东西做出“好坏对错”的价值评判的。借用柏拉图的古老提法说:元价值学主要研究善自身和正当自身是什么的问题,规范价值学主要研究哪些东西被人们视为善或正当的问题;或者套用当代的时髦提法说:尽管都涉及“善恶是非”的价值术语,元价值学主要关注它们的“事实性”一面,试图澄清它们自身在表述人们的价值评判方面有什么含义;规范价值学主要关注它们的“价值性”一面,旨在运用它们具体评判各种东西对于人们有什么意义。举例来说,不管是中文的“好”,还是英语的“good”,它们在被你我用来表述“善”的价值评判时是怎么个意思,彼此有没有相通的地方,便属于元价值学的范围;相比之下,咱俩讨论白菜这玩意儿好不好吃,卡扎菲那小子是不是个恶棍,乃至由于英雄所见略有不同的缘故争得不可开交,则属于规范价值学的范围。

   以这个关键点为基础,元价值学与规范价值学形成了许多差异。不过,单凭这一点就足以提醒我们:在研究价值问题的时候,必须把这两个不同的层面区分开来,尤其不要把有关某种具体东西的规范性评判强加到善恶是非的元价值语义上。道理很简单:这种掺和不但把“善自身”与“善的东西”混为一谈了,而且也把好坏对错的“事实性”一面与“价值性”一面混为一谈了,势必造成扭曲。举例来说,倘若我把我认为“白菜好吃”的规范性评判与“善自身”的元价值语义说成一回事,甚至断言“白菜就是善,善就是白菜”,主张“白菜很难吃”的你会认同我宣布的“善自身”的这种元价值语义么?荒唐。

   不幸的是,某些在自觉开启元伦理学研究方面做出过重要贡献的西方学者,恰恰犯下了这种低级的错误。例如,摩尔和罗斯在他们那两部名著中,虽然起初确实对善和正当概念展开了元伦理层面的语义分析,但接着却不动声色地把某些规范性很强的价值理念从后门偷运进来,宣称知识、快乐、德性、美等属于“就其本身而言在任何情况下总是善的东西”[②]。可是,撇开肯定有人会对这类规范性评判存有异议不谈,哪怕在把这些东西说成善的方面,世上所有人都能与牛津剑桥的这两位大牌教授保持高度一致,我们也没有理由以挂羊头卖狗肉的方式,将这批规范性的货物硬塞到元伦理学的店里来,因为两者本不是一码子事。

   有鉴于此,本文在分析善恶的语义内涵时,将尽力防止把元价值学与规范价值学混为一谈的谬误。其中一个已经落到实处的措施,便是“我”字的元价值化:本文的“我”字(包括上面的在内),统统是泛指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随便哪个人,而不是特指笔者自己,以求把笔者持有的规范性见解与本文分析的规范性案例区分开来。另一个也将贯彻始终的措施是:任何思潮的任何相关见解,在本文中只是构成了元价值层面上事实研究的例证,没有构成规范性层面上价值评判的对象。换言之,虽然本文在讨论各种思潮有关善恶的见解时也会做出“这一点说得好,那一点讲错了”的评判,但这些评判与笔者持有的规范性标准无关,而仅仅是在元价值层面围绕善恶自身的事实性语义内涵展开的,试图指出在这些有关善恶的理解中,哪些因素与这些概念的事实性语义内涵相符合,在逻辑上说得通,哪些因素与这些概念的事实性语义内涵不符合,在逻辑上说不通,别无它意。

   此外还想澄清一点:尽管直到20世纪西方学界才自觉地把元伦理学与规范伦理学两门学科区分开来,但这不意味着此前人们就没有触及元伦理学或元价值学的问题了。不错,像孔子、墨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这些古代大师的善恶观念,主要还是试图从这样那样的规范性视角出发,告诉人们在现实中哪些东西好,哪些东西坏;但既然他们在阐述这些观念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对善恶概念的语义内涵做出解释和界定,他们实际上也已经为我们提供了元价值学层面的丰富素材,只不过这些素材还是与相关的规范性观念紧密交融在一起,尚没有清晰地区分开来而已。有鉴于此,本文元价值学考察的思想资源,也不会仅限于20世纪西方学者的那几本元伦理学专著,而是将回溯到这些古代哲人的相关观念那里,并且努力从中汲取某些远比前者更为精辟的深邃洞见。

    

   二、善恶即好坏

   表面上看,对于善恶这类常见的术语,下个定义应该不难。但奇怪的是,一放到西方哲学的理论架构里,事情就变了味。例如,在他那部据说是元伦理学的开山之作中,摩尔一方面宣布给“善”下定义是“全部伦理学的最根本问题”,另一方面又断言“善”太简单了,不能下定义,结果一举终结了这个“全部伦理学的最根本问题”[③]。尤其令人惊异的是,持有“善或正当无法定义”见解的西方哲学家似乎还不是凤毛麟角,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把牛角尖钻到这种地步。

   其实,只要把眼光聚焦在现实生活上,我们很容易就能找到一个极其素朴的界定,作为本文的出发点: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说,“善”首先是指“有益之好”;与之相应,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说,“恶”则首先是指“有害之坏”。同时,这两个界定不但适用于作为名词的善恶,而且也适用于作为形容词的善恶,所以还能享受比较级的待遇:更善是指更有益的好,更恶是指更有害的坏。

   这里之所以在广义上界定善恶概念,主要是为了符合元价值学的要求,说明规范性立场不同的人们是在什么样的共通内涵上理解它们的。事实上,随便给它们加上某种狭义的限定,都可能走出元价值学的领域,步入规范价值学的天地。举例来说,倘若我们仅仅把“善”界定为“理性”或“道德”意义上的“有益之好”,便会遭致许多人的元价值学抗议:难道“非理性”或“非道德”意义上的“有益之好”就不是“善”吗?凭什么呀。各种麻烦于是油然而生。所以,要躲开这类不必要的麻烦,最广义的界定在元价值层面是不可少的。

   头脑比较分析的学者可能指出:把“善”定义为“有益之好”纯属同义反复。不过,笔者有个浅见:这种同义反复没什么大不了的,不会实质性地影响到本文的讨论。说白了,像“所有单身汉都未婚”这种据说有“绝对真值”的分析性命题,不也是废话一句的同义反复吗? 怎么还有人反过来复过去地瞎分析胡折腾呢?既然如此,把“善”同义反复地定义为“有益之好”,有什么不可以?

   头脑比较分析的学者可能指出:摩尔主张“善不能定义”,本意就是强调“善”只能同义反复地理解成“好”,无法再给出进一步的阐释。即便如此,笔者与他的差距依然很大:本文不但认为这就是善自身的原初定义,构成了元价值学乃至全部人生哲学的出发点,而且还认为它没有简单到不能分析的地步,因为接下来就能问:“有益之好”或“有害之坏”是对谁而言的?事实上,这个问题可以说已经分析性地潜藏在上面给出的同义反复中了,因为“有益”肯定是对某个“受益”的东西来说的,不大可能像“没有猫的微笑”那样缺失落脚处。

   于是我们发现,“善也就是好”的界定一点不像摩尔说的那样简单,因为对此至少能给出两个答案:一是对任何东西而言,一是仅仅对人而言。事实上,柏拉图便宣布:既然“一切能造成破坏和毁灭的是恶,一切能提供保存和助益的是善”,那么,每个事物就都有各自的善和恶;举例来说,不仅人有发炎闹病之恶,树木铜铁也有腐朽生锈之恶。此外,仔细琢磨还能发现,他在这里已经有想“元价值学”一把的意思了,因为他明白指出:这种把善说成有益、把恶说成有害的理解,对人们来说是一致的[④]。的确如此,不是?或者你会冒天下大不韪地反其道而言之,硬把有益之好叫做恶,却把有害之坏叫做好?何必呢。

   不过,基于不在起步阶段就把问题复杂化的考虑,本文不打算赋予善恶概念以宇宙论意蕴,而仅仅强调它们的人生观内涵。换言之,本文说的善或恶只是指对人有益或有害的好或坏,却把非人的东西排除在受益或受害的范围之外。这种限定不会影响善恶概念的元价值广义性,理由很复杂:第一,本文讨论的恰恰是“属人”的元价值学问题;第二,本文只是悬置、却不否认它们的宇宙论意蕴[⑤]。

一旦从这个角度谈善论恶,立马会引发事实与价值的复杂话头,这里只能快刀斩乱麻地宣布:“事实”是指任何东西(包括价值在内)的“存在”本身,诸如马儿跑得快,我在想问题,你说他善良之类;所谓“描述”就是将这样的“存在”指认出来,并且因此具有认知上的真假属性——符合事实的描述是真的,不符合事实的描述是假的。相比之下,“价值”是指任何东西(包括价值在内)对人具有的“意义”,诸如马儿跑得快太好了,我想得那是相当的傻,你说他善良让我很感动之类;所谓“评判”就是将这样的“意义”表达出来,并且因此没有认知上的真假属性。至于二者的关系则归结为两点:第一,(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74530.html
文章来源:爱思想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