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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媛萍:从《夏鼐日记》看夏鼐与蒋廷黻的一段学术因缘

更新时间:2014-02-24 22:03:42
作者: 尹媛萍  

  
【摘要】夏鼐在国立清华大学历史系求学期间,师从蒋廷黻。他在蒋廷黻九一八国难演讲的激发下择定历史为业,同时在求学过程中以蒋廷黻为师,研读中外近代史论著及史料,写作并发表多篇以近代外交史为主题的论文及书评。改行之后,夏鼐亦未曾忘情于近代史研究。夏鼐研读近代史之经历,展现了蒋廷黻对中国近代史研究的构想,亦是蒋氏发展清华大学历史系之具体表现。

   【关键词】夏鼐 蒋廷黻 《夏鼐日记》 国立清华大学历史系 中国近代外交史

    

   夏鼐①是中国著名考古学家,但他于清华大学历史系求学期间(1931年9月—1934年6月)所从事的却是中国近代史的研究,②指导教师为当时的系主任蒋廷黻。然而蒋、夏之间的师生关系,长期以来不为人知。蒋廷黻自传《蒋廷黻回忆录》中,并未提及夏鼐这个学生。1949年以后,夏鼐从未在公开场合坦承与蒋氏的师生关系。③私下里,1980年后,夏鼐大概对少数几人谈起了这段师生之谊。1980年7月,夏鼐对来访的张光直讲述自己生平时,明白说明自己在清华时“学经济史,从蒋廷黻”。④2000年,王仲殊、王世民提到“(夏鼐)进入清华大学以后……在陈寅恪、钱穆、蒋廷黻等的指导下,进一步打下深厚的史学基础,先治中国近代外交史,后转中国近代经济史……”⑤亦对两者关系隐而不彰。同年《夏鼐文集》出版之时,仅介绍夏鼐在清华的毕业论文《太平天国前后长江各省之田赋问题》的指导老师是蒋廷黻。⑥2005年何炳棣在《读史阅世六十年》中指出:“夏鼐本是从蒋廷黻专攻清史的。”⑦据笔者所见,最早明确指出蒋夏二人师生关系的,是夏鼐在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的学生、后任考古研究所所长的徐苹芳。1999年,徐苹芳撰文《我所知道的夏鼐先生》提及:“他(夏鼐)学的是近代史,导师是蒋廷黻。”⑧但是,夏鼐如何由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转为清华大学历史学系的学生,如何跟随蒋廷黻做近代史研究、最终又是如何放弃近代史而改入考古学界的,详细情形一概不知。2011年,《夏鼐日记》⑨出版,为这一论题提供了丰富的史料,现以之为主要参考,试论夏鼐与蒋廷黻之师生关系。

    

   夏鼐改读近代史与蒋廷黻之关系

   1931年9月,夏鼐经考试由燕京大学转入清华大学。按清华大学的规定,转系来的学生已修课程的学分由所要转入的系重行审定,承认有效或无效,并按学分决定年级。经教务长及系主任核准后方才最后决定。⑩夏鼐在燕京大学社会学系上了一年级的课,以转学生的身份被清华录取之后,就打算不再继续读社会学系。清华开学前,他在转历史系还是转生物系之间犹豫不决。(11)因“社会与历史性质相近”(第1卷,第71页),开学后夏鼐去找教务长张子高请求转历史系。9月18日,教务处告知可以转历史系,但根据清华规定,必须在必修学分之外再额外多选十六学分的课程。这样一来,夏鼐又觉得选生物系更合算。因为历史系一二年级的课程相互冲突,不可同时选读;而转生物系则只需多选十学分课程。更重要的是,与理科相比,夏鼐感觉文科、法科的功课是“空虚”的,因此他“一个晚上都在踌躇莫决”(第1卷,第72页)。

   就在夏鼐已经倾向于转生物系的次日,《北平晨报》就传来日军于昨晚攻占了沈阳的消息(第1卷,第73页)。同一天,夏鼐似乎已下定决心要转生物系,去找生物系系主任陈桢,可惜陈桢不在,于是夏鼐对转生物系又发生了动摇。三天后,即9月22日,历史系系主任蒋廷黻在清华校内发表题为《日本此次出兵之经过及背景》的演讲。夏鼐去听了这次演讲,且在日记中做了详细的内容记录。(12)这是夏鼐入清华后所听的第一个演讲,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蒋廷黻。蒋廷黻本人善于演讲、喜好演讲,虽口音浓重,但丝毫不影响其口才。(13)这次演讲的效果应该不错,因为一个月后,蒋廷黻又应北大反日会之邀做了同一内容的演讲。(14)据夏鼐日记记录,蒋廷黻在清华演讲中提出,应对日本侵略的“治本办法”“在于民族与个人之根本改革”(第1卷,第74页)。

   在国难的刺激下,清华学生开始有所行动。9月24日停课外出演讲,9月26日又外出请愿。(15)28日“上午停课开会,议决改换生活方式,在三星期中暂停功课,改取军营生活……这案子以206对101之多数通过”。夏鼐虽然能够理解这种“感情冲动”,却并不赞同以这样的方式来应对国难。他认为,“救国只有下死功夫来学别人的好处,以求并驾齐驱,而终于轶出其上。至于三星期的休课学操,至多只是以振起民气,实际上没有什么效果”(第1卷,第75页)。从中似乎能看出蒋廷黻演讲对夏鼐心理所产生的“潜移默化”。

   夏鼐也确实开始用他擅长和喜好的“读书”来实践其主张。9月27日,读完《最近三十年之中国文学史》之后,夏鼐开始读李剑农《最近三十年之中国政治史》,而后又相继读了刘彦《帝国主义压迫中国史》、樊仲云《最近之国际政治》。(16)不仅在读书方面开始主动向他前所不欲的“空虚”方面发展,甚至在还没有最终正式转入历史系时,于11月18日选定课表时表露了学习历史的志向。(17)这年年底夏鼐已自诩为一个“念历史的人”。在历史这个大门类下,又视读《史记》、《史记志疑》这类“古书”为“落伍”(第1卷,第86页),倾心于近代史的倾向已经呼之欲出。

   1932年春季学期开学后,夏鼐方开始办理转学学分一事。由此,他跟蒋廷黻发生了第一次的接触。3月18日上午他去向蒋廷黻询问转学学分事(第1卷,第101页),应该是取得了初步进展,于是又于4月13日去找教务长张子高,张子高表示可以考虑,只是需要等蒋廷黻回学校之后再与之商量决定。(18)夏鼐觉得办成的希望似乎只有一半(第1卷,第105页)。5月23日,夏鼐找到蒋廷黻,蒋氏表示只要有教务处正式公文,应可办理。虽然夏鼐没有记录最终此事如何解决,但当日他认为“此事已渐接近或可得满意解答”(第1卷,第109页),应该大致不差。由于蒋廷黻办事之高效,拖了整整一学期的转系之事终告结束。

   综观夏鼐择定学习历史的整个过程,受国难刺激而激发的忧患意识以及历史系系主任蒋廷黻演讲所产生的吸引力和号召力,无疑是其中的关键因素。

    

   师从蒋廷黻 研究近代史

   夏鼐不仅在时局激发和蒋廷黻影响下选择了历史专业,并且师从蒋廷黻展开了近代史的研究工作。他之所以对中国近代史、外交史发生兴趣并进入这个领域,除了关心时局的因素外,主要是因为选修了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外交史”这门课。蒋廷黻对课堂教学极为重视。夏鼐记录,假期一结束,其他老师仍在假期状态之时,蒋廷黻已经一丝不苟地开始上第一堂课(第1卷,第155页)。在参考书方面,除了英文原版的马士《中华帝国对外关系史》外,蒋廷黻还印发自己编写的讲义《中国近代外交史(引论)》(第1卷,第140页)给学生学习。由于蒋廷黻一直抱有“根据中国书面资料,来研究中国外交史”(19)的志向,并且认为,“外交史与别种历史不同之点,就是它的国际性质。撰外交史者必须搜罗有关各国的文件。根据一方面国的文件来撰外交史,等于专听一面之词来判讼”。(20)然而,这一外交史研究的当然准则,西方学者却并不将之运用到中国外交史领域,是一个缺憾。(21)因而蒋廷黻既使用马士著作又编写中方史料作为教材,那既是实践自己在外交史领域内的民族复兴理念,又将这一理念传递给了自己的学生。夏鼐所提到的这份讲义,其内容应该与蒋廷黻编写的《近代中国外交史资料辑要》(22)大致相近。

   至于考试,则是蒋廷黻督促学生的一大法宝。蒋廷黻的中国近代外交史课不仅有期末考,还有月考,(23)这样一个学期下来至少要考试三次。夏鼐对每一次考试的试题都做了详细记录。考试内容绝大多数出自具有史料性质的中外文著作,方式为名词解释十题和问答一至两题。名词解释题中,甚至以一船名、商人名以及某外国人的中文译名来考察学生的用功程度。(24)而问答题则多与蒋廷黻自己的外交史研究主题相一致。(25)

   蒋廷黻是一个严格要求、目标高远的导师,夏鼐则是一个嗜好读书的学生。除指定和开列参考书外,在上蒋廷黻的课程及写作相关史学论文时,夏鼐阅读过的相关中外书刊共计30余种,(26)还有并未明确写入日记的若干种。如蒋廷黻发表在夏鼐入学前的《清华学报》上的《琦善与鸦片战争》一文,夏鼐显然仔细阅读过,(27)但并未记入日记。在蒋廷黻治史思路的影响下,以大量阅读中外史料为基础,夏鼐先后写作了《道光朝筹办夷务始末订误一则》、《百年前的一幕中英冲突:拿皮耳争对等权的失败》、《鸦片战争中的天津谈判》3篇论文及《评蒋廷黻编〈近代中国外交史资料辑要〉》等4篇书评。夏鼐每有得意之作,均马上拿给蒋廷黻请求指点,蒋廷黻不仅给出修改意见,并且帮忙推荐发表。

   尽管夏鼐在中外关系史领域十分用功,颇多心得,但他为自己选定的毕业论文题目却是关于清代长江中下游的田赋问题。(28)这个选题得到了蒋廷黻的首肯。为夏鼐搜集论文资料,蒋廷黻还修书一封,请北平社会调查所的陶孟和予以协助(第1卷,第210页)。1933年12月22日,夏鼐将毕业论文大纲交给蒋廷黻审阅,蒋廷黻认为写得不错,但希望夏鼐再多读几本参考书。1934年2月5日上午夏鼐想以图书馆未编目图书来充实毕业论文,去向蒋廷黻请教。蒋氏与夏鼐“同赴书库中”,可惜“新购未编目书籍乱堆一处,无法检寻,废然而返”(第1卷,第218页)。5月31日,论文写好,夏鼐交给了蒋廷黻。6月13日,得到蒋廷黻肯定。“据云,毕业论文已阅过,做得颇不错,但希望修改后再发表。又说我的文章的弊病,一在贪多,因之屑琐散漫,不能擒住主要点去发探,所以这一篇4万多字本子,最好能删成3万字左右;二在文气不尊重,常夹杂报章杂志通俗文章的油腔,学术论著应严肃一点。又指出篇内有一处以江苏情形推论全国,中国各地情形不同,此种推论太危险”(第1卷,第244页)。夏鼐修改之后再交给蒋廷黻,蒋廷黻显然比较满意,“允为介绍《清华学报》上发表”(第1卷,第248页)。

    

   蒋廷黻对夏鼐未来求学计划之设计与指导

   夏鼐是历史学系第六级毕业生中非常优秀的一位,尽管平时不善交际,除蒋廷黻外,从他的日记中,甚至都看不出来与开课的其他老师如雷海宗、刘崇K1XC02.JPG、钱穆、陈寅恪在课外就读书治学有任何往来;(29)但是,蒋廷黻主持下的清华历史系,自始就把培养年轻的后继人才作为办系的首要宗旨,(30)因此,对于优秀学生向来十分注意。除了注意之外,还亲自参与设计学生将来的发展计划。(31)

1933年5月31日,夏鼐将自己的毕业论文交给蒋廷黻,因为早就思考和担忧未来的人生和学术之路,他顺便向蒋氏请教毕业后如何发展。蒋廷黻给他指了三条道路:一是进研究院。国立清华大学自1929年起开办研究院,历史学系设研究所则是在1930年夏季,(32)同年开始招生。最初没有规定学制,1933年从历史学系研究所毕业的是朱延丰和邵循正,他们也是国立清华大学历史学系培养的第一届硕士。蒋廷黻认为这是夏鼐最优的选择。因为“这一班里进研究院的很少,(33)将来希望较大,如继续研究中国近代经济史,将来可赴伦敦经济学院去研究”。虽然本校毕业生也必须经过考试才能获得资送出国的机会,但是在蒋廷黻看来,考试对夏鼐来说应该不成问题。二是参加留美公费生考试。蒋廷黻指出,这方法有其弊端,因必须依据每届指定的招考科目去应考,万一没有合适的专业,就失去了自由选择的机会。这一点在次年夏鼐投考时不幸应验。最后一种办法是找工作。因为在写毕业论文时,蒋廷黻曾介绍他去北平社会调查所查阅资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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