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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冬连:滑向大饥荒的“大跃进”

更新时间:2013-12-29 22:41:33
作者: 萧冬连  

    

   1958年,如此大规模的民力调用,如此大范围的社会改造,本身就潜伏着巨大风险。其实,毛泽东是有预感的,他形容自己的心情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毛泽东私下给田家英等人说:“大跃进和公社化,搞好了可以互相促进,使中国的落后面貌大为改观;搞得不好,也可能变成灾难。”自1958年11月开始,毛泽东不断释放出某种要降温的信号。11月上旬至12月上旬,先后召开了第一次郑州会议、武昌会议和八届六中全会,批评混淆集体所有制同全民所有制的界限和急于取消商品、货币的观点,明确公社仍是集体所有制,公社的财产不能无偿调拨,只能进行商品交换。河南修武县县委书记的一番话,提醒了毛泽东:如果宣布人民公社是全民所有制,遇到丰年国家无偿调拨公社产品,将会遇到农民的反抗,遇到灾荒国家不可能给农民发工资、配口粮。事实上,国家并不打算也不可能把5亿农民都包下来。尽管人民公社实行政社合一体制,但最终并没有能够实现乡镇以下的行政化,生产大队不是国家行政机关。公社化初期,大队长由国家干部担任,但后来都由非脱产农村干部担任。这表明国家虽然要控制农村的生产活动,但不希望承担过重的财政负担。

   一般认为,灾荒是1959年下半年以后出现的;其实1958年底,一些地方就已经出现饥馑、疾病和饿死人的现象。1958年秋天,安徽灵璧县、河北邯郸专区、云南省都有报告,已有饿死人,许多人卧床不起,云南全省浮肿病38万多人,死亡39万人。1959年初,新华社《内部参考》不断报道一些地区食堂停伙、浮肿病蔓延、大批农民向城市流动等现象。到1959年4月初,山东、安徽、江苏、河南、湖南、甘肃、贵州、河北等15个省区“无饭吃”的人口已达2517万人。问题已经很严重。这些省市的报告毛泽东不仅看了,而且都有批示,按照毛的习惯,新华社《内部参考》是必看的,因此不能说毛泽东完全不了解实情。

   但问题远远没有充分暴露。广东、湖北、安徽省委给中央的报告都认为,农村到处闹粮荒不是真的缺粮,也不是国家征购任务过重,而是思想问题。广东省委的理由更加离奇,认为如果承认农村普遍缺粮,“不只是1958年大跃进的成绩被否定”,“今年再组织大跃进,动员群众无资本”。许多地区以开展“反瞒产”“反本位主义”运动的手段来强行征购粮食。王任重提出,对瞒产干部“从警告、撤职、直到开除党籍”。毛泽东认同一些省委的分析,相信“产品本来有余”。不同的是,他这一次对农民瞒产私分表示“很同情”。毛泽东说:“多少年来,中国农民不得温饱,想多吃点不算犯罪。”瞒产私分“不是本位主义,而是他维护正当权利”。在这里,毛泽东站到了农民一边。他说:“一平、二调、三收款,引起广大农民的很大恐慌。这就是我们目前同农民关系中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毛泽东从瞒产私分看到“是一个所有制问题”,确实触及了问题的实质。1959年2~4月,毛泽东先后主持召开第二次郑州会议、上海会议和八届七中全会,解决公社内部的所有制和分配问题。第一,提出要实行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三级所有,以生产队(即原有的高级社)为基本核算单位,生产小队(相当于原初级社)部分所有制;第二,承认多劳多得、按劳分配的原则,缩小供给制的比例和范围,改“吃饭不要钱”为“吃饭要钱”;第三,恢复社员的自留地,允许农民搞私养家禽、家畜等家庭副业;第四,把郑州会议“旧账一般不算”改变为“旧账一般要算”,要求各地对刮“共产风”时调用的农民财物实行退赔。毛泽东说:“算账才能实行那个客观存在的价值法则”,“算账也可以锻炼干部”。

   上述政策的落实并非没有阻力。一些省市领导人如柯庆施、陶铸、曾希圣、江渭清、李井泉、王任重等人,都“一时转不过弯来”。王任重在日记中记载:“主席的谈话像丢了一个炸弹,使人一惊”,“我们几个人跟他唱反调”。各地在贯彻中困难就更大了。一些干部怕再犯右倾错误,而一些1958年折腾得很厉害的干部不愿意后退,退了等于承认自己犯错误。退钱、退物的阻力主要来自公社一级,因为“共产风”主要是公社“共”了各生产队的“产”。现在,许多农民的桌椅板凳被损坏了,许多房屋被拆了,许多树木砍下烧了,平调的钱花光了,即使愿意退赔也困难。更多的情况是,公社干部舍不得把钱拿出来。因此,1959年上半年的整社,并没有解决多少问题,所谓算账、退赔只是说说而已。

   有人对毛泽东率先纠正错误给予了很高评价,认为错误是毛泽东带头犯的,也是他带头纠正的。从一定角度看,确是如此。但也要看到,在当时的政治生态下,除了毛泽东没有谁敢率先提出纠“左”。如果说,1957年反右,使民主党派和知识分子集体失声;那么,1958年批反冒进、批怀疑派观潮派,党内不同意见也难表达了。在1958年3月成都会议上,毛泽东提出“个人崇拜有两种”,一种是正确的崇拜,另一种是不正确的崇拜。他批评说,打死斯大林,有些人有共鸣,有个人目的,就是为了想让别人崇拜自己。在成都会议上,对于毛泽东的颂扬不绝于耳。有人公开声称“对主席就是要迷信”。当时,柯庆施有两句名言:“我们相信主席要相信到迷信的程度,服从主席要服从到盲目的程度。”在八大二次会议上,周恩来做检讨时说:“毛主席是真理的代表”,《毛泽东传》评论说:“党中央的一些最重要的领导人如此集中地颂扬毛泽东个人,这是在新中国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党内并不是没有不同意见,但在这种气氛下谁都不敢说,包括陈云这样地位的人都不说话。北戴河会议前后,薛暮桥等人曾私下劝陈云向毛泽东进言,陈云说,现在热度太高,提不同意见没人听。12月,陈云觉得,六中全会提出1959年1800万~2000万吨钢的指标太高,他要胡乔木向毛泽东反映,不要公开发表这个数字,乔木不敢去说。《陈云年谱》中卷,第439页。胡后来解释说,这是为了保护陈云。1959年1月18日,在毛泽东召集的一个小会上,陈云说,武昌会议制定的指标过高,难以完成。毛泽东听后说:“那就拉倒,甚至于这个总路线究竟正确不正确,我还得观察。”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这时,毛泽东或许真想听听陈的想法,然而陈云不摸毛的底,不敢完全表达意见,更不敢坚持,不久还给毛泽东做了一个检讨。到4月初八届七中全会期间,毛泽东对公布1959年高指标有些后悔,他批评胡乔木说,你一个秘书,有什么权力不报告中央副主席的意见?

   陈云的谨慎不是没有理由的。1959年春夏之间,毛泽东的思想在进退之间,说法前后矛盾。一面说要“压缩空气”,降低指标;一面说要“在1959年实现更大的跃进”。一面说如果对于公社优越性的这一根本问题发生怀疑,“那就是完全错误的,那就是右倾机会主义的”。更为重要的是,毛泽东正敏感地观察党内反对意见的形成,就在4月5日七中全会上,毛泽东做了一个极具情绪化的长篇讲话,说谁也没有想到会刮“共产风”,出这么多乱子;责怪人们向他“封锁”消息,提出权力要集中,“我为正帅,邓小平为副帅”。他历数与彭德怀、周恩来、刘少奇、陈云、洛甫、朱德、刘伯承、林彪等党内重要领导人“吵架”的历史,说“我得罪了你们……你们全都不投我的票那也好,我无非是拉倒”。这一番话令在场的李锐深感诧异。他与田家英、胡乔木等毛泽东的秘书们共同感觉到,一年来乱子闹得太多、太集中,毛感到自己有责任,又不愿痛快承担,以谈历史来证明他是一贯正确的,反对他的人都是不正确的。依笔者看,毛泽东在宣泄一种失望的情绪,埋怨下面没有很好地贯彻他的意图,实现他的抱负;同时,他在向高层发出警告,不要趁乱挑战他的权威。这对彭德怀尤其明显,毛泽东说,他与彭德怀的政策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若犯我,我必犯人”。

   “大跃进”和公社化的乱子,把党内分成了两派:一部分干部认为,“气可鼓不可泄”,坚持要继续“大跃进”;而另一些干部却感到,危机将至,不胜惶恐。前一种声音仍然理直气壮,但后一种声音已在私下积聚。张闻天、陈云都与彭德怀交换过看法。朱德、董必武、林枫联名向中央和毛泽东写报告,建议“把粮食分到户,允许社员自己在家里做饭”。朱德还提出,不能完全否定“个人所有制”。在地、县委书记和一般干部中,质疑声更强烈、更尖锐,认为“1958年犯了左倾冒险主义错误”,“大办钢铁是‘得不偿失’”;“人民公社没有优越性”,是“人为的产物”“早产儿”;中央的决议是“心血来潮”,“‘左’倾思想的复活”,“‘共产风’是从上面刮下来的”,“公共食堂害多利少”;等等。安徽省委书记处书记、副省长张凯帆径直在无为县解散了4000多个公共食堂。

   党内高层是在这样一个思想分歧的状态下参加7月召开的庐山会议的。毛泽东带头纠“左”,但是有底线,底线是坚持“大跃进”和人民公社,这是毛泽东最引以为自豪的两个“创举”。毛泽东认为,建国后头七年没有自己的东西,无非是照搬苏联,真正自己的东西就是“大跃进”和公社化。他不仅要以此为中国找一条道路,而且要为社会主义树立标杆,奠定自己的国际领袖地位。因此,他不容有人怀疑和否定。杜润生说:“毛是不能激的”,他认准的事,越是有人说不行,就会“更加激活他极强的反向思维”。彭德怀在庐山给毛泽东的信,激起毛强烈反击,尽管彭主观上并不想刺痛毛。仔细分析,毛泽东的激烈反应,也不只是因为彭的信,他断定有不少人对总路线发生动摇。恰在这时,赫鲁晓夫批评人民公社的讲话送上了庐山,进一步激发了毛泽东的“斗志”。8月1日,毛泽东在这份材料上批道:“一个百花齐放,一个人民公社,一个大跃进……这三件要向全世界作战,包括党内大批反对派和怀疑派。”

   当然,庐山会议把彭、黄、张、周打成反党集团,有更加复杂的背景,包括历史恩怨、山头主义和权力斗争等因素。会上风传,彭德怀在拉队伍,说书记处成员一半对一半(有一半拉过去了),等等,柯庆施、李井泉等人也对毛泽东说,彭德怀的信是对着毛主席的。毛泽东认定,彭是在向他“下战书”,他把庐山会议的斗争定性为“一场阶级斗争”,毛泽东在《机关枪、迫击炮的来历及其他》中写道:“庐山出现的这场斗争,一场阶级斗争,是过去十年社会主义革命过程中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两大对抗阶级的生死斗争的继续。在中国,在我党,这类斗争,看来还得斗下去,至少还要斗二十年,可能要斗半个世纪,总之,要到阶级完全灭亡,斗争才会止息。”向高级干部摊牌:是跟我毛泽东走,还是跟彭德怀走?在这种情势下,无论赞同还是反对彭意见的人,都没有第二种选择,只能站到毛的一边,批判彭。那么多高层领导,“竟没有一个人敢于出来讲半句公道话”。有人还噙着泪去劝彭德怀,从“大局”出发做检讨。两个根本观念决定了与会者的态度:一则“服从阶级斗争的最高利益则,是共产党人对革命忠诚的一种表现”,在阶级斗争面前,没有就事论事的余地。一则维护毛泽东的权威,就是维护党的团结,在多数人看来,“党的团结”高于一切,是非曲直反而成了第二位的东西。更何况,有一批重要领导人劲头还很足,还要继续“大跃进”,不愿听反面意见。他们是自觉地维护毛泽东、维护“大跃进”的。

   庐山会议的后果是众所周知的。庐山会议前,农村就已经出现灾荒,但是如果继续纠“左”,还不至于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然而,庐山会议及此后在全党开展反“右倾机会主义”的斗争,把危机推向深渊。

庐山会议后,毛泽东再次倡导全党读书,他带着一班人,花了两个多月读苏联《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刘少奇、周恩来也分别组织读书。我们从后来整理的读书笔记看,毛泽东的主旨是要为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寻找理论支持,回答国内外的质疑。还有一个宏大的愿望,就是要编写中国自己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政治经济学是党纲的理论基础”。要创出一个社会主义新模式,必须写出一本不同于苏联教科书的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来。从读书笔记中,我们可以看到毛泽东的一些深层理念。诸如,他认为“穷是动力”,“因为穷,就要干,要革命,要不断革命。富了,事情就不妙了”。他对列宁“国家愈落后,过渡愈困难”的论断表示异议,列宁说:“由于历史进程的曲折,而不得不进行社会主义革命的那个国家愈落后,(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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