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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华:客体·主体与道体

——论本体形态

更新时间:2013-10-29 21:37:36
作者: 程志华 (进入专栏)  

  

   (河北大学 哲学系,河北 保定  071002)

   摘  要:“本体”虽是哲学的核心性概念,但又常是一个颇有争议的概念。事实上,本体大致可归结为三种不同的形态:其一,作为“事实本体”的“客体”形态;其二,作为“价值本体”的“主体”形态;其三,作为“客体”与“主体”之融合一体的“道体”形态。概括地看,传统西方哲学之所重者在“客体”形态,传统中国哲学之所重者在“主体”形态,而就未来整个哲学的发展来看,作为“客体”和“主体”之结合与超越的“道体”乃可能是一种代表哲学发展方向的本体形态。

   关键词:哲学;本体;客体;主体;道体

   “哲学”作为一门在超越层面研究事实与价值的学问,自发生之以来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回顾哲学史不难发现,本体论几乎伴随了哲学的发展历程,甚至本体论常常可以成为哲学的代名词。例如,熊十力曾说:“谓哲学建本立极,只是本体论,要不为过。”(《熊十力全集》第3卷,第15页)之所以如此,在于本体论乃形而上学的核心,而形而上学乃哲学的主体内容。不过,在哲学的发展过程中,本体往往呈现为不同的形态。也就是说,伴随着哲学界对本体探讨的不断深化,本体之形态并不是固定且一成不变的,而是表现为一定的阶段性。所谓本体形态,是指本体的主要内容和基本属性。对于本体形态进行厘清和展望,不仅助于对哲学本质的理解,亦有助于对哲学发展方向的把握。下面,本文将从三个方面展开探讨。

  

   按照基督教的说法,整个世界都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圣经》载:“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神就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象造男造女。”(《圣经·创世纪》)不仅西方经典如此,中国经典也有类似的说法,认为人也是神创造出来的。例如,“娲,古之神圣女,化万物者也。”(《说文解字·卷十二》)“天地开辟,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作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絙泥中,举以为人。”(《太平御览·卷第七十八》)根据中外经典这些记载,可以推导出两点认识:其一,神是无限的、完美的、圆满的;其二,人是有限的、欠缺的和不圆满的。对应地看,前者指神的本性,即“神性之实”;后者指人的本性,即“人性之实”。当然,从经验上讲,对于“神性之实”,我们既不能证成,亦不能证伪,所以不能妄下论断。不过,对于“人性之实”,我们仅凭经验即可下论断。即,其一,人生是短暂的,与永恒之间存在着张力。其二,知识是相对的,与绝对真理之间存在着张力。其三,意义是相对的,与终极价值之间存在着张力。由此来看,无论就人的肉体生命和人的知识,还是就人的价值追寻,人所表现出来的都是有限性。正是基于此,我们才说“人性之实”乃是有限的、欠缺的和不圆满的。质言之,人是有限的。

   然而,人虽是动物,但非一般动物;一般动物是绝对有限的,而人的有限性是相对的,因为人类总是力求突破有限以追求无限。历史地看,人类这种突破有限以追求无限的努力表现为对于智慧的追求。具体来讲,相应于上述人之三个方面的有限性,人类对智慧的追求亦表现于三个方面:其一,突破生命的有限性,追求长生不老。这是人类一个古老而天真的梦想,史料对此有相当丰富的记载。比如,秦始皇曾派谴徐福率童男童女入海求长生不老之仙药。(参见《史记·秦始皇本纪》)其二,突破已有知识,向绝对真理追寻。此种追寻表现为对已有知识的突破,故人类知识不断积累与增加,以至于曾出现“知识爆炸”之类的概念。其三,突破相对价值,追寻终极价值安顿。即,不断进行价值的探索,以寻求心灵的最终安顿。从发生学的角度看,这三个方面的追寻促生了三种智慧:第一个方面的追求促生了宗教。人类为了超越生命的有限性经历了两个阶段的探索:一是直接追求肉体的不朽,即长生不老。然而,这种追求是一条“死胡同”。二是追求灵魂不朽。尽管不同宗教的主张各不相同,但追求“灵魂不朽”乃是所有宗教的发生学原因。第二个方面的追求促生了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即,对于自然界之知识性的探索促生了自然科学,采用自然科学方法研究人类社会促生了社会科学。第三个方面的追寻促进了人文学科的产生。即,基于人类心灵世界而对价值的探索促生了人文知识。

   不仅如此,就生命演化的历程来看,人类是地球上出现的惟一能够“反思”的物种。所谓“反思”,是指对思考本身进行再思考,即对理性本身进行再思考。从发生学的角度看,人类对于上述智慧的“反思”促生了“哲学”这门学问。因此,方东美认为从原始神话到理性思考的发展“孕育”了哲学,即,哲学作为一门学问的产生缘于人类理性的发展。(参见方东美,第27页)不过,方东美的论断并不十分准确,因为哲学发生所依赖的“理性”非一般理性,而是作为“反思理性”的理性之“反思”的能力。因此,黑格尔说:“哲学乃是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在这种方式中,思维成为认识,成为把握对象的概念式的认识。所以哲学思维无论与一般思维如何相同,无论本质上与一般思维同是一个思维,但总是与活动于人类一切行为里的思维,与使人类的一切活动具有人性的思维有了区别。”(黑格尔,第38页)由此来看,哲学作为一门学问与上述三种智慧既相关联,又有不同。具体来讲,哲学作为一门学问表现出两个明显的特征:其一,哲学是可学的,此相对于宗教而言。哲学奠基于“理性”基础上,而宗教奠基于“信仰”基础上。因此,“宗教以信为本,哲学以疑为本。”(《蔡元培全集》第1卷,第361页)既然哲学建立在“理性”基础上,故哲学就是可学的,而不是如同宗教般是“可信”的。正因为如此,无论是“性”还是“天”,尽管它们无比深奥、高远,但均是可以学习并掌握的。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孟子·尽心上》)其二,哲学是超越的,此相对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学科之具体学科而言。哲学作为对于具体知识进行“反思”的学问,它所揭示的是具有普遍性、必然性的“道”,而不是关于经验世界与心灵世界之“技”的层面的具体知识。也就是说,哲学之“道”不是通常所谓道,而是指天地万物存在与变化的基础与根源;其极至乃是作为“天地之始”的“无”与作为“万物之母”的“有”。如《道德经》所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始;有名,万物母。……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德经·一章》)

   基于这样两个特征,哲学在发展过程中渐渐积淀出本体论、宇宙论、认识论、人生论等若干个部分。不过,就其作用来看,在所有这些部分当中,本体论乃是其中的根本。熊十力说:“本体论,一名形而上学,即穷究宇宙实体之学。……唯本体论是万理之所从出,一切学术之归宿处,一切知识之根源。”(《熊十力全集》第5卷,第537页)也就是说,本体论作为对一切智慧之根源的探讨,乃“一切智智”,亦即是一切哲学问题的根源。因此,“哲学思想本不可以有限界言,然而本体论究是阐明万化根源,是一切智智(一切智中最上之智,复为一切智之所从出,故云一切智智。),与科学但为各部门的知识者自不可同日语。则谓哲学建本立极,只是本体论,要不为过。夫哲学所穷究的,即是本体”(《熊十力全集》第3卷,第14-15页)。可见,本体论之探讨乃基于“以本贯末”理念所进行的“培本固元”式的工作。也就是说,哲学之使命乃须“穷究”本体;若不穷究本体,自宇宙论言之,万物无本,万化无源;自人生论言之,人迷离颠倒,没有归宿;自知识论言之,知识没有了来源,也没有了方向。因此,“哲学的做法,最重要的是根源性,由根源性而确定性。根源性必须是越过了表象的对象才有可能,再由此而能论确定性”(林安梧,2011年,第256页)。由此来讲,本体论是不能否定的,否则不仅会消解所有哲学问题,而且会将哲学这门学问也一并消解,从而陷入否定真理的“戏论”。熊十力说:“若只认现象为实在,而悍然遮拨本体,则宇宙无原,人生无原,是以浅躁之衷,自绝于真理,余未知其可也。”(《熊十力全集》第6卷,第739-740页)

   既然“本体论”如此重要,而本体论又是关于“本体”的理论,那么,何谓“本体”呢?所谓“本体”乃“根本的体”,即载体性的存在。比如,在中国汉代,京房认为,由纯阳爻和纯阴爻构成的乾坤本初卦体是“本体”。他说:“乾分三阳为长中少,至艮为少男。本体属阳,阳极则止,反生阴象。”(卢央,第473页)在宋明儒者,本体通常是指“知”和“行”的依据和归宿。王阳明说:“此已被私欲隔断,不是知行的本体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圣贤教人知行,正是复那本体,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传习录·卷上》)到了现代,熊十力则认为,本体“是浑一的全体,是遍一切时及一切处,恒自充周圆满,都无亏欠的”(《熊十力全集》第3卷,第249页)。综上所述,作为载体性之存在的“本体”大致有如下几个方面的特征:其一,本体是天地万物存在和变化之最终的根源和依据。其二,正因为本体是事物存在和变化的根源和依据,它同时也是事物发展所追求的目标和最终的归宿。其三,与一切相对和欠缺相对照,本体是绝对的、圆满的。(《熊十力全集》第7卷,第14页)正因为如此,本体应具有周延的解释力,即对于所有哲学问题能够提供最终的依据性的解释。

  

   正因为本体乃载体性的存在,故历史上多数哲学家都肯定并重视本体,并且提出了多种不同的本体论。具体来讲,西方哲学史上出现了“存在”、“理念”、“实体”、“物质”、“精神”等众多形态,中国哲学史上则出现了“仁”、“理”、“心”、“良知”、“生命”等若干形态。在同时面对这些本体形态时,人们常会有无所适从之感。实际上,若以哲学的研究对象为视角,这些本体大致可归结为两类。按照休谟的理论,由事实之“是”无法推演出价值之“应该”,“事实”与“价值”二者是二分的,故世界无外乎由“事实”与“价值”两个部分组成。(参见休谟,第509-510页)基于此,哲学的对象可区分为两类:一类是“事实”,一类是“价值”。正是在此意义下,哲学才可称为在超越层面研究事实与价值的学问。(参见程志华,2011年,第1-6页)对此,方东美认为前者指“客观的世界”,后者指“人类生命精神”;前者对应于“理”,后者对应于“情”。(参见方东美,第35页)因此,哲学的功能亦可相应区分为“度理”和“衡情”两个方面。他说:“约而言之,哲学的能事尽在于此:(一)本极细密的求知方法穷诘有法天下之底蕴,使其质相,结构,关键,凡可理解者,一一了然于吾心;(二)依健全的精神领悟有情天下之情趣,使生命活动中所呈露的价值如美善爱等循序实现,底于完成。”(方东美,第34页)由此来看,基于对“事实”之“度理”可形成为一种本体形态,基于对“价值”之“衡情”也可形成为一种本体形态。对应地讲,前者可称为“事实本体”,后者可称为“价值本体”。以此来衡断,“存在”、“理念”、“实体”、“物质”、“精神”等可归为“事实本体”,而“仁”、“理”、“心”、“良知”、“生命”等则可归为“价值本体”。

所谓“事实本体”,是指对“事实”之超越性的研究所建构的本体形态。历史地看,这种本体形态源于古希腊。泰勒斯第一个提出了“什么是世界的本原”的问题,并认为“水”是世界万物的本原,因为水有滋养万物的作用,万物的种子亦都具有潮湿的本性。(参见《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16页)之后,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德谟克里特都对宇宙的本原进行了探讨,分别提出万物的本原是“数”、“火”或“原子”等。(参见同上,第18页、第21页、第47页)不过,这些探讨显然都属于“经验模拟”,因为其所谓本原多停留在可感事物上,而没有达及超越的层面,(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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