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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维伟:经验、自由与参与式民主:杜威对古典自由主义的批判

更新时间:2013-09-27 14:58:21
作者: 郑维伟  
他区分了作为政体的民主和作为生活方式的民主。作为一种政体,民主是理性的公民履行政治责任、处理政治生活中遇到的恒长问题的政治机制。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民主的核心价值和最终保障就是,“邻居们能在街头巷尾自由讨论在当天小报上发表的小道消息,就是朋友们能在自己的起居室里聚会,自由交换意见。由于在宗教、政治或事业方面的意见分歧,由于在种族、肤色、财富或文化水平方面的差异而彼此不宽容、辱骂,这就是对民主生活方式的背叛”[12](p.243)。古典自由主义者对民主的不信任,在杜威看来不仅是对民主政体的不信任,也是对民主生活方式的不信任。古典自由主义的悖论式处境意味着,民主作为一种生活方式非愚夫愚妇所能把握,既标榜同质普遍的原子化个体作为建构政治社会的逻辑起点,又必须以大众与精英之间的紧张来拒斥大众政治参与的深度和广度。这是对持普遍人性论立场的古典自由主义者的反讽。

   杜威认为,抛弃将民主视为一种外在的、制度性的政治建构的习惯,而养成把民主视为个体的生活方式这样的习惯,这就意味着民主是一种道德理想。只有把这种理想变成人们生活常识的情况下,民主才是一种实在。他相信人性中具有多种多样的潜能,相信人们在适当的情况下有能力采取富有智慧的行动和判断,相信人们的社会合作有助于实现更加良善的生活,民主实现过程的重要性大于具体的结果。不论实现民主理想的过程如何艰难,即使永远达不到这一理想,民主依然值得人们追怀[13](pp.66-188)。

   密尔认为由于人类的易错性,只有在言论、思想自由保障的前提下,让各种观念在市场竞争,才能达到去伪存真的目的:“因为这样最有利于寻求真理,而对真理的认知会增进幸福。”[14](p.141)换言之,密尔诉诸外在的制度保障来达致真理。而且古典自由主义关于民众与精英之间的二元对立,实际上隐含着专制的命题,即民众和精英之间理智分配的不均衡,根源于不同的个体在现有的社会价值等级秩序中地位差别,以及由此而导致判断的高低不同。

   杜威则认为,作为一种生活方式,民主并非仅仅建立在普遍人性的基础上,而且还受制于这样的信念,即如果条件完备,则人人具有做出明智判断与行为的能力[12](p.241)。换言之,杜威对人类的自我纠正能力心怀乐观。他相信,人类的理性能力经由恰切的引导能够成为民主生活的台柱。这并非意味着人类理性完美无缺,而是相信只要给他们机会,理性能力就能够成长,并不断创造用以指导社会行为所必需的知识与智识。杜威相信,理智分布之不均等意味着,只要每个人都有机会贡献他所能贡献的东西,其贡献的价值应当根据它在同类贡献所组成的总和中的地位和功能来确定,而不能根据任何先天地位来确定。因此,不能因为人类的易错性而认定代议民主制是最理想的政府形式[15](p.43),相反,由于人类的可完善性,参与式民主是更符合人性的生活方式。

   民主不是已然确立的完美模式在生活世界中的现实化,而是面向未来的创造过程。杜威认为,每一代人都应为自己重新确立民主。民主的性质和本质是,它并不是可以由某人传给另一个人或某一代传给下一代的东西,而是要根据我们置身于其中的逐年变化的社会生活需要、问题和情境,去重新创造的东西。民主是面向未来的创造活动,它相信人的经验能够产生一些用以使未来的经验有序地增长的目标和方法。

   所谓经验是个人与其周遭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相互作用加深了人们对周遭事物的认识,不断发掘和满足人的需要和愿望。关于环境本身的知识是“人们相互交流和共享的惟一坚实基础”,在具体历史情境下,人们对环境的认识不断超越先前的认知去开发新的未知领域。人类的经验是目标和手段的统一,民主就在于相信经验过程比所获得的任何特殊结果都更为重要,因为任何特殊结果只有在被利用于使正在进行的过程得到充实和整理的情况下才具有终极价值。在民主生活中,经验由相互交往才稳定下来,并因此而扩展和丰满,这种扩展和丰满是“苟日新,日日新”的活动。

   因此,民主的任务就“永远是要创造一种更加自由、更加合乎人性的经验,所有人都分享这种经验,都对这种经验做出自己的贡献”[12](p.245)。因此,民主不只为精英所专有,它属于每一个人。也正在这个意义上,魏斯特布鲁克(Westbrook)称杜威为“参与式民主最为重要的拥护者”[3](p.xv)。

   四、小结

   自由民主是当今世界的强势话语体系,在这种话语霸权下,人们忽视了自由与民主之间的张力。个人自由的实现,有可能侵害大众民主;而大众民主如果失去制衡,也会造成多数的暴政,进而威胁到个人自由。古典自由主义者以公私领域之间的绝然对立来确保个人自由的实现。在个人领域,个人是最高的主权者,国家无权干涉。然而,面对公共领域的大众民主,古典自由主义者提出以宪政来制衡大众民主,确保统治权的稳定[16](pp.194-195)。大众民主的实现,必须在宪政体制内实现。

   杜威超越了古典自由主义的局限性。以原子化个人为逻辑起点的社会契约论不足以证明自由主义,因为在生存论境遇中个人就其本质而言必须在社会联合行为中才能过活。个人是社会历史的产物,他不能超越特定的时代。社会契约论假定“一朝签约,永远定约”,忽视了社会情景的转换对政治生活的影响。公私领域的模糊性,就在于它忽视了政治生活的社会历史境况。个人自由的保障,不仅在于私域的自主性,还在于面对强势集团的挤压时,公众的联合能力。

   民主不是一件可以任意穿戴的服饰,也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民主就其本质而言,就是一种简易、朴实的生活方式,是最低限度的人类自由的保证。从来就没有民主迷信,只有对大众的偏见。杜威所开启的现代参与式民主,突破了这一局限,给大众正了名。大众不是群氓,而是心智健全的公民。他们具有公开运用理性的能力,能够就重大的社会政治问题做出恰当的判断。自由和民主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而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没有大众生活的尊严,精英也难以奢望个人自由。人类从来没有尽善尽美的政治生活,大众参与式民主也远非完美无缺。大众民主参与和个人自由之间的张力会一直持续下去,只有这种张力才是民主政治的活力所在。

  
注释:

   ① 约翰·史密斯认为,杜威关注经验的过程性,是其不同于英国传统经验论者的地方,并且“假使忽略了这项观点,就会完全误解杜威的批判”。约翰·史密斯:《目的与思想——实用主义的意义》,黎明文化事业公司1983年版,第116页。

   ② 杜威认为,自由、公开的交往是美国的民主生活方式的核心和优势,这种交往超越了种族、肤色和阶级等界限。John Dewey, Democracy and Education,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85, p. 7.

   ③ 陈怡认为,由联合行为所造就的“公众”发挥着个人与社会的中介作用,因此杜威政治哲学的基本结构是个人、公众和共同体(或社会)构成了一个彼此相互作用的有机整合。陈怡:《经验与民主——杜威政治哲学基础研究》,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10页。

   ④ 杜威的时代是美国进步运动风行的时代,杜威的民主理论是对大工业化条件下民主生活之可能性的回应。Rockefeller Steven C., John Dewey: Religious Faith and Democratic Humanism,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1, pp. 221-224, pp. 270-275.

  
【参考文献】

   [1]理查德·罗蒂.铸就我们的国家:20世纪美国左派思想[M].北京:三联书店,2006.

   [2]杜威.经验与自然·原序[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2005.

   [3]Robert Westbrook. John Dewey and American Democracy[M].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1.

   [4]杜威.人的问题[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5]杨贞德.“大社群”:杜威论工业社会中民主的必要及其可行性[A].政治社群[C].台北:中研院中山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所,1995.

   [6]John Dewey. The Public and Its Problems[M].Carbondale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88.

   [7]Richard Bernstein. Philosophical Profiles[M]. Philadel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1986.

   [8]李强.大众参与和精英统治的结合:约翰·密尔民主理论述评[EB/OL].http://www.china-review.com/sao.asp?id=3390.2003-08-09.

   [9]Arthur E·Murphy. John Dewey and American Liberalism[J].Journal of Philosophy, 1960,(57).

   [10]卢梭.社会契约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

   [11]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12]John Dewey. Creative Democracy-The Task Before US[A].Debra Morris, Ian Shapiro(eds.). The Political Writings[C].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 1993.

   [13]John Dewey. Freedom and Culture[M].Carbondale: Southern Illinois University Press, 1939.

   [14]华夫.政治哲学绪论[M].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2.

   [15]约翰·密尔.代议制政府[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4.

   [16]周濂.现代政治的正当性基础[M].北京:三联书店,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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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天津行政学院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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