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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鲁郑:为何不能为中国牺牲价值观?

更新时间:2013-08-21 16:57:19
作者: 宋鲁郑  

  

  当伤亡过万、惨绝人寰的开罗悲剧发生之后,全世界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西方。毕竟,虽然西方已经加速衰落,但目前这个由西方建立、以民族国家和主权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中,西方依然发挥着主导性的作用。

  果不其然,西方国家纷纷表态,确实没有一个国家缺席。西方的欧洲部分,直接谴责军政府的镇压行为,斥之为大屠杀,并要求立即停止镇压行动。法国总统奥朗德不仅召见埃及驻法国大使,发表最强烈的谴责,同时还召回法国驻埃及大使。其他欧洲国家大同小异,英国、德国和意大利外交部也分别召回大使,以示抗议。

  相对于西方欧洲部分的立场鲜明,西方北美部分则明显地暧昧起来。一是迄今为止,美国仅谴责暴力,但众所周知,根据埃及军政府的声明是示威者先诉诸暴力,双方都使用了暴力。就此看来,世人无法知道美国谴责的究竟是伤亡的平民,还是施暴的军方。除此之外,就是含意模糊、空洞的表态。比如美国国务卿克里举行记者会表示,周三发生的事件十分可悲,这与埃及民众向往和平民主的愿望是背道而驰的,呼吁立即举行选举云云。都是正确而无意义的废话。

  欧洲和北美同为西方,也有相同的价值观,何以面对同一起大规模侵害人权的惨案,却表现不同?

  以本人在欧洲长期生活的观察,根本原因在于,欧洲在追求国家利益的同时,也一定程度地追求意识形态,强调价值观。虽然价值观经常也要为国家利益服务,但还是有一定的独立性。而美国不同,是纯粹的国家利益至上。2008年美国大选奥巴马的对手麦凯恩,其竞选口号就是国家利益至上。在美国看来,一切包括价值观都是可以进行交易的,只要符合国家利益。这一点本人生活的法国百姓和学者也十分一致。曾有不少法国人自豪地对我讲,我们真的是非常单纯的因为人权问题批评中国,而美国不是,是为了遏制中国,是为了它自己的利益。

  尽管欧洲和美国的表现不同,但仔细看来,实际上并无本质区别。因为任何一方都没有采取真正有意义、能发挥作用的制裁行动。这一点如果是和发生在其他国家类似的事件相对比,尤为突出。

  世人可能还记得,当阿拉伯之春席卷利比亚的时候,卡扎菲挥兵镇压。结果西方没有停留在谴责的程度,而是立即进行经济制裁、终止一切政治层面的交流、实行武器禁运,设立禁飞区,直至最后干脆直接出手动用武力将卡扎菲推翻。反观埃及,尽管军政府犯下连独裁者穆巴拉克都不敢做的惨剧,西方别说像对待卡扎菲一样进行制裁,美国甚至连高达15亿美元的军事援助都继续保留!奥巴马更公开表示:不应切断与埃及军方的联系!据台湾《中国时报》报道,在军方政变后,国务卿克里竟然说埃及军方推翻穆尔西是一次恢复民主之举!既是旨在恢复民主,那即使军方杀人放火也是有理的。可谓一语道破美国在埃及惨剧中的立场。相信埃及军方也会做出更多的“民主之举”(大屠杀发生后,军政府违背伊斯兰当天即下葬的风俗,拒不给死难的民众开具死亡证明。一名遇难者亲属称:“只有死亡原因一栏中接受填写自杀的人,才会被发放死亡证明。”)

  也难怪,开罗悲剧发生后,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除了谴责大屠杀外,更指责西方是帮凶,批评西方国家未能阻止埃及的流血事件:“对这场屠杀保持沉默与屠杀同样是有罪的。“你们在加沙问题上沉默,在叙利亚问题上也沉默……在埃及问题上依然沉默不语,谈何民主、自由、全球价值观和人权呢?”

  所有熟知国际事务的人都明白,西方这一次明显地对制造惨剧的埃及军方网开一面,除了隔靴搔痒(欧洲)和模棱两可(美国)的谴责外,都袖手旁观,无一人是正义的“男儿”。

  事实上,埃及军方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恐怕实是已经探明西方的底线。这不由得令我们想起二战前夕的一件历史往事。法西斯首脑墨索里尼在意大利掌权之后,准备侵略埃塞埃比亚。但由于担心西方第一大国英国的反对,便派其女儿出访英国摸底。英国的答复很干脆:我们当然反对,但仅仅是口头上。于是墨索里尼便放心大胆地实施侵略计划。而英国也果不其然地强烈谴责一番,以对世人(和自己的选民)有一个交代。

  以西方特别是美国对埃及的影响力,如果想阻止悲剧的发生,是完全做得到的。武力清场前,美国和欧洲的代表团轮番访问埃及,但最终却是以空前的悲剧收场。以史为鉴,我们很难讲不是西方如同当年英国对墨索里尼一样进行默许了——这只有在N多年解密后,才能知道真相。但至少明确无疑的一点是:西方的表现已经起到当年英国助纣为虐的效果。

  这一次西方整体上对埃及网开一面,主要根源有三。一是埃及是美国中东战略的核心,是仅次于以色列的美国盟友。美国对埃及的援助也仅次于以色列。事实上每年十多亿美元的军事援助是30年来美埃关系以及戴维营协议的基石,本质上是向中东稳定支柱的埃及缴一笔“维稳费”,不仅由此保持埃以和睦相处,还有美国在苏伊士地区及埃及领空的特权。

  所以我们看到,当阿拉伯之春波及埃及时,美国一直不肯公开要求穆巴拉克下台。可以说埃及的稳定和立场,对美国在中东的利益有着决定性的影响。西方和穆巴拉克关系之特殊,可以从以色列在他下台后竟主动要提供政治庇护一事可见一班——什么是老朋友,这才是老朋友(不知为何总有某些群体把穆巴拉克当成中国的老朋友,在如此透明的信息时代,真是奇哉怪哉)。

  二是埃及民主化后,曾经被美国列为恐怖组织的穆斯林兄弟会赢得了大选——事实上,穆尔西能够赢得大选也和他迎合民众强烈反美的思潮有关。在穆尔西执政一年和西方的磨合来看,显然是远远无法与军方出身的穆巴拉克相比。比如,他上任才两个月,就率先访问中国,而不是过去唯马首是瞻的美国。其以华制美之意人人皆明。更令美国如鲠在喉的是穆尔西竟然自伊朗革命后,成为第一个访问伊朗的总统。众所周知,伊朗既强烈反美也反以,不管是西方眼里的“开明派”(如西方看好的改革派新总统鲁哈尼)还是“保守派”,都公开表示要消灭以色列。

  随后令埃及和美国产生直接龌龊和冲突的是“一部小电影”引发的反美浪潮。在埃及,美国使馆受到了愤怒民众的冲击,身为总统的穆尔西却反应迟缓,也没有进行谴责(看来是有先进之明啊),奥巴马与穆尔西通电话时给后者以“冷脸”(可是比军事政变和屠杀平民更严重的事情,美国不是也不谴责吗?谁给过它冷脸?)。

  可以说,美国很快就做出了判断,穆尔西根本不是可以依靠的同盟。但在埃及,只有两股政治力量:一是军方,一是穆斯林兄弟会。排除穆尔西,那就只有选择军方。更何况,几十年来,埃及军方都对美国言听计从,传统友谊和现实需要,都使得美国只能选择埃及军方。这个道理不仅美国懂,埃及军方也是,懂得的。

  三是伊斯兰社会向来缺乏宽容和妥协精神,埃及军方和穆斯林兄弟会形同水火,双方都不会退让,政变摊牌是必然的结果。摊牌之后,穆斯林兄弟会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要合法民选的穆尔西重新执政。在这种情况下,军方也只有武力镇压。美国虽然有阻止军方大屠杀的能力,但也深知僵局将会永无止境。而长期动荡的埃及并不符合美国利益。与其如此,不如放手埃及军方镇压。其实,美国对埃及军方用武力屠杀平民开绿灯,也是美国终于明白民主根本解决不了埃及的问题。美国当然也明白军方的大屠杀未必能带来秩序和稳定,但面临这样的局面,也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最后,还有美国内政的因素。众所周知,犹太人集团对美国影响巨大(仅举一例:美联储历任主席都几乎是犹太人),对当政者而言,大屠杀之后继续维持对埃及的援助,可以向国内庞大的犹太游说团体交差。除了犹太人集团,军工集团同样也不能得罪。早在2012年的时候,美国推动民主、人权的NGO在埃及遭到打压,曾促使国会要求将军事援助和埃及的人权状况挂钩。但美国政府的回应是:如果延迟或取消援助,2011年从国防部拿到订单的洛克希勒·马丁、通用动力等军火商势必将关停部分生产线,这就牵涉到大选前部分关键州的就业,在强大的军火商游说团体面前,奥巴马不会拿自己连任的前途冒险去逼迫埃及考虑“民主与人权”。更何况,一旦暂停援助,美国政府还必须向军火商支付高达20亿美元的违约金。所以今天当血腥镇压发生后,美国依然不为所动。在他们看来,埃及人民的悲惨命运当然比不过军火商、美国总统的个人利益,甚至连20亿美元也不值。

  总之,即使美国不是政变和大屠杀的始作俑者——这同样也需要维基解密或者N年后解密才能知道真相,我们只能说,历史已经告诉我们,美国是做这种事的老手、惯犯,但绝对扮演了帮凶和助纣为虐的角色。

  阿拉伯之春短短的三年内,给中国太多的启示和预警。比如,西方这种民主如何在伊斯兰社会演变成灾难。不仅埃及,还有频频发生政治暗杀而一触即发的突尼斯,更有实际上处于无政府状态的利比亚——这个国家甚至实际上处于解体状态,西部正在谋求独立,许多部落也发出独立的声音。

  当然,更重要的是再一次让我们看到了西方价值观包装下的真面目。当阿拉伯之春发源地突尼斯发生革命时,法国一直坚定地站在本·阿里一边。不仅要向突尼斯传授法国警察对付民众抗议的经验,甚至还提出直接把法国警察派到突尼斯。当巴林王室残酷镇压示威的民众时,美国一言不发。而美国要干预——至少进行人道主义干预可谓轻而易举,因为美国的舰队就驻扎在巴林。但当阿拉伯之春来到西方长期的眼中钉、肉中刺利比亚时,西方很快就进行军事干预,直至令卡扎菲死于非命。这一次,西方在埃及的作为,表现得同样赤祼祼。

  应当说,任何国家都是国家利益至上,而且不择手段,这从根本上讲无可厚非。英国二战时的英雄、首相邱吉尔有句名言:为了打败希特勒,可以和魔鬼结盟。美国资深外交家基辛格公开声明:“国际事务没有道德的空间”。但非常值得警惕的是,西方常常把国家利益之争包装成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之争,一方面试图占领道德高地,另一方面又可将各国所谓自由派人士收入斛中——这自然也包括中国的自由派学者,成为西方和各国博弈的棋子。最令人感叹的是,尽管西方和道德一再破产,但这些人竟然还一直是“身在庐山”。

  不过吊诡的是,假如这些自由派学者真的是价值观至上的话,何以面对美国违反其所宣扬的价值观时,竟然保持沉默、甚至为军事政变叫好?(军队国家化不是一直都是他们的主张吗?)是因为难堪,还是因为已经把美国的国家利益至上了呢?既然面对美国,可以牺牲自己的价值观,那么可否问一句:为什么面对自己的国家,却不能牺牲呢?

  曾有不少自由派群体这样声称,我们要从一个国家所交的朋友来看这是一个什么国家。并为此把矛头指向中国。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今天美国在中东的盟友都是政治制度十分落后、非常缺乏人权的王室世袭国家(如一夫多妻制、限制女性的各种公民权利),而且敢于公开支持大屠杀的也是它们(沙特、阿联酋和巴林)。阿拉伯之春发生前,这些终身专制独裁的领导人都是美国的铁杆盟友。至于冷战期间,美国支持的流氓政权更是数不胜数。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二战一结束,美国就和法西斯国家葡萄牙、西班牙结盟。葡萄牙还接受了马歇尔援助——读史时一直想不明白,葡萄牙并没有参战,根本没有接受援助的必要。更超出想像的是,葡萄牙竟然还加入了北约,成了军事同盟!

  这些史实人尽皆知,想必自由派群体绝不会无知至此。那么,其动机为何就不难猜测了。

  埃及军方挥舞屠刀大开杀戒之后,穆斯林兄弟会的和平抗议也全面演变成以暴易暴。此时的军方也不再遮遮掩掩,公开下令对“恐怖分子”实弹射击。整个开罗浓烟滚滚,如同战区,全国各大城市也陷入混乱之中。

  穆斯林兄弟会是一个在整个中东都有着巨大影响、根深叶茂、盘根错节的政治派别,并在埃及军方长期打压下积累了丰富的生存和对抗经验,暴力更是其拿手好戏。既然埃及军方推翻民主游戏规则,从数人头转向砍人头,那么穆斯林兄弟会的报复也将会是极其雷霆万钧。这正如法国媒体所总结的:埃及已具备所有内战的因素。更何况,埃及战略地位如此重要,周边国家都不会坐视,一场众多国家卷入的大动荡将会在中东上演(想想穆巴拉克过去的声明:他辞职下台国家将陷入混乱。可惜没有人能听得进去)。埃及或者成为第二个阿尔及利亚(内战十年,十万人死亡),或者今天的伊拉克(人肉炸弹天天上演)。倒是军方可能成为唯一的得利者:越动乱,军方的统治越是必要,越不需要还权与民。

  埃及民众陷入苦难,美国也同样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再也无法从中东抽身。还记得阿拉伯之春发生不久,我陪同法国知库IRIS的学者参加上海春秋研究院在观察者网举行的中、美、欧大国关系研讨会。我曾提出美国的亚太战略转移不会成功,原因之一是阿拉伯之春必将造成大混乱,美国难以脱身。没想到,竟然迅速成为了现实。

  今天的埃及悲剧,从大的历史长河看,或许对埃及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是一件好事。这正如中国,当封建王朝拯救不了中国,我们选择了西方模式,当中华民国也不能解决中国的问题,我们选择了苏联模式。当这种模式也不能令中国走向富强,我们选择了走自己的路:改革开放。才终于令中国重新复兴和崛起。显然,历史没有捷径。许多为今天的埃及辩护的自由派人士,其理由是这是走向民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个逻辑并没有错,但也希望他们用到中国:改革开放也不会是一帆风顺,也会有必须付出的代价。

  所以,当埃及昔日的个人军事独裁失灵之后,它们选择了西方的民主,但当这种选择演变成空前灾难时,埃及人民终会觉醒,会像今天的中国一样探索出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今昔对比,我们只能说,中国要珍惜!珍惜自己在付出这么多代价之后才探寻出的唯一正确的道路。

  最后需要说的是中国自称自由派的群体。假如埃及的悲剧和西方的国家利益至上还唤不醒你们,还在继续装睡的话,中国人民自然会选择能让你们醒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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