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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大林:臣民社会与臣民思维

更新时间:2013-08-06 21:23:23
作者: 韦大林  

  

  在中国古代,皇帝被称为“天子”,享有绝对权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民众如同皇家的牛羊鸡鸭,是皇帝可以任意驱遣、役使的臣民,官僚帮助皇帝统治臣民,形成了皇帝、官僚、臣民(后转型为领袖、党、群众)三位一体的社会格局。其中,皇权是中心,广大民众组成一个臣服、拥戴皇权并依附于皇权的臣民社会。皇权专制统治长期的淫威熏染,使依附性的臣民社会产生出依附性的臣民人格和臣民思维。

  

  臣民思维首先表现为对皇权的真诚拥戴和无限敬仰。“孔子三月无君,则惶惶如也”(《孟子》),按照儒家的理论,人不可无君,如同人不可无父,人不可无君,如同天不可无日,皇帝君临天下是天理所在,不可有丝毫怀疑;臣民对皇帝的“忠”,如同子女对父母的“孝”,是人伦之常,不可有半点动摇,不忠不孝即是无君无父,“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孟子》)。

  

  臣民无法理解,居然有人说什么主权不在君而在民,要搞什么选举,让小民自己当家做主,这把咱皇上放到什么地方去了,就如同让父亲当儿子,儿子当父亲,这是要逆天,要遭雷劈呀。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父就是父,子就是子,关系怎能颠倒。洋鬼子要搞民主,还有什么宪政,就让他们去搞吧,洋人和咱中国人不一样,因为洋人没长膝盖和屁股,中国人长膝盖不就是为了给皇上下跪请安的吗,中国人长屁股不就是好让官老爷打板子的吗?中国的国情与洋人不同,中国人的人种也与洋人不同,怎么能搞洋人“那一套”呢?

  

  臣民思维时刻都想着要“谢主隆恩”,皇帝如同父亲和太阳,没有父亲就没有咱身家性命,没有太阳就没有世间万物,咱的一切一切都是皇上给的,这样的大恩大德,就让咱死一百回,也报答不了其万一啊。没有皇上,必定要天下大乱,灾祸降临,咱的幸福生活可全都是皇上所赐予的啊。皇上要骂咱、打咱、抓咱、杀咱,一定是咱有错有罪,因为皇上圣明,是不可能搞错的,皇上“赐骂”、“赐打”、“赐抓”、“赐死”,是对咱最大的关心和爱护。“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帝不杀你是恩典,要谢“不杀之恩”,皇帝杀你也是恩典,你的死是皇帝“赐”的,要谢“赐死”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咱今天熬到了一官半职,是皇上的“知遇之恩”,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一定要“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有人说皇上和政府是纳税人养活的,皇上应当感谢咱小民,这完全是颠倒黑白的胡说八道。还有人说皇上有错误,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迫害了上亿人,饿死了几千万,还在全国各地到处盖行宫,这一定是那些没长膝盖的“敌对势力”散布的谣言,“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皇上圣明,怎么可能有错误,你们信,反正我不信。再说了,要干成一桩伟大事业,哪能不交点儿“学费”,一定要搞清“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要懂得“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当然是你“牺牲”他“胜利”)。“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干“革命”靠的还是咱皇上的“思想”。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姜太公垂钓渭水,诸葛亮隐居隆中,都是在待价而沽,期待周文王、刘备这样的大买家出现,期待韩荆州“收名定价”,“一经品题,便作佳士”,能够“扬眉吐气,激昂青云”,“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描述自己的志向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所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是沿袭了孟子“君轻民贵”的民本思想,“忧其民”,是担心“载舟之水”不要成为“覆舟之水”,忧的其实还是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体现的则是典型的臣民思维,臣民身处奴才地位(“处江湖之远”)却处处替主子(君主)分忧打算,是主子所是,非主子所非,所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其实也是以主子之忧为忧,以主子之乐为乐。臣民没有自己的生活内容、价值和意义,臣民的全部价值就在于生为主子而生,为主子而死。臣民最大的成功和荣耀是能得到主子的赏识、提携与恩宠,最大的失败和痛苦是主子的冷落与抛弃。臣民的依附性人格和思维不能不说是统治者愚民奴化教育的成功。

  

  国民党和共产党中都不乏对领袖愚忠的臣民。特务头子戴笠和才子陈布雷是蒋介石手上的“两杆子”——枪杆子和笔杆子,戴笠根据蒋介石的指令杀人,陈布雷按照蒋介石的意图写文章。戴笠失宠于蒋介石后,曾对人说:“如果老头子(指蒋介石)不要我了,我就会去死”。陈布雷一生都在个人理想和忠于领袖之间纠结徘徊,最后以自杀了结。罗瑞卿对毛泽东忠贞不二,毛为换取林彪对他发动“文革”的支持,将罗打成“彭罗陆杨”反党集团成员,毛去世后,罗每次坐车经过天安门时,却都恭恭敬敬地向毛的挂像行军礼。庐山会议上,彭德怀对“大跃进”提出批评,与毛泽东发生争执,陶铸明知彭是正确的,却写信给彭,劝说他对毛要“从一而终”,而“文革”开始不久,毛却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从一而终”的陶铸。正是臣民的愚忠助长了毛泽东发动“文革”的势头。亚里士多德有一句名言:“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而臣民的逻辑却是“宁要主子,不要真理”。

  

  臣民分不清自己与主子在地位和利益上的差异,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也是主子营垒中的一员,其实主子就是主子,奴才还是奴才。臣民也分不清君主与国家、民族之间的区别,把君主及其统治集团等同于国家和民族,臣民经常高调宣称自己是“爱国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却不知道他错把君主的“一己之私”当成了国家和民族的“天下之公”,他爱的其实只是君主及其专制制度。

  

  马克思说:“人们的历史始终是他们的个体发展的历史,而不管他们是否意识到这一点。”国家和民族是人(国民)的自由活动的产物,人是国家和民族产生的根源和存在的依据,国家权力的基础不是君主而是国民的人权;国家的尊严不应当体现在君主身上,而应当体现在国民的尊严上。国家只有成为宜人所居的“人的家园”才符合道德和正义,才具有合法性。富兰克林说:“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臣民一定会说:“哪里有主子哪里就是我的祖国”。这就是人和奴才,公民和臣民的差别。

  

  由于身份颠倒和思想错乱,臣民经常扮演十分可恶又可笑的角色,他们骂别人是“汉奸卖国贼”,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帮主子干着损害国家和民族利益的勾当。他们按照主子的意图残杀、迫害、告发自己的同胞、同类,自认为是在维护国家的利益,却不知道维护的只是主子的私利。他们为巩固主子的权力地位,掩盖真相,编造谎言,篡改历史,拼凑狗屁不通的“理论”文章,却自以为是在进行学术研究和理论创造。他们甚至直接参与、操持主子赤裸裸的权钱交易、权色交易和投毒杀人的犯罪活动,却把“为人民服务”挂在嘴上。臣民盼星星盼月亮,盼的是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主子,却对别人说:“我有一个中国梦,我要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奋斗、奋斗”。可怜的臣民在国家、民族、奴才和主子的迷宫中完全丢失了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臣民都有两幅嘴脸,在专制国家的等级序列中,臣民对上是卑躬屈漆的奴才相,对下则是颐指气使的一副主子派头。两幅嘴脸,两种角色的频繁转换,使臣民身心交瘁,经常处在人格分裂、冲突的痛苦挣扎中,臣民都是心理畸形和人格扭曲的患者。由于臣民对下的主子身份掌控在上级主子的手中,臣民骨子里还是奴才,是依附于上级主子的奴才,是依附于等级序列的奴才,是依附于君主专制制度的奴才。

  

  臣民永远弄不明白的一件事是,人为什么要分为主子和奴才,分就分了,为什么别人能当主子,偏偏我只能当奴才。就像阿Q弄不明白为什么赵太爷可以姓赵,我为什么不能姓赵一样。臣民不知道,你当了主子,别人就要当奴才,如果人人都想当主子,就永远有人要当奴才。是臣民崇拜主子、想当主子的心巩固强化了主子的地位,使奴才成为万劫不复的奴才。

  

  如果国家权力可以世袭(血缘世袭或党派世袭)和垄断,主子将成为天生的主子,奴才将成为天生的奴才,奴才的命运也将永远世袭延续下去。

  

  2013-8-2

本文责编:li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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