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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志华:由物到本心再到乾元——熊十力关于本体之建构

更新时间:2013-06-29 23:41:03
作者: 程志华 (进入专栏)  

  

  摘要 熊十力认为,根据“应用不无计”、“依他起性”和“极微计”之辨析,“物”和“识”并不具有实在性。因此,人们通常以为事物为实在的观念是错误的。尽管如此,并不能否认宇宙本体之存在,否则,不仅宇宙没有了根据,人生也会失去价值。在他看来,“虚寂”而“生化”乃本体之根本属性,而“本心”既“虚寂”又“生化”,故“本心”即是本体。当然,“本心”不是与物相对的“妄执之心”,而是超越的、“绝待”的本体。为了避免对“本心”的误解,也为了凸显本体之“绝待”,熊十力将“本心”名为“乾元”;并通过对其特征的分疏,进一步论定了“乾元”之所以为本体。这样,由“物”到“本心”再到“乾元”,熊十力完成了其本体的建构。

  

  关键词 熊十力 物 本心 乾元 本体

  

  From Material to Original Mind to Qian Yuan

  

  ——On Xiong Shili’s Construction of Noumenon

  

  Cheng Zhihua

  

  Abstract: According to Xiong Shili, although the idea that people usually consider materials realistic was wrong, we couldn’t negate the existence of the cosmic noumenon, otherwise, both cosmos and life would lose the basis. Because of the accordance of natures of noumenon and “original mind”, “original mind” was the noumenon of cosmos. In order to avoid confounding “original mind” and “false mind”, Xiong Shili named “original mind” as “qian yuan”. Then he made further interpretation on “qian yuan”. Therefore, from “material” to “original mind” to “qian yuan”, Xiong completed the construction of noumenon.

  

  Key words: Xiong Shili, Material, Original Mind, Qian Yuan, Noumenon

  

  一、对“物”、“识”实在性之遣除

  

  通常来讲,人们认为瓶、盆等是离心而实有的,进而认为宇宙万物是客观存在的。而在熊十力看来,这种认识实际上是“偏执”的、“错误”的俗见,它只是因为人要生活而对生活资料有所资取而已。在他看来,佛教唯识宗之“三性”理论已将此问题解释清楚。所谓“三性”,是指“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和“圆成实性”。“遍计所执性”指对于无实体存在“计执”为“实我”、“实法”;即,误认为心外有实体存在便是“遍计所执性”。“依他起性”指诸法乃众多因缘和合而生起,故诸法本身只是因缘和合的“假有”。“圆成实性”指“依他起”诸法的“体性”具有“圆满”、“成就”、“实性”三义;即,“真如”乃“遍满一切法”、“不生不灭”、“体性真实”的本体。《成唯识论》曰:“三种自性皆不远离心、心所法。谓心心所及所变现众缘生故,如幻事等非有似有,诳惑愚夫,一切皆名依他起性。愚夫于此横执我法有、无、一、异、俱、不俱等,如空华等性相都无,一切皆名遍计所执。依他起上彼所妄执我、法俱空,此空所显识等真性名圆成实。是故此三不离心等。”[①]借助于“三性”,尤其是“遍计所执性”和“依他起性”,熊十力对以“物”和“境”之实在性进行了一一破斥。

  

  在熊十力看来,人们之所以认为万物为真实存在,乃“应用不无论”即“遍计所执性”之迷情所致。所谓“应用不无计”,指人之生活有“应用事物”的习惯,故以为万物真实无妄。他说:“此在日常生活方面,因应用事物的惯习,而计有外在实境,即依妄计的所由而立名,曰应用不无计。”[②]具体来讲,“应用不无计”有两种表现形式:一是分别肯定日用事物即“物”真实存在,此为“别计有”;二是从总体上认定宇宙万物即“境”为真实存在,此为“总计有”。关于“别计有”,其错误在于“不悟此境若离自识便无有物”[③]。即,之所以认为存在各种具体事物,是由于人们具有“分别之心”;若没有“分别之心”,便不会有这些事物存在。例如,瓶可析为“坚”、“白”二相,而“坚”、“白”二相都由感觉而区分;若无感觉的区分,便无“坚”、“白”的生起,也便不会有瓶相了。他说:“由分别起,境方起故;若离分别,此境即无。”[④]关于“总计有”,其错误在于认为“相”的生起必有外因,实际上所谓“外因”亦“由识而现”。熊十力说:“汝计外因者,许离内识而独在故。内外离隔,两不相到,两不相亲,既无交感之方,焉有为因之义?……僻执外界与彼计执——粗色境者,根柢无殊,妄习起故。”[⑤]所谓“粗色境”,“犹言整个的物体,如瓶和盆等之类”[⑥];所谓“境”,也就是宇宙万物。总之,无论是“物”,还是“境”,它们都因“识别”而现起,即“待心”而呈现。因此,“何谓现实世界?即吾人在实际生活中一切执著的心相而已”[⑦]。熊十力说:

  

  境若是离开了我的心,便没有这个东西了,因为我的识别现起,粗色境才现起。若离开识别,这种境根本是无有的。[⑧]

  

  依着佛教的“缘生”理论,物都是互为“缘起”的,故是没有“自体”的。此即是唯识宗所谓之“依他起性”。熊十力对此解释说:“如何叫作缘生呢?……缘字的意义,本是一种凭借的意思。生字的意义,是现起的意思。……一切物没有不是互相为缘而现起的。所以,一切物都是没有自体的。换句话说,所谓一切物,实际上只是毕竟空、无所有的。”[⑨]不过,在熊十力,所谓“没有自体”,只是指“大用流行”即变化无常之义,并无佛教“呵毁”之义。也就是说,“没有自体”只是指“不具有实在性”、“非真实存在”,而非“绝对空无”之义。他说:“旧师于一切行而说无常,隐存呵毁,……实际上这一切行,只是在那极生动的、极活泼的、不断的变化的过程中。这种不断的变化,我们说为大用流行,这是无可呵毁的。”[⑩]他还说:“于万有而识其刚健之本体,亦可说万有之相已空。但此与佛家意思天壤悬隔。佛氏空万有之相以归寂灭之体,吾儒则知万有都无自体,而只是刚健本体之流行也。”[11]同样,依着罗素的“事素说”,世界上只有一件接一件连续不断的“事”是实在的,并不存在独立于主观经验之外的物质世界。熊十力赞同罗素的这种观点,并以此来佐证自己的思想。他说:“物质宇宙,本无实物。与事素说,略可和会。”[12]“言事素者,明物质宇宙非实在,《新论》可摄彼义。”[13]质言之,熊十力认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诈现”的假象。他说:

  

  一切物才生即灭。刹那刹那,故故灭尽,说一切物无有常;刹那刹那,新新突生,说一切物无有断。一刹那顷,大地平沉,即此刹那,山河尽异,这并不是稀奇事。[14]

  

  熊十力并未止于破除“物”和“境”的实在性,他还要破除“识”的实在性。在他看来,“识”是“真心”的“作用”,它本身并没有“自体”。他说:“识者,依作用得名。以作用幻现而无自体故,又杂习染故,所以说之为妄。夫用依体起,故说妄识依真心故有。”[15]“识”只是“真心”之作用意义下“缘生”的相状,故“识”也就是“妄执之心”。熊十力说:“所谓妄执的心就是缘生的。……这个心就是许多的缘互相借待而现起的一种相貌,当然不是有自体的,不是实在的。若把众多的缘一一折除,这个心在何处呢?实际上可以说他是毕竟空、无所有的。”[16]具体来讲,是“因缘”、“等无间缘”、“所缘缘”、“增上缘”之相互“借待”而现起“妄执的心”。所谓“因缘”,是指“识的现起,就是具有内在的自动的力。只有把他的本身的自动的力推出来,而假说为因缘”[17]。在此,“自动的力”是指“真心”在官能上的发用。所谓“等无间缘”,是指前“识”能引发后“识”,故前“识”为后“识”的“缘”。所谓“所缘缘”,指所凭借者乃为凭借者的“缘”。如,“境”是“所缘”,“识”是“能缘”,故“境”即是“识”的“所缘缘”。所谓“增上缘”,又叫“助缘”,是指能起辅助作用的功能。在熊十力看来,上述几种“缘”都是指意识之间的相互凭借。正因为如此,由这些“缘”相互“借待”而现起“相貌”的“妄执的心”就是没有自体的。他说:“此识相唯是众缘互待而诈现,舍此无别识相可得。故识者,有待而非现成,元无自性,此非实有,义极决定。”[18]在此意义下,熊十力说:

  

  取境之识,是执心故,即妄非真,云何而可不空?若以妄识认为真心,计此不空,是认贼作子,过莫大焉。[19]

  

  由上述可见,熊十力不仅“遣除”了“境”的实在性,而且亦否定了“识”的实在性。这里,熊十力所强调者不是它们的“空无”,而是指二者不能互相离开而独立存在。他说:“云何不离?以境与识为一体故。一体,故得交感。”[20]因此,从“境”一方面说,“持境执者”执著于“万象”乃一种“理障”。他说:“只于万象而计为万象,即不能扫象以证真,这就是理障。哲学家常把本体和现象或形上和形下,弄成两界对立的样子,就因为不能除遣成象的宇宙之故。”[21]若从“识”一方面说,“持识执者”犯有同样的错误。实际上,“妄执的心”亦须以“境相”为前提,与“境相”相对而起;如果没有“境相”,“妄执的心”也不能作为“心相”独自“现起”。熊十力说:“识是能缘的,境是所缘的。能缘识,不会孤孤零零的独起,决定要仗托一个所缘境,他能缘识才会生起来。”[22]在此意义下,既然“境相”非实在,“心相”同样也非实在;反之亦然。他说:

  

  明妄执的心无有自体,易言之,即此心不是独立的实在的东西。心既如此,则由此心而迷妄分割,以为外在的境,其无自体及不实在,自然不待说了。[23]

  

  在熊十力看来,除了“应用不无计”、“依他起性”外,“极微计”也是人们以宇宙万物为实在的原因。所谓“极微计”,指认为事物由极其微小的颗粒构成。他说:“极微计者,于物质宇宙推析其本,说有实在的极微,亦是离心而独在的。”[24]印度古代哲学家认为,“极微”是宇宙万物的始基,一切事物均由“极微”构成,世界除了运动着的“极微”外一无所有。“极微计”与古希腊哲学家提出的“原子论”相似:“原子论”认为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原子”组成,故“原子”乃宇宙万物的本体。[25]就佛教本身来看,小乘佛教赞同“极微计”,而大乘佛教则持反对态度。对此,熊十力借用大乘佛教理论批驳说,若主张事物由“极微”构成,必须回答“极微”有没有处所、大小的问题。如果说有,则还可继续分析下去,那么所谓“极微”便不真实;如果说没有,那么“极微”亦非真正的“极微”。总之,无论如何回答,所谓“极微”都是非实在的。他说:“大乘不许有实极微,诘难外小,恒以有无方分相逼。若言极微有方分者,既有方分,应更可析,可析者便非实极微。……极微无方分,即非色法。”[26]进而,熊十力认为,“极微计”其实是一种科学的思维方式,它停留于现象界而为言;而在哲学上来看,所谓现象界之“实有”并非实在。他说:

  

  外道和小乘在世间极成的范围里,设定极微是实有的,和科学家中间曾有在经验界或物理世界的范围里,设定元子、电子等为实有的,是一样的道理。不过,我们如果依据玄学上的观点来说,这里所谓极微,或元子、电子等,是实有的呢,抑非实有的呢?那就立刻成了问题。因为玄学所穷究的,是绝对的、真实的、全的,是一切物的本体。[27]

  

  二、宇宙万物本体即是“本心”

  

  熊十力认为,虽然“境”是非实在的,“妄执的心”也是非实在的,但整个宇宙不能是非实在的,必须承认有宇宙本体的存在。他说:“学人厌闻实体之谈,此是大谬。宇宙无根源,人生无根源,断无此理(宇宙、人生,根源一也。人者,宇宙发展之最高级。故特别提出而言之。)。孔子作《周易》,(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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