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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泳涛:东亚民族主义勃兴与中国周边关系的转型

更新时间:2013-06-18 20:46:26
作者: 归泳涛  

  

  近年来,民族主义在东亚各国日渐蔓延,特别是在 2012 年,中菲黄岩岛争端、中日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争端、韩日独岛(日本称"竹岛")争端、中越南海争端等一系列围绕领土主权和海洋权益的纷争在民族主义情绪的推动下愈演愈烈,造成地区紧张局势不断升级,国际上甚至出现了对爆发武力冲突的担忧。令人费解的是,自冷战结束以来东亚地区经贸往来飞速发展,文化交流空前繁荣,相互依存日益加深,但各国之间的偏见、猜忌甚至敌意却并未随之消失,在一些情况下反而激化了。是什么原因造成民族主义情绪在当代东亚持续发酵呢?论者常提到各国在领土、资源、历史等问题上的分歧。这些确实是民族主义情绪指向的焦点,但仅仅是问题的表面。也有人将这一波民族主义的勃发归咎于美国的煽风点火。美国扮演的角色固然重要,但却不能一概而论。

  笔者认为,要理解民族主义这种连接国内政治和国际关系的独特现象,需要从国际秩序和国内社会两方面做深层次的探讨。本文将以近来受到国内外关注的日本、韩国、越南、菲律宾以及中国的民族主义为分析对象,考察引起民族主义勃兴的国际和国内原因,探讨民族主义对中国周边关系的影响,并提出中国应该采取的态度和政策。笔者希望强调的是,民族主义对国际关系的影响有其物质的层面,但更重要的是其精神的层面。因此,中国处理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不仅要继续推动经济上的互利,还要提倡精神上的互敬。

  

  一 仅仅是领土民族主义吗?

  

  不可否认,近年来东亚民族主义的勃兴在很大程度上源于领土争端,因而被称为领土民族主义。从历史上看,领土民族主义大致有两种表现形态 :一种源于人们对家园或故土的热爱和眷恋,当家国沦丧之痛在同胞中扩散,被侵占、被殖民的土地就成为民族耻辱的象征,也成为激励民族解放的精神动力。另一种领土民族主义与地缘政治思想相关,当国家之间围绕势力范围、海权和陆权或者所谓的"生存空间"展开激烈竞争时,领土或殖民地作为政治权力的空间坐标成为各国争夺的对象。这两种领土民族主义的高潮都出现在 19 世纪和 20 世纪,表现为民族独立运动和列强争霸战争。但在 21 世纪的东亚,各国已经实现政治独立,领土主权不再是最紧迫的政治问题。而且,各国争夺的是一些无人居住或很少人居住的岛屿或礁石,有的甚至迄今鲜为人知,很难想象有多少人会对这样的领土寄托思乡之情,或者会把它们作为争夺势力范围和霸权的根据地。更何况,这些领土争议早已存在,在大部分时间里并未对各国发展友好关系构成严重挑战,为什么这一次会在各国的精英和大众中激起如此强烈的反应呢?可见,这一波东亚民族主义的诉求并不只是领土。

  有人指出,东亚各国争夺的也许不是领土本身,但仍然是它们所能带来的物质利益。长期以来,东海和南海一直被认为蕴藏着丰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尽管围绕储量及其经济价值仍然存在不少争论,但南海周边的一些国家确实已经大规模投入海洋油气开发并从中获益,中国也已在非争议海域开发油气资源。在国际油价居高不下、能源问题日益突出的背景下,油气资源的重要性和敏感性自然大幅上升了。同时,对那些居住在相关海域沿岸、经济上还不富裕的渔民来说,渔业资源同样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因此,有观点认为各国争夺的核心是油气和渔业资源。然而,并不是所有事端都直接由资源利益触发,比如韩国总统的登岛举动就很难用争夺资源来解释,日本政府"购岛"的理由也不是开发那里的油气。在越南,起初采取激烈态度的并不是从石油开发中获得利益的政府,而是民间组织。此外,资源的开发和利用属于经济行为,有其自身的合理性逻辑,用政治甚至军事对抗的方式争夺资源并非明智之举,还会得不偿失。因此,资源利益固然重要,但人们争夺的不仅仅是资源。

  还有观点认为,刺激各国采取强硬立场的是源自历史的民族主义情绪。领土在精神上的象征意义往往与历史紧密相连。东亚国家除日本、泰国外都背负着被殖民、被侵略的近代史,屈辱的受害者经历深深地刻入了民族的集体记忆。时至今日,东亚各国之间以及它们和西方国家之间还远没有真正实现历史的正义与和解。从这个意义上说,岛屿争端与其说是领土问题,不如说是历史问题。每当发生与领土问题相关的摩擦或突发事件时,人们会自然地联想到以往的"国耻",旧恨添新忧,爆发出超越领土、资源等物质利益的激烈反应。比如,对韩国人来说,尽管独岛(日本称竹岛)已在其控制之下,但宣示对该岛的主权象征着对历史上日本殖民统治的反击和对现实中日本不愿承担甚至试图否认历史责任的控诉。对中国人来说,钓鱼岛是近代日本殖民扩张过程中窃取的中国领土,保卫钓鱼岛既是为了维护中国的领土主权,也是为了伸张历史正义。然而,并不是所有的争议都与历史问题相关。以中菲黄岩岛之争为例,中菲之间几乎没有源于历史的情感纠葛,现实中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尽管如此,菲律宾的一部分政治精英还是利用这一问题煽动大众中的民族主义情绪,其动机显然在于现实政治而非历史问题。因此,尽管历史问题仍将是影响东亚国际关系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并不能解释东亚所有的民族主义现象。

  上述几种解释之所以存在不足,一方面是因为东亚地区本身在国内政治和国际关系方面存在多样性,虽同为领土问题,但背景各异 ;另一方面是因为领土、资源都是具体的物质利益,历史问题也往往限于特定的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这些都不足以解释民族主义的普遍性诉求。笔者认为,这一波民族主义与其说是把领土作为最终的目标,不如说是把领土问题作为竞技场,各国的根本诉求是通过在领土问题上的较量为自己在未来的国际秩序中争得一席之地。这绝不是说领土本身或者资源等物质利益不再重要,而是说造成这些争议难以"搁置"或者难以通过谈判解决的原因更多的是在精神而非物质的层面。历史正义虽然是一种精神诉求,但也必须通过更具普遍意义的对个人和集体尊严的追求才能在国际关系领域产生广泛而持久的影响。

  正如民族主义学者里亚 格林菲尔德(Liah Greenfeld)指出的,民族天生是竞争性的。原因在于,民族被想象为由平等的成员组成的主权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每一个民族成员都被赋予个体的尊严。由于这种尊严来源于作为共同体一员的身份,所以人们不仅会珍视个体的尊严,也会珍视集体的尊严,由此,就自然地对本民族相对于其他民族的地位十分敏感,并致力于维护和提高本民族的声望。由于地位和声望总是相比较而言的,所以民族国家间的竞争是无止境的。

  笔者认为,正是人们对民族尊严的渴望以及这种渴望不能实现时产生的不安和焦虑,构成了近年来东亚一系列民族主义现象的动因。在领土问题上,各国之所以都不愿做出妥协,是因为每一次事端即便很小,也被认为关系到国家的尊严,一旦就范就可能成为被迫屈服的先例。在菲律宾、越南等相对弱小的国家看来,对中国让步意味着承认自己软弱可欺,接受作为小国的不平等地位。在韩、日等地区强国眼中,妥协意味着在国家实力的较量中甘拜下风,承认自己的地位和影响力不如对方。在中国看来,放任周边国家勾结美国挑衅、要挟中国,意味着自己在本地区的威信未能得到周边国家尊重,承认在地区事务中受制于美国。上述想法尽管只存在于各国的一部分人当中,且不一定符合事实,但民族主义恰恰是这样一种搀杂了浓厚感情色彩的观念和思维方式。在民族主义者的视野中,单个问题往往具有全局性的象征意义,即便是很小的妥协也会危及民族的立身之本,在一些情况下为了国家尊严,甚至牺牲一部分国家利益也是值得的。

  从这一波东亚领土和海洋权益争端中可以看出,上述想法已经弥漫于各国的国内政治和对外态度中,这使得人们更多地从竞争而非合作的角度认识和处理相互间的关系,也使得各国政府难以通过建设性的方式处理纠纷。问题在于,为什么这种围绕国际地位和声望的竞争会在今天再度激化呢?或者说,人们的不安和焦虑从何而来呢?除了一些具体的短期因素外,东亚地区在国际秩序和国内社会两个层面上发生的结构性变化是更深层的原因,以下就这两个方面分别进行探讨。

  

  二 是美国在推波助澜吗?

  

  影响当前东亚国际秩序的最大结构性变量无疑是中国的崛起。不论是中国自身还是霸权国美国,抑或中国的周边国家,都感知到中国崛起给地区秩序带来的深刻变革。每一方都对自己的国际地位和声望感到不安和焦虑。美国担忧中国正在意识形态和安全领域挑战其主导地位,并试图把美国赶出亚洲。周边国家觉得中国实力的上升对它们构成了安全威胁。中国则一方面感到没有获得与自己实力相称的尊敬,另一方面又担忧美国正纠集一些亚太国家遏制中国的崛起。

  在这方面,一个引发争论的问题是如何看待美国扮演的角色。在不少中国观察者眼中,是美国趁机利用中国与日本、菲律宾和越南的领土争端为其重返亚太战略服务,因此真正的问题不在中国与周边国家之间,而在中美之间,美国才是这一系列争端的幕后操纵者,甚至在几十年前就播下了争端的火种。究其原因,就在于美国把中国视为地缘政治的竞争者,而视其他几国为盟友或战略伙伴。即便在美国也有人提出批评,指出奥巴马政府本来不应该选边,可实际表态却让人觉得是站在了中国的对立面。有美国学者认为,美国的亚太再平衡战略对该地区正在兴起的民族主义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不可否认,美国确实出于地缘政治的考虑从中国与周边国家的领土争端中渔利,对地区局势的恶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中日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问题上,国务卿希拉里 克林顿等美国高官反复声称《美日安保条约》适用于钓鱼岛,参众两院也在国防授权法案中加入了这一条。在中菲黄岩岛争端中,美国多次派核潜艇访问菲律宾,还计划向菲提供第二艘"汉密尔顿"级巡逻艇。在中越南海问题上,帕内塔有意将访问越南的首站选在金兰湾,成为越战后首位造访该地的美国国防部长。近年来美国与中国周边国家频繁开展的联合军演,更给人项庄舞剑之感。可以认为,一些亚洲国家的政府或政客之所以敢于频频触犯中国底线,背后确有美国撑腰。但是,如果认为美国就是造成一切问题的根源,则未免有失偏颇,既不利于认识问题的复杂性,也不利于找到解决问题的正确途径。

  第一,近年来一些周边国家对中国的战略疑惧确实日益加深。这中间尽管包含很多无知和偏见,但从威胁认知的角度看,它们和美国一样对中国的崛起深怀戒心。2010 年的钓鱼岛撞船事件正好发生在中国超越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之际,这对日本人产生了极大的心理冲击,一些人甚至把日本描绘成中国实力上升的"受害者"。日本的政界和舆论界普遍认为,钓鱼岛已经不仅仅是领土或资源问题,而是判断中国对外政策是否走向"扩张"的试金石。在越南,一些分析家也以类似的眼光看待南海问题,甚至认为最大的威胁来自"中国治下的和平(PaxSinica)"。应该看到,中国与周边国家关系中日益加深的不对称性是一个结构性的长期因素。在安全上,如果缺少美国的支持,没有哪个东亚国家具备威慑中国的能力,形成了不对称的均势(asymmetrical balance of power)。在经济上,中国已经成为东盟、日本和韩国的最大贸易伙伴,各国对中国的经济依赖越来越大,形成了不对称的相互依存(asymmetrical interdependence)。在可预见的未来,这种不对称性可能进一步扩大。因此,对周边国家来说,引入域外势力平衡中国的力量是自然的选择,它们和美国之间是互有需求、互相利用的关系,而不是简单的一方被另一方操纵。它们的目的与其说是围堵中国,不如说是通过平衡外交追求本国的自主性。

  第二,周边国家对美国也心存疑虑。各国的共同担忧是,美国在亚太地区的相对实力正在下降,不一定能解它们的燃眉之急 ;美国还可能为了改善与中国的关系而"出卖"它们。此外,与作为美国盟国的日、韩、菲不同,越南对美国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不少越南分析家清醒地看到,美国依然视越南为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上的异端,不可能为其提供安全承诺。而在越南人民中,越战的历史伤痛还远未抚平。所以,对越南来说,"联美制华"只能是权宜之计。即便是菲律宾也明白,《美菲共同防御条约》并未规定一方在另一方受到武力攻击时自动做出反应,只是要求双方协商决定是否采取军事行动以及采取什么样的军事行动,而且条约完全没有提到在南中国海领土问题上发生冲突时的反应。

  第三,美国对待东亚民族主义的态度并非一概地煽风点火,而是有所区别。当一些东亚国家的民族主义矛头指向中国时,美国往往乐观其成。(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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