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钱永祥:社会主义如何参考自由主义:读曹天予

更新时间:2013-05-05 22:18:53
作者: 钱永祥 (进入专栏)  

  立刻否定了这个说法,因为“从一个处于私人地位的生产者身上扣除的一切,又会直接或间接地用来为处于社会成员地位的这个生产者谋福利”。换言之,这种“互助”之所以被接受,像是投资、像是买保险,是出于自利的考量,而不是出于实质的道德义务。

  回到分配问题本身,马克思有名的说法是,在社会主义阶段,“按劳分配”,到了共产主义阶段,则是“各取所需”。我们知道,马克思从来不是平均主义者:让每个人拿到等量的劳动果实,显然不公平,因为每个人的贡献不会一样,每个人的需求也不会一样。但是说到最后,马克思有一套合理的“分配理论”吗?“按劳分配”的话,不仅对于弱者不利,那些失业、残障、衰老病的人们岂不是没有理由参加分配?同时按劳分配,如马克思所指出的,还会忽视了每个人“需求”都不同。工作能力(以及机会)的不同等与需求的不同等,反映了“按劳分配”原则的不合理。马克思安慰我们,这种不合理来自“资产阶级法权”──其实,马克思会认为,任何分配原则,都是一种资产阶级法权,都在自私的个人之间划分权利与义务。那么不“在个人之间划分权利与义务”,又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呢?答案是:共产主义。

  可是到了共产主义阶段,“资产阶级法权”为什么可以失效?因为——这可能是马克思最超现实的两个臆想——生产力的发达将带来资源无限的状态、以及劳动不再仅是谋生的手段,因此不再是分配的依据。在这个意义上,“各取所需”不再是分配原则,因为无限的资源加上“应得”概念的失去意义,已经没有“分配”这件事可言了。

  综合以上所言,马克思主义对于分配问题并没有一套合理的原则。“劳动者享有劳动的果实”或者没有给分配的问题提供合理的答案,或则想要超现实地解消分配的问题。可是让我们认真看待分配问题:社会主义的根本目标,究竟是一套合理的分配制度问题、抑或在于超越和扬弃分配问题?(每个读者,都可以自问这个问题。)“劳动者享有自己劳动的果实”,如果不是分配的原则,又是什么?既然我们无法躲开分配的问题,而马克思主义对分配问题其实没有答案,那么再寄望于马克思主义实现公平的社会(其前提是公平的分配理论),是不是也注定会失望?说到最后,如果没有一套公平的分配理论,马克思主义的“理想”岂不是镜花水月?

  

  五、科学社会主义还是自由主义?

  

  曹天予认为,“科学社会主义”在经过三方面的修正之后,仍然是达成社会主义根本目标的指导原则,具体要求以工农大众为国家主体、为权力的来源。但是我们一旦开始追问社会主义目标的道德依据,这三项修正,显然都还有所短缺。恢复市场的机能——是为了资源使用的效率,而与劳动者的自由以及机会平等无涉;修正“所有制决定论”——是为了突出“政治社会法权”的重要性,却并没有同时指出马克思主义的所有制本身有什么道德的优越性,因此必须保留;按照生产要素的平等地位进行分配——是为了劳动力与生产工具两方的利益,而不是为了满足某种在先的正义标准。有意思的是,维持著资本主义所有制的社会民主主义,一样缺乏一套可以自圆其说的正义标准。于是我们要问:还有其他的选项吗?

  答案可能是否定的。不过,当代自由主义政治哲学在这个问题上的思路,可能值得参考。

  让我们假定,科学社会主义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以及所有阶级社会)的描述分析,在经验上是正确的。可是如上面所言,除了强调劳动果实事实上以剩余产品的形式由生产工具的所有者拿走,劳动果实究竟应该如何分配,这套经验上正确的理论却还是无法回答。我们或许可以同意,这种阶级社会分配剩余产品的方式,应该称之为一种剥削与压迫,可是这种谴责背后的道德理由是什么?毕竟,“应该”的问题,需要在经验理论之外更进一步的分析,才会得到答案。

  一旦开始追问,劳动果实应该如何分配,我们就必须先回答:每个人作为社会成员,应该获得什么样的待遇(其中包括资源的分配)?马克思主义认为,这个问题取决于生产工具的所有权体制,无法抽象的回答。可是某个历史阶段的生产工具的所有制度,本身是不是合理呢?从道德角度应该如何评价呢?这些问题,为什么不能追问?但要追问的话,要使用什么独立于既有所有制的标准?马克思主义对这些问题提出了复杂但属于负面的说法,基本上也是含糊其词的。

  但从规范性的政治哲学来看,如果我们想要对特定时代、社会、生产方式所给予的制度做道德上是非对错的评价,则某种独立于该时代、社会、生产模式的道德思考是必要的。这种思考不必自诩为超越历史条件的永恒真理,但是它要能够形成一种具有评价与批判能力的视野,就不能是既有体制的“反映”。道德思考不免起自一个时代的人性价值理念,但是只有历史主义、虚无主义,才会说这种理念只是意识型态、只是反映。这个问题很复杂,在此也无法深论。不过,看看罗尔斯如何面对这个问题,对马克思主义或许也有一些启发。

  罗尔斯式的自由主义,便企图在西方“近代”的人性理念中,寻找这种道德思考的出发点。这个思路认真看待自由与平等两项理念,──所谓“认真”,是说不仅不以犬儒的态度嘲笑其虚假,反而志在将自由与平等两个看似消极的概念,从传统自由主义所设想的一种外在的形式机会(“没有受到压迫”),转化充实为人的具体能力(capacities),从而自由与平等成为可以检验的运作,而不只是法律的具文。在这个意义下,自由指个人有能力选择、塑造一己的人生,平等则指每个人都有一样的资源与机会去施展这项能力。从这两项人性理念出发,亦即如果(1)每个人的“最高利益”都在于追求自己的理想人生,同时又承认(2)每个人都应该获得机会,实现一己的“最高利益”,该问的问题便是:那么社会的基本结构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面貌,才算是对每个个人公平、足以获得当事人的认同?这样的基本结构,为了对所有的人都公平,会坚持每个人应该分得什么样的社会资源,又应该获得什么样的社会权利?答覆了这些问题之后,我们才可能知道,资本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的生产工具所有制、市场作为分配体制、乃至于一般的分配体制(例如福利国家),是不是合理,是不是合于道德意义下“正义”的要求。

  在此,我们不拟进入罗尔斯自由主义社会构想的细节。但是很明显的,跟马克思主义相比,自由主义意识到了更深一层的问题:道德评价的标准如何建立。多数马克思主义者,不愿意承认这种道德思考是可能的:他们可能会坚持社会主义的“科学”一面。但是如果这种道德思考没有可能,马克思主义对资本主义的道德批判(剥削论)、以及对社会主义的道德肯定(“每个人有参加劳动、不受剥削、享受自己劳动成果的基本权利”),也没有什么道德根据。马克思主义者既然志在追求公正社会,不觉得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吗?进一步言,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体制,又要从何说服人们接受呢?

  说到这里,有一个有趣的问题值得追问:如果政治上所谓“左”的立场,意指追求个人之间一种尽可能平等或者公平的状态,而“右”的立场则指容许人们自由地利用尽可能开放的机会,至于每个人获得什么或者获得多少则无关宏旨,那么:自由主义与马克思主义,何者更符合“左”的要求?上面说到,马克思主义的平等诉求,最高不过是“按劳分配”(再“高”,平等问题就消失了),却忽略了以“劳”为依据的分配方式,不可能平等或者公平。每个人的劳动能力不一样,所以分配不会一样;而劳动能力的这种差异,却往往不能归咎于个人本身能够操控的因素、更不会与努力程度成明显的相关,反而应归因于天生的资质能力有别,或者出身环境、家庭条件、所处社会位置所提供的机会是否有利,甚至于种族、性别等等因素所造成的歧视差别。在这个意义上,“按劳分配”不可能是一种平等主义的诉求。(这一点,对需求、贡献等平等的量尺也一样适用。)“按劳分配”,却无视于劳动者身上有著并非当事人所能操控的差异,当然不公平;一如要求众人在同一起跑线出发赛跑,却无视于其中有人是肢体残障,岂能说这还是公平的竞赛?在这意义上,马克思主义岂不是相当“右”的一种主张吗?

  自由主义对这个问题较为敏感。它在考虑社会制度如何对待个人才算公平的时候,区分开当事人无须负责的“处境(circumstances)因素”、与当事人自己要负责的“选择(choice)因素”。处境因素有来自天生自然者,例如身体上或心智上的各种禀赋或者残缺;但更有来自社会文化者,例如家庭和成长环境的情况,教育与人格发展的机会,贫富、性别、城乡造成的差距,乃至于各种社会文化成见偏见对个人的影响。无论自然因素或者社会因素,都会影响到个人的一生机运,但却不是个人所能、所需为之负责的。一套公平的分配体制,应该让这类因素对个人机运的影响减少到最低,岂能交给“劳动力”这种粗糙的标尺?

  相对于此,个人的自由让每个人有选择与安排一己人生的能力,但是对这类选择安排,个人当然要负起责任。一套公平的分配体制,应该尽量不受这类选择的影响。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安贫乐道,就给他较少的资源;也不能因为一个人雄心勃勃,就提供更多的资源。一个人的“应得”,不应该受到他的主观愿望的影响,而只应该针对他的客观条件来评估。“按劳分配”虽然不以主观需求为分配标准,但是无视于个人的客观条件,已经不够公平;进一步到了“各取所需”的阶段,似乎注意到了个人的客观条件,却又不理会每个人的主观需求的道德品质不一,并不应该作为分配的准则,结果把责任与需求混淆了。由此可见,社会主义社会与共产主义社会,即使有千般优点,却都并不是公平的社会。

  

  六、结语

  

  在此必须说明,马克思主义的学术与实践意义有多个方面,不必因分配问题上的粗疏而全盘皆输。自由主义也有很多盲点,例如对于社会冲突的结构性起因、对于历史演进的动力、尤其对于资本主义在现代社会各个领域中的广泛负面影响,自由主义不是无言以对,就是敏感不足,批判力未见发挥,显现了它作为一套社会理论,多有贫乏与天真的一面,应该多参考马克思主义的慧见。不过,对于在意社会平等与社会正义的人,本文所述的问题,不能等闲视之。如果以上所言成立,那么自由主义要比马克思主义更符合左派的期待,也更符合社会主义者心目中的理想社会原则。在当前有关社会主义前途的讨论中,尤其是对于像曹先生这种具有批判能力的马克思主义者,自由主义是值得参考的。

本文责编:banxian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63639.html
文章来源:《思想》第10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