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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栋:汉学主义是被异化的知识

更新时间:2013-05-02 23:04:00
作者: 顾明栋  

  

  内容摘要:在跨国资本主导的全球化语境下,中西研究中有关中国的知识和学术呈现出知性商品化的趋势,使得中国知识生产极大地偏离了本来目的。然而,由于文化无意识的作用,学者们往往并没有自觉认识到这一问题,因而导致了汉学主义和汉学主义化的产生。汉学主义作为知性商品偏离了汉学的原初意图,并不是真正的汉学和中国学,而是汉学、中国知识和知识生产的异化。概而言之,汉学主义是知识的异化;具体而言,汉学主义是汉学和中西研究的异化。

  关键词:汉学主义 异化 文化无意识 有意识批评 思想解放

  

  汉学主义何以成为异化的知识

  

  人类所有的知识本质上都是假想臆测性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知识是人类在面对具体历史文化情境中所出现的特定需求时运用创造性想象生产出来的。作为人类想象力的知性产品,知识在本质上无一例外都是主观性的。在现代中国被带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之后,汉学和中国研究的主观性特征愈加明显。在跨国资本主导的全球化语境下,中西研究中有关中国的知识和学术呈现出知性商品化的趋势,知识的商品化使中国知识极大地偏离其本来目的。然而,由于文化无意识的作用,这一领域的学者们并没有自觉认识到其学术研究的主观性,这导致了汉学主义和汉学主义化的产生。汉学主义和汉学主义化作为知性商品,偏离了汉学,并不是真正的汉学和中国学。笔者认为,它们是汉学、中国知识和知识生产的异化。广而言之,汉学主义是知识的异化;具体而言,汉学主义是汉学和中西研究的异化。

  汉学主义何以成为异化的知识呢?在黑格尔、费尔巴哈和马克思看来,异化在本质上是一种自我的异化,被异化就意味着与自身本质和工作的分离。笔者关于汉学主义是一种异化的知性产品的观念,在根本上与马克思关于劳动异化和商品崇拜的思想密切相关。马克思认为,在劳动中,工作的本来目的是生产产品以满足人类需求,让人类过上更为富足的生活。但因为谋取利润是资本主义生产模式的唯一目标,人类的原初目的被置于脑后,生产出来的产品也只有市场才能加以控制。与此类似的是,汉学和中国学的本意是要生产有关中国的学术和知识,目的是提供信息和用于教育,让人们了解和认识中国和中国文化。但是出于各种政治、意识形态、族群和学术的原因,有关中国的知识和学术变成了与本意相去甚远的知性商品。而且,生产的知识和学术总是与生产者的本意相悖或相异。马克思认为异化源于资本主义。笔者认为,并非纯属巧合的是,汉学开始偏离知识生产的本意并走向汉学主义,与资本主义生产模式开始寻求拓展全球市场、并使一切事物商品化这两种现象大致同时发生。马克思认为,恢复真正的人与劳动的关系可以解决异化问题;如果人们视工作为一种表达人性和实现潜能的途径,异化问题就会得到解决。同样,汉学主义作为一种汉学和中西研究的异化形式也蕴含了使中国知识生产和学术研究回归真正知识和学术的健康状态的可能。

  笔者对汉学主义的研究基本上是一种探讨中西研究中知识异化的文化批评。黑格尔、费尔巴哈和马克思认为人类文化史有异化的显性特征,而异化在本质上主要是无意识的。与此相似,汉学主义的内在逻辑在两大方面是无意识的:其一,汉学主义问题超出了我们的意识。很少有从事汉学和中国研究的学者认识到他们受控于一种操纵他们学术研究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的无意识动力。其二,即便我们清楚地认识到在各种问题现象中汉学主义的存在,我们也出于种种族群、政治、学术的原因刻意回避或否认这一问题的存在,因为谁也不愿承认自己在套用西方中心主义的文化理论和模式进行认识论和方法论的殖民化。充满悖论的是,中西研究中的误解、谬见和歪曲通常都是学者们在没有意识到自身的偏见、歧视和误解的情况下的自觉行为。根据笔者近年来个案研究的结果,汉学主义的内在逻辑是一种文化无意识,但其形式既是有意识的又是无意识的,其表征是有意识的,而其动机却是无意识的。就像一种心理病症一样,汉学主义在本质上是各种相互冲突对立的动机、欲望、原因、原理和目标妥协整合的结果。杜绝其现象相对容易,而要根除其深层病因则较难。

  作为一种异化了的知识,汉学主义阻碍了中西研究中科学、客观和可靠知识和学术的生产,并影响了跨文化研究中健康和有意义的交流与对话。我们必须跨越这一障碍。但是,我们怎样才能做到呢?汉学主义受控于一种文化无意识的内在逻辑。在精神分析中,通过特殊的治疗程序,无意识可被转化为有意识。由于汉学主义的内在逻辑是文化无意识,因此解决这一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采用一种类似于精神分析的策略。精神分析依据的原理是使无意识的欲望和恐惧、害怕和焦虑、压抑和强迫症转化为有意识,从而达到医治心理疾病的目的。笔者已做的研究的终极目标正是这一点。那些分析主要聚焦于如何认识文化无意识的内在逻辑,以及批评不同学术领域中形形色色的汉学主义现象。在本文中,笔者打算更加深入地思考汉学主义,并就汉学主义的发展方向和我们该如何使异化了的汉学主义转变成为知识生产中的健康和创造性的能量提出粗浅的见解。

  

  将无意识文化转化为有意识批评

  

  归根结底,汉学主义是一种无意识文化,其根基是使知识和学术生产异化的文化无意识逻辑。要消除汉学主义的异化现象,笔者认为我们首先需要发起去汉学主义化和去意识形态化,并就如何使文化无意识转向有意识及如何使汉学主义从一种解构性理论转化为一种建构性的学术批评理论进行批判性思考。要实现去汉学主义化,第一步就是充分认识汉学主义化的后果。笔者已撰文探讨了汉学主义化的各种现象,但并未对这个概念进行准确定义。在这里,笔者将尝试做出一个清晰的定义。汉学主义化是一种未有明言但心照不宣的观察和研究中国的方法的体制化,这种方法以西方认识论视角观察中国,并拒绝或不愿根据中国自身情况认识中国文化;这种方式根据西方方法论研究中国材料并生产有关中国文明的知识。西方方法论往往无视中国现实并简约包罗万象的中华文明,使之能被纳入以西方模式为蓝本的简单化发展模式。汉学主义化在中国文化和社会的各个方面都产生了严重的后果,笔者在下文将谈到。

  作为一个文学和文化研究学者,笔者研究的汉学主义主要涉及文学、语言、思想和其他人文学科领域中的汉学主义现象。因为汉学主义的逻辑是一种文化无意识,这种无意识已经渗入到人们的意识深处,并几乎存在于学术研究和知识生产的各个领域。因此,将来对汉学主义的研究应当拓展到社会和自然科学的其他领域。这些领域中的汉学主义现象迄今几乎无人关注。把汉学主义的理念引入这些领域的研究定会带来全新的发现和洞见,并将启发我们跨越汉学主义。抵制汉学主义化就是有意识地抵制观察中国和研究中国材料时所用的汉学主义方法的体制化。这涉及到两大方面:一方面与中国学者相关;另一方面与非中国学者相关。对于中国学者而言,去汉学主义化就是要认识到汉学主义学术研究方法的缺陷与不足;认识到西方概念和概念化结果的范围和局限;克服对西方理论的盲目崇拜;也要有意识地拒绝使用在特定的西方文化中产生的模式和方法论进行学术研究的知性习惯。归根结底,这是一次让思想从西方的感知、概念和抽象的禁锢中解脱出来的知性解放过程;在精神上恢复对自我能力和创造力的信心,重新燃起追求原创的热情。对于非中国学者而言,去汉学主义化就意味着要清醒认识自己观察中国时所用视角不可避免的主观性,敏锐地注意以西方模式研究中国学术的问题,并尽可能地以客观和科学的方法生产中国知识和进行中国研究,在中西研究中坚持去政治化和去意识形态化的方向。

  有人或许会说笔者对知识去政治化的想法是不切实际的。毕竟,特里·伊格尔顿、弗雷德里克·詹明信和其他很多理论家都令人信服地证明,一切批评都是政治批评,一切知识都有意识形态性。然而这是否意味着呼吁非政治性的中国知识生产就不切实际呢?笔者认为并非如此。本人认为,恰恰是因为政治影响的无所不在,知识生产的去政治化才显得如此重要。在很大程度上,去汉学主义化的成功取决于知识和学术的去政治化。

  学术和知识生产的去政治化意图是区分汉学主义观念和东方主义及西方主义的一个根本性问题。虽然在学术研究中彻底撇开政治并不完全可能,但我们仍然应该努力实现纯粹客观的学术生产,并将为知识而生产知识作为追求的理想,而不是生产顺应意识形态要求的异化知识。同样,我们虽不能彻底清除学术研究中的政治影响,但我们应尽可能地使学术去政治化,并倡导为学术而学术的理念。接近这一理想的一条可行途径就是知识生产和学术研究的阐释学方法,这一方法基于这样一种认识:中国是一部大书,需要反复研读并予以全新的阐释。

  

  汉学主义研究的发展方向

  

  汉学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全新的概念范畴,其研究尚未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本人的研究只是做了尝试性的初步探讨。那么,将来的汉学主义研究应当走向何处呢?在此,笔者就此问题做进一步的思考。第一,我们要继续探讨汉学主义的兴起、根源、历史演变、特征、现状及其内在逻辑,并将这一研究延伸到人文社会科学之外的领域。将来的汉学主义研究要进一步涵盖政治、经济、外交、医学、社会、科技和自然科学,以及其他与中国知识生产和跨文化研究直接相关的一些领域。笔者曾稍微留意这些领域的研究,发现每个领域都充斥着汉学主义的现象,汉学主义的逻辑甚至几乎成了一些领域学术研究的一种指导原则。

  第二,汉学主义的研究不应仅仅局限在揭示对中国的偏见和歧视、纠正对中国文明的歪曲和讹传、辩驳对中国资料的误识和误读这些目标上,当然,这些都是汉学主义分析研究过程中的必要目标。我们研究的一个重大取向应是在问题表象之后找出这些现象所以产生的动机、精神框架、态度以及原理。换句话说,一个更重要的目标是揭示导致这些中西研究中学术问题产生的内在逻辑。用概念性的语言来说,汉学主义研究的基本目标是探究“汉学主义”这一标题之下形形色色现象的认识论和方法论根源。第三,我们应当帮助人们提高对汉学主义知识生产中的陷阱的认识,并说明汉学主义的知识生产在全球化语境下的严重后果,如阻碍跨文化交际、导致认知惰性、致使非西方民族的原创性萎缩等,类似的后果还有很多。汉学主义理论应有助于理清在汉学和中西研究中应用赛义德的东方主义理论所引起的学术问题。

  第四,因为汉学主义理论首先关注的是知识和学术,汉学主义的批评应当提出一种中西研究的新范式。它应当能促使我们思考世界范围内全球化语境下中国知识生产的现状、问题和将来的发展。具体而言,汉学主义理论应反思基于西方中心主义理论和科学主义目的论的现有范式和方法,并发起一次中国研究现有范式的可行转变,使其从西方中心主义的模式和伪科学的目的论走向真正科学的中国知识生产的道路。汉学主义研究的终极目标是鼓励和促进客观的中国知识生产,使其远离歧视、偏见、主观态度以及任何形式的政治影响。这一目标似有乌托邦之嫌,因为笔者在本文开篇所言,人们普遍接受的观点是:知识是建构的产物,而真理,即便是自然科学的真理,也难逃主观性的嫌疑。尽管如此,笔者仍然坚持认为,虽然没有绝对客观的知识,但有相对客观的知识,而且力求知识的客观总是一种值得追求的目标。

  在学术领域,汉学主义是一种被异化的知识。在非学术领域,汉学主义是一种知性商品,由各行各业的西方人、中国人还有其他人生产,用以满足世界不同国家和地区对中国知识的需求。欲想使一件商品满足市场需求,就要对其内容、样式、质量和包装进行修饰和改进。同样,汉学主义作为一种知性商品,也根据不同历史阶段和不同地理环境的需求而发生改变。在历史上,为了满足欧洲人对异国情调追求的猎奇心理,中国就成了马可波罗笔下大汗帝国的浪漫主义图景;为了对抗欧洲专制的政治制度,中国就成了莱布尼茨和伏尔泰眼中圣贤明君统治下的理想王国;为了说明欧洲历史的不断进步,中国就成了黑格尔和赫尔德笔下木乃伊般僵死的文明;为了冷战的需要,现代中国曾被描绘成如“黄祸”一样面目狰狞的赤色中国。近20年来,为了适应全球化的需要和跨国资本的扩张,当今中国又有了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一方面是跨国资本赞成接纳中国的一翼把中国塑造成全球化的先锋和动力;另一方面是跨国资本排斥中国的一翼把中国描绘成正在步老牌帝国主义后尘的新殖民主义甚至是新帝国主义。有关中国知识的知性商品包装常变,但在其核心运作的内在逻辑不变,那就是西方中心主义的知性消费主义的逻辑。(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banx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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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探索与争鸣》201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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