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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正来:我的学术与人生

更新时间:2013-01-26 19:38:22
作者: 邓正来 (进入专栏)  

  但是知识这东西不同,你写10本书,如果不是自己的东西就全是垃圾,没有用。所以知识生产有自己的逻辑,要按照规律来进行这知识生产。

  

  第三个活动,九十年代末我在学术界掀起了一场学术脱色的运动。中国的学术到了今天为止,实际上是在一个“平面道路”上不断展开的。你们是学法律的,你们知道过去我们不知道什么叫标的,现在我们知道;过去我们不知道侵权,现在我们知道;过去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和谐,现在我们知道;过去我们都不知道的,现在我们在一点点知道(一些理论)。但是我们是在什么意义上知道啊?是在平面的意义上知道,不是在研究的意义上的。不是研究,只是把别人的东西盗取回来,是知识点。我们不能拿这些东西和西方的学者对话。这些(知识点)都是ABC,你拿这个和人家对什么话?所以整个中国的学术走到今天,要走向一个脱色点,我在学术界掀起了一场学术脱色的运动,要把学术重心推移。我们要真正开始分析,真正开始做基础性研究。

  

  我接下来要讲我的学生是怎么做的,我是怎么教的,这些我也会教给你们,各位大可放心。那么这第三个问题究竟是个什么问题?就是我们作为知识人,作为学习知识的人,必须要知道,知识是如何生产出来的,我们不仅要知道,什么是法律,“法律”这个概念是什么,我们还要知道,“法律”这个概念是怎么被提出来的,这样一个知识体系是怎么被建构起来的,否则你就不生产知识。假设你知道法律的知识点,100个知识点,你全部都背,各大科目的教科书你都背得下,但你不会生产知识,叫你自己创造你创造不出来,你最多把他默写出来,但你不知道这个知识是怎么出来的,它的局限性在哪儿,它的问题在哪里,你没办法进行思考。做这一切(探究知识被创造的过程)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够生产知识,让我们明白我们如何建立自己的知识。

  

  那么上面我们讲的三个“慢”的中心要务是什么?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要有作为读书人的独立人格。且不谈别的事情,至少要有独立人格,做人的独立人格。第二点我们一定要谦虚,我们的学问是和我们的人生、我们的社会生活密切联系的。第三点,作为读书人,我们一定要明白,我们不但要知道知识是什么,这些知识的内容是什么,我们还要知道知识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以及我们应该如何生产我们的知识,这是与我们人生紧密相关的。那么这里面就暴露出什么东西呢?处处透露出一个人的气量,连这些东西都不关切的人,不可能有气量。他关心什么?他至多关心自己的考试成绩的好坏,他关心不到学问的问题。

  

  学问的问题是什么?那是普及天下的问题。什么叫大学?University,英语中“大学”这个词汇,就是universal,“普世的,普遍的,世界性的”,大学生到大学来做什么?大学不是旅店,那么你住在这里又干什么?其实让你们那么多人,聚在一个地方,就是让你们用最青春、最美好的时间在这里思考、关心人类怎么遍及人类的问题。你没有这种的品德,你没有生命的担当,你没有知道如何去生产知识,你怎么完成这个任务?没有这些东西,你们就只是把大学当作一个小旅店,四年以后毕业了,各奔东西,小旅店的钱也交光了,人也该走了,各自的道路各自寻。这不是你们应该有的态度啊。

  

  学习方式与实践

  

  学习是很有讲究的,我有资格和你们讲这个是因为在我的课堂里有两拨学生,一类学生是正式由我指导的硕士生、博士生;还有一类可以算得上“私墅弟子”,他们自愿拜在我门下的,有本科生,还有其他学校的学生,西北大学的、扬州大学的、南京大学的、清华、北大的(学生),本科的、硕士生、博士生,都有。我们的课堂不是你们这种类型的,是圆桌型的,课堂里人都站满了,什么人都可以听。我这里本科生很多,二年级、一年级都有。所以我知道我上课的经验对你们都会有帮助。

  

  我给学生上三门课:第一门叫“原典精读”,什么叫“原典精读”?我每个月都去长春,去吉林大学,每天都有学生带着学生读原著。我指定一篇论文,英语的,没有译文,每次我走之前就告诉他们要读哪一篇。我回来之前,每一个上这门课的学生,都必须翻译这篇论文,原文我免费提供给他们。而且翻译必须独立完成,学生可以在翻译时查字典,但是不允许他们交头接耳和商量,为什么呢?为了防止学生在连自己的错误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混过去。学生必须把自己的错误暴露出来。那么课程怎么进行呢?在阶梯教室里,我先任意抽一个人翻译第一句,翻译完以后马上问同学有无不同意见,有不同意见的就马上提出来,说出他的翻译和他反对的理由,让他们探讨,等到已经出现三种观点之后,就由我来讲,应该是怎样的,为什么是这样。我这样精读的目的是什么?这么精读的目的不是翻译,我给你们提出两个问题,第一:你们读中国的书,都是教科书、理论书,其实他们都是论文,你们有没有一字不落地从头读到尾?不要回答我,答案肯定很丢人的,让你们很难堪的。你们不可能(从头到尾彻底读下来的)。我去年就讲过,一个做学问的人,怎么可以没有一字不漏读书的劲头呢?这不是靠嘴巴说出来的,不是说邓先生你在这里讲讲我就可以做到的。这种劲头是要靠“规矩”规范出来的,你真的要养成这种品格,要三年才有可能做到,做到看书真的一字不漏。否则你是不出大学问的,因为你做不好学问。这是第一点。第二:每句话,都要细细地去读,是要养成读书人的入门习惯,慢慢来品,十年磨一剑。学问要慢慢来,一点一滴,不要着急,慢慢消化,一个字都不能落。这叫做学问的基本品格。也许将来不会有人教你们我所讲的这些,因为或许大家急于学习应用的本领,忽略了对做学问的认真态度,甚至很多人与做学问相背离。而这是我给每个学生上的第一堂课。你们可以回去试验一下,几个人结成一组一起讨论写一篇英文小论文。

  

  第二堂课,我给大家上的是Seminar,翻译成中文叫“席明纳”——席地而坐,明道理,纳百家思想,也就是讨论课。我的学生来到讨论课上,三天之内,我便可以帮助他们明确研究方向。我不同的学生拜读的是不同的大师的著作。比如,有一位学生读哈顿,于是我要求他在讨论课上做三次有关哈顿理论的报告。这样一来崇拜并研究与哈顿的理论存在争论的福特的学生便加入讨论,然后,更多的学生和大师都参与了进来。不仅仅是学生们在讨论,他们是站在大师们的角度思考问题。同时他们认识到,学术是相互联通的,是一环扣一环,不再是自说自话。因此,我认为让学生站在大师的角度去思考,是讨论课的关键,学生一进课堂,便站在一个思想学术高处。同时,我认为一个好的老师也应该引导学生站在大师的高度思考,而不是庸俗滥俗。这样,学生的思想境界品格就不同了,看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了。这就是我的第二课。

  

  第三课叫做“小南湖读书小组”。这个课的名称有个由来。我住在小南湖,并且常去那里读书。我带我的学生学习,他们跟我一道去小南湖,每次去我带领他们读一本书,留一些课后作业。我常让他们找清静的地方思考:自己去掉一切身外之物,与赤条条来到人世时相比,有什么区别。难道仅仅是增重了一百多斤肉体吗?现在的青年,有一百多斤力气,却不足以扛重物,推板车,那能有什么作为呢?如果一个人大脑里没有东西,空空如也,不去思考,缺乏自己的思想,那他还能干什么呢?然后我让他们再做一个作业,拿一张白纸,回忆并将自己从小到大看的全部作品的书名,教科书除外,记下来。很多学生到这时感到很愧疚,一张保证写不满,甚至有人写不出几个。尽管某些学生能回忆出一些,我再让他们再好好想想,这些书真的看了吗,收获了什么吗?学生们都很惭愧。于是我便成立了这个小南湖读书小组,带着他们读书。但是,我们的书目中不包括法学范畴的书籍,因为很多学生的知识基础相当弱,他们并不理解,我们现在所学的法学书本的存在,是由于传播知识的必要性所致,是为了方便这样一门学科的传承。但是,当我们研究社会,认识社会,解释社会的时候,这些书本是远远不够的。没有一个大师会宣称自己是专门研究法学的。

  

  罗尔斯是不是法学家?法学书中肯定记载他为法学家,大法学家。但他从来不说自己是法学家,为什么?哲学界说他是哲学家,政治学界说他是政治学家。哈耶克,他也一定不会说自己是经济学家,为什么?政治学一定说他是政治学家,法学界一定说他是法学家,哲学界一定说他是哲学家。所以大家一定要弄清楚,我们今天说的很多知识都是为了传播的必要,这些知识对于认知社会是不够的。

  

  我的学生我没有一个学生的名字叫不出来,我没有一个学生他进步了还是退步了我会不知道,这个小南湖读书小组的性质就是这样。如果你说我不知道每一个学生,我现在有28个博士,6个博士后,30多个学士,没有一个我叫不出来。我的学生做我的作业,12点钟以前不要睡觉。睡不着,完不成,跟本来不及。暑假我的学生你不用劝他,最长的人在家里呆七天就要回到教室来。为什么啊?他们知道读书的愉快。现在我再交给你们一个我给学生布置的作业,你们能不能做。我有一个学生,二年级开始做霍姆斯,研究生都做不来,他们教授都害怕做这个研究。

  

  第一项做的叫“双周一书”。就是每周读一本书。读什么呢?读翻译过来的法学著作,你们感兴趣就好,不要管什么学科,为什么?因为你们在法学课里的知识可以用得上,你们去双周读一本书,然后写一份报告。我的学生写完以后会贴到博客上让大家去看看你读得对不对,有没有读错、误读。

  

  第二项就是,一开始我给他们开“小灶”,我觉得有些学生很优秀,现在这个小灶已经扩展到七八成了,要叫“大灶”了。就是每周读两篇文章,不准读外国人写的文章,不准读法学,要读其他的文章。就是说读中国人写的文章,读钱穆啊、余英时啊等等。读一篇,推荐一篇,往往读一篇是我指定的,读完后写一个报告,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写一句话也可以,就说我读了,读了这篇好,另外你给我推荐一篇,推荐一篇你认为好的文章。有一位学生,他很有意思,读了篇文章群发,一发七八个人都看见了,他很激动,他说这篇文章内容好,是专门讨论法学的理念的。我一看就很生气,我回复,七八个人也看见了,我说可见这个他的阅读完全是个示范,他就推荐他都不知道。我要他做的是要推荐好文章,他给我推荐了篇文章,因为他不懂,他就觉得这篇文章关于理念这个问题讲得很清楚,是个好文章。我就给他开了十几篇文章,是这个领域的最大牌的学者的文章。我叫他重读,告诉他这个意思,你不知道那个人写的文章,只是你不知道,但那文章不一定是最好的。我干什么要布置这个作业?就是要训练他们分别什么是好学问,什么是差学问。如果一个学生读书读到后来连什么是好学问什么是差学问都不知道,连自己的学问差到什么程度都不了解,你做什么学问?你还读什么书?你根本就做不大。

  

  所以,我总是讲什么是好的老师,好的老师不是在课堂上讲:“哎,读我邓正来的东西啊!”“这是我的观点,你们一定要记清楚,法律这个三个特点,别人讲四个特点,我就讲错的,知道我的观点就行!”这样的老师不是好的老师,这是一般的“教书匠”。好的老师,注重教给学生最圣贤的东西。你是什么圣贤?你得告诉学生大师的思想,就是要让学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学问,他才肯追随你,你连好学问都不知道是什么别人追随做什么。我们现在的老师本事很大,一上课就我最厉害,你下去问过学生吗?学生没办法,要毕业,考试只考你的东西,假如不考你的东西,没人会读你的书。所以老师应该具备一个品格,不是简单地把知识交给学生,同时也要把如何辨别好坏的知识交给学生。同学们应该知道什么叫圣贤,要学会读圣贤书。

  

  第三项内容叫做原刊阅读。我的学生,刚才讲了,每个人都做一个大师,你想刚才六十多号人每人只做一个人,所以他们的交流非常激烈,每个学生都进去了,一旦确认了研究的方向,比如说你是研究黑格尔的,好,你要建一个private library你必须把的黑格尔所有的著作,所有的论文,所有人对他的评论,所有人对他的研究的运用都要记在里面,网上如果搜得齐就在网上搜,他是法国人我就到法国网站搜。如果还搜集不到,我就到国家图书馆。国家图书馆搜不到我就去海外的,我帮忙找专家学者借。每个学生都有一个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就是你的研究伙伴。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要把其他人对原文的书评全部读完。这个原刊阅读第一年是两个月读一篇,一年六篇;第二年九篇,第三年硕士就是一个月一至二篇,然后到了博士再读一年,一年24篇。到了那时候,那些博士生导师是去请教他们问题呢?还是你们提出问题让他们去答辩呢?这个只能是说是我的注解,所以我的学生出来,他们就是厉害,他们并不是天生丽质,哪里来的?读书读来的。对不对?不是他本人聪明。我找学生你有没有困难都要交,我不管你考没考上你只要抱了我,我只问你,你想不想真正做学问,不想真正做学问不要来找我,混个文凭,去找别人。为什么?跟我做学生太累了很难啊,所以没必要,你去找别人。想做学问,这一辈子都做学问来找我,我保证让你们做好,一点都没有问题。

  

  第四项内容,我底下有很多读书小组。比如说法律史读书小组、西方哲学史读书小组、西方法律哲学读书小组。学术方面有五六个读书小组,这五六个读书小组,他们根据自己的兴趣来分组。我对学生有两个要求,第一必须把法律书读好,第二必须把身体锻炼好。我还成立一个“散步学派”,每天下午集体散步,散步的时候我让他们讨论《论语》,每次讨论一句。我大概每个月给我学生三百块钱,干什么?买乒乓球,羽毛球,买饮用水,买跳绳。剩下时间干什么?每周上两次课,每此课上安排半小时到一小时,每次一个人,干什么?每次读论语一句,这个人负责去查典籍,各种解释,上课的时候我就讲,大家也会查,根据自己的解释讨论。什么意思?就是人得扎根点,你到学校来不是把老师上课讲的背下来,考试,拿奖学金,这没用的,要讨论,要靠自己的兴趣。

  

  我再强调一遍:第一个就是我们一定要有志向,第二一定要有追比圣贤的欲望。那些教授来讲课都慌,因为我的学生都是读书的,你不要乱讲。所以一定要用你们在学校中最美好的青春,构筑你们的人生,不只是读书,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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