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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云汉:中国大陆复兴与全球政治经济秩序重组

更新时间:2013-01-26 12:04:33
作者: 朱云汉  

  

  编者按:本文为朱云汉教授2012年9月28日在台湾大学的讲座文字内容,讲座原题为《中国大陆兴起与全球秩序重组》

  

  朱云汉:我今天来给大家做这个报告,我希望它产生的作用是给大家进行一次震撼教育。如果我没有达到这个效果的话,就算我失败了。我今天报告的主题是中国大陆的兴起与全球秩序重组,那么它也扣紧了今天的主轴议题,就是全球化的挑战。我必须说,我面对的各位都是二十岁上下,最年轻的时代。各位是生逢其时,也生不逢其时,就看各位要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自己的未来、面对人类的未来。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你们即将迎来的二十一世纪,它可能是我们记忆所及一个变动最为剧烈的世纪。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已经出现了,而且还会持续出现。也就是说,你往前看,你不可能去期待一个非常平稳的、安逸的大环境。这个是各位需要面对的巨大挑战。那么我就要把这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变化趋势跟各位做一个分析。

  

  中国的兴起及其未来的角色

  

  我先从这本书开始谈起。这是去年九月出版的一本书,在美国华盛顿引起了非常热烈的讨论。这本书的作者是一位印度籍人士,在美国一个非常有名的智库,是非常资深的研究全球经济的学者,叫阿文德·萨勃拉曼尼亚(Arvind Subramanian)。他写的这本书叫Eclipse,《日蚀》,副标题叫做《生活在中国经济主导的应用下》。这本书非常严肃地对未来世界的经济格局做出了分析预测。他为了吸引读者的眼光,在一开始以一个非常戏剧化的假设情景作为开场白。他的开场白是,2021年美国面临财政破产危机,美国总统从白宫驱车前往宾夕法尼亚大道(Pennsylvania Avenue)——它是经过白宫前面一条大道——到了另外一头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一位中国籍总裁签下一份纾困方案协议,然后取得了紧急融资3兆美元的贷款,同时承诺美国要遵守一系列各种各样的条件。这些条件可能就是今天大家看到的希腊、西班牙在寻求纾困时所必须要接受的城下之盟。他对这个情景——当然这是一个假设的——下了一个句点。他说:“此刻,世界主导权的交接仪式业已完成。”这是这本书的开场。

  

  这是一个虚拟的但不是完全天方夜谭的场景。萨勃拉曼尼亚的分析是有非常完整架构的对全球经济格局的分析。他根据从1870年到现在全球的经济格局变化,包括各国的GDP、贸易和资本进出口占全球的比重等不同指标,认为中国现在已经处于取代美国成为全球经济引导地位的关键阶段。他的预测是,2030年前后,中国在全球经济的宰制地位将非常类似于1970年代的美国和1870年代的英国。人民币作为全球主要的储备货币,它来临的时间和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并且他认为作为分水岭的时间,2030年,还可能提前。当然,这本书的观点不是所有观察全球经济的重要学者或者专家所共同接受的,有很多不同的观点。包括《伦敦金融时报》非常有名的作者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他也特别为这本书写了很长的书评,提出一些略微不同的观点。并不是说他完全否定这本书,不过他认为,中国作为一个超级的强权还有很多内在的先天上的限制和缺陷。美国仍旧在某些方面,包括科技创新、军事、由大学和研究机构所代表的美国的综合实力、英语的优势,还有民主制度的软实力优势。这些可能构成中国要超越美国并且要取得全球主导权地位不那么容易克服的障碍。但是我相信这个论点还会继续持续下去。我们暂时也不必再做细节讨论。

  

  但是,我可以换一个角度带大家去看。刚才的评估都是以国家为单位。事实上,在一个经济全球化的时代,整个经济的动能——它的主要的发动机——并不是真正以国家为主要单位,而是在世界层次能够进行国际分工、进行非常繁复的跨国交换、合作。那样一个经济的发动平台事实上都是一些全球性的都市。它们是创建中心、资讯中心、金融中心,同时,也主导全球的产业链、产链、管理、设计,以及融资,等等。最重要的平台是层次。因此,从全球性层次未来可能的变化来看,同样可以得到刚才那本书《日蚀》那本书给你刻画的情景。

  

  就在上个月,美国《外交政策》杂志(Foreign Policy)和全球顾问公司麦肯锡下的一个自主机构麦肯锡全球研究所(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观察了全世界75个具有世界城市条件、并且是未来经济增长最具活力的城市,到2025年可能会出现的兴起和追赶的过程。他们根据模型,列出了75个城市中到2025年全球排名最靠前的全球性都市,把这些城市叫做2025年最具活力的75个城市(75个most dynamic cities of 2025)。在75城市中,有29个会在中国大陆,不包括台北。根据推测,到那时,会进入全球最具活力、竞争力、创造力、成长动力的城市的,欧洲只有3个。美国拥有次多,仅此于中国,但也只有13个,远远落后于29个。如果把台北当作一个独立经济体,2010年它的GDP全球的排名是32。但是很可能,根据这项估计,到2025台北会在第50名。东京在2010年世界排名第一,但是根据麦肯锡的估计,到了2025,它只会排名第10。如果我们以都市作为整个经济资源的整合、创造力的发动机、整个创新的载体,那么你可以发现未来的不到15年里会出现那么大的剧烈变化。

  

  在这29个城市里,有些是我们耳熟能详的,像上海、北京。有些可能是大家不会想到的,但却会变成全球名列前茅、最具竞争力的城市,比如沈阳、重庆。在作为世界级的城市前20名里,事实上只有7个城市不在大陆,其余13个都在中国大陆,而且你会看到一些你想象不到的城市。深圳已经可以想象了,虽然它25年前不过是一个小渔村,但现在已经是一千万人的城市。武汉可能也不奇怪。佛山,大家知道佛山在哪里吗?广东。佛山还算有点名气,很多武打片常常会提到佛山,是“武术之乡”。它其实是个卫星城,但现在已经是一个五六百万人的都会区,而且还在快速成长。东莞?大家很难想象东莞,一个台商聚集之地,它也具备世界城市的条件。香港在这个排名里已经看不见了,而是在前30名。

  

  如何正确理解中国的兴起

  

  所以我下面要跟大家讲的是“台湾社会精英21世纪最重要的功课”,就是要正确理解中国大陆兴起的历史意涵。这个功课做不好,台湾整个社会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未来。我从一个最宏观的历史角度讲,就是中国大陆兴起和中国发展模式的出现对于世界而言是石破天惊的历史巨变。过去三百年的人类历史里面,只有三个历史事件所带来的对于人类历史进一步发展的巨大冲击或引导作用可以和它相提并论。一个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再一个是十月俄国共产革命,还有一个是十九世纪后半期美国的崛起。可以说,过去全球秩序的大变化在引导中国发展模式演进,但在未来,中国大陆兴起会带动全球秩序的重组。那么我们要理解中国大陆兴起可能对世界带来的冲击,我们首先要对中国的发展模式有一个客观比较全面的理解。到今天为止,对于这种理解,很多的台湾社会精英还处在落后、追赶、补课的过程。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巨大的认知落差、知识匮乏?很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太容易用我们自己熟悉的历史知识和认知框架去理解中国大陆的发展模式。这一倾向无可厚非,但很可能让我们得不到全面的理解。因为我们的认知基础中事实上充满着以西方为中心的谬误、偏差,而我们自己浑然不知,因为我们很习惯这种思维,以为那是唯一的角度和视野。

  

  美国自己也会偶尔提醒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完全不了解中国大陆?不了解它的体制?不了解它的历史?不了解它为什么能够快速地崛起?”所以前一阵,《新闻周刊》(Newsweek)有一个封面,设计得非常挑衅、刺激。它把毛泽东像倒挂,然后把部分标题也倒挂,念下来就是“Everything you know about China is WRONG”,也就是你把过去所知道的事情、你以为你知道的中国都抛开吧,很可能你的理解是错的。但是我认为,即使《新闻周刊》能有这种反省,它也未必能够以一种非常可观、平衡的角度去理解中国大陆。我们如果不调整原来那些先入为主的、形成我们偏见和选择性认知的思维的话,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形成真正平衡的理解。

  

  首先我们可以从人类历史角度来看。我们可以这样定位过去三十年或整个二十世纪后半叶的中国大陆。有人把它叫做“奇迹”,认为是人类历史上最快速的持续性经济增长,因为它的持续性增长的速度事实上超过了过去“东亚四小龙”的纪录,超过了从明治维新以来的日本,也超过了美国内战以后美国的崛起过程,更超过了德国的兴起,以及更早的其他西方先进工业化国家的现代化速度。不仅如此,它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范围的工业化,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社会能以这种速度在那么大的范围开始进行工业化。这是史无前例、空前绝后的。中国也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消灭贫穷,有三亿多人在改革开放过程中脱离联合国所界定的贫穷线。我们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新兴工业化国家能够在国际分工体中以那么短的时间进行越级式、跳跃式晋升。今天中国大陆在国际分工中,它既是低端的,也是高端的,整个横跨。所以我们常常会说,我们希望两岸是垂直分工。对不起,这个选项早就没有了。中国的分工既是垂直的也是平行的。它可能仍旧在生产劳动力密集型的成衣、雨伞,甚至圣诞节的装饰品,但是同时,它有能力把卫星发射到太空轨道上、可以帮别的国家建造最先进的高速铁路。华为的通讯设备、交换机绝对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品牌相竞争。所以它能够同时跨越资本密集、技术密集,又继续在劳力密集的层次。

  

  中国本身也是一个经济体系,内部有着非常巨大差异的庞大体系。它以最快速度融入世界经济。中国加入WTO是一个坐标,2001年,到现在只有11年时间。它现在已经是全球最大的出口国,超过德国。而且中国经济的开放程度超过绝大多数OECD国家,尤其是看关税的话。也从来没有开放国家能够在全球吸引那么巨大的资金,还可以参与金融全球化。并且中国直接就发展建构出了二十一世纪水平的通讯和基础建设。很多人发现,在三十年中,中国在扮演一个前所未有的角色——这个角色过去是美国在扮演的——就是世界经济复苏的火车头。如果中国不能扮演这个角色,那么全球经济复苏就会减慢。这些都是我们对于中国大陆兴起从历史坐标上来讲的客观历史定位。

  

  由于我们常常会执着于名目性的GDP的计算方式,所以中国大陆经济体看起来会小一点。如果真的用购买力均等,即Purchasing Power Parity方式来估计的话,根据最权威的刚刚过世不久的荷兰的经济学家安格斯·麦迪逊(Angus Maddison)的估计,事实上中国在1982年就已经超过了德国,1992年PPP的GDP已经超过日本。到了2006年,中国的经济总量已经相当于美国的86%了。所以按照这个估计,三年之后,它的经济总量就会超过美国。到2015年,中国的经济规模还会是印度的2.5倍以上。当然,有人会质疑和挑战这些估计,但有更多人觉得这个估计可能还略显保守,因为这些估计还是在2008年9月全球出现金融海啸之前。美国以及欧洲国家未来经济成长的估计可能还过于乐观。

  

  中国如何实现史无前例的兴起?

  

  现在我们要回答第一个问题是:这样一种快速的、大规模的、史无前例的兴起是如何成为可能的?这个问题实际上我们可以用一个学期的课去回答,我在这儿就压缩给大家三个简单的理解切入点。一个是中国大陆政治体制。中国共产党这个体制摸索奋斗三十年,这三十年并没有白费。很多人以为中国1949年到改革开放三十年都浪费掉了,是完全黑暗时期。其实这个认知本身就是错误的。这个时期不完全是。反而可以说中国这个时期以高昂的社会代价——很多人因此而牺牲——去建构了改革开放的基础,这个基础让其他开放国家没有办法去模仿,只能理解而难以复制。中国建设了动员能力特别强的现代国家体制,这个体制在中国历史上、土地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其动员、渗透的能力进入到了社会的最底层。并且中国建立了非常强的国家意识。另外,中国完成了一场相当彻底的社会主义革命,因为它把私有财产权,尤其是最重要的土地资本集体化,不是国有就是集体所有。而这个庞大的集体资产,大部分是国有资产,是中国后来三十年快速发展的资本。其他很多国家没有走这条历史道路,就很难有这个历史条件。

  

  另外,中国充分发挥了“大”的优势。(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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