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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火旺:自由主义可否建立一个政治社群?

更新时间:2005-01-07 19:27:54
作者: 林火旺  

  认为人完全不能对其社群拥有任何批判性的距离、人的认同完全由其社群决定,则是很难令人接受的主张。如果社群论的论点是社群价值部分塑造人的自我认同,这样的理论事实上也能为自由主义者所采纳,因为自由主义者也承认人是活在历史文化的脉络之中,肯尼指出,许多自由主义思想家如:弥勒、德渥金(R. Dworkin)、葛林(T.H. Green)都认为人会受其社群的影响,人和人彼此是相互依赖的存在,所以将个人从习性和制度的关系中抽离是错误的(ibid., 277-8)。

  

  沉代尔提出无负担的自我观念,其主要批判的对象是罗尔斯,但是罗尔斯在1980年以后的著作中,澄清其正义论并不是假设一个无负担的自我。罗尔斯描述原初立场的立约者具有两种道德力量:(1)有效的正义观念之能力,即有能力了解、运用和依据正义原则行动;(2)形成、修正和理性地追求价值观的能力(Rawls, 1980:525)。xii罗尔斯认为这样的人的观念是符合当代民主社会的共识,因为“人是一个自由、平等的公民”是当代民主社会文化的基本直观观念(Rawls, 1985:229),xiii而所谓自由平等的公民就是具有道德人格的必要能力,使他们可以参与一公平互利的社会合作(ibid., 227)。所以罗尔斯强调他的理论是从当代社会的共同了解作为论证的前提,其理论中的自我观念是从当代文化脉络中抽离出来的共识,因此这样的自我观念是有其历史和传统的面向,并不是虚空、也不是脱离文化和社会内涵而独立存在的抽象概念。  

  

  (二)自主性

  

  社群论者认为自由主义重视个体自主性,而自主性对社群脐带关系的结合力具有分解的作用,因此重视个体的自律自主就是鼓励自由选择进出社群、拒绝任何紧密的人际联结、没有任何深层的社群承诺,所以自主性使个人成为独立而没有任何牵绊的存在。但是这样的推论并不成功,因为对自由主义者而言,自律自主并不是完全脱离自己文化社群,华尔准(Jeremy Waldron)就指出,自由主义者可以承认个人喜好的改变可能受社会结构或社会期待的影响,只要这种改变可以在他的反思中认知,就可以和自由主义的理论兼容,换句话说,只要个人可以“选择”在一个社会秩序下生活,“同意”遵守这个社会的限制,强制执行这个社会秩序不必然违反自由主义的价值(Waldron, 1987:132-4)。xiv肯尼也认为自主性并不一定要完全脱离自己的文化社群,自主的思考就像在海上修理诺亚方舟,人可以依据一些文化上的既定目的,去评估和修正其它的目的(Caney, 1992:277)。xv

  

  所以自由主义所谓的自主性是指批判反省的能力,自由主义认为任何社会或政治生活的合理证成都是建立在这样的批判反省能力之上,所以即使自由主义承认个人所属的社群和文化会影响个人思考的内容,却不否认个人仍然可以拥有适当的距离,对自己社会和文化的内涵从事批判、反省或修正。因为虽然人不能脱离所有的社会关系去思考如何过活,但是这并不导得每一个人都有一种共同、固定的基本关系,使他不能脱离这种关系去从事反省的工作(Dworkin, 1989:489)。xvi社群论者主张社群完全决定了我们的承诺和目标,但是莫西度(Stephen Macedo)认为这种完全否认人可以拥有批判反省距离的承诺,并不适合当代的多元社会,拥有这类承诺的人很难保证他会尊重他人的权利或遵守任何道德规范。如果有些人不实践某些构成性的承诺则无法活下去,而这些承诺涉及重大的不正义,莫西度认为这些人没有权利如此活下去(Macedo, 1990:245-6)。xvii换句话说,如果人不能对自己的文化和某些承诺拥有适度的批判距离是一个心理的事实,则我们对任何不正义承诺或实践的谴责就变得毫无意义,因此自由主义相信,即使任何的批判性思考都必须预设文化和社会的内涵,也不导得我们不能站在文化某一个特点上批判其它的特点。所以自由主义并不需要假设一个从未接触过社会、一个前社会的(presocial)自我,它只需要一个能对那些影响社会化的价值作批判反省的自我(Walzer, 1990:20-21)。xviii

  

  事实上有些学者指出,正常的社群不会要求非理性或自我破坏的态度和行为,因此社群的要求不一定和理性判断和个人自主性对立,反而完全和这些价值分开才是扭曲和毁灭社群的信号(Selznick, 1989:507)。xix布坎南(Allen E. Buchanan)也强调,承诺必须和盲目的意念、非理性的情感以及本能性的结合分开,社群论者一再强调我们最重要的承诺不是经由选择、不能任意割舍,布坎南认为有完全取消自主性的危险,而使人成为一个由社会身分所附加、不具反省力的角色,换句话说,人一旦失去自主性,个人会完全被社会吸纳,无法批判地反省自己的角色、义务和其社群的特性,结果个人可能成为不道德生活方式的共犯;而且这种修正自己目的的能力减少、批判自己行为选择的能力萎缩,将会危及人做为道德人的身分(Buchanan, 1989:871-2)。xx

  

  布坎南不但否认自主性和社群不兼容,而且进一步主张自主性可以强化社群,他认为,自由主义的权利可以为社群的繁荣提供极有价值的保障。他举证历史事实支持他的论点,他指出,自由主义的主张在历史上成为抵抗摧毁和压制社群力量的堡垒,它保障社群不受侵犯,也使个人得以享受社群的价值,并允许个人可以集合相同的心灵创立新的社群。所以布坎南认为社群论惟一最大的威胁是极权主义,因为极权主义要控制公民生活的每一个面向,不允许真正社群的存在,因为它要个人完全服从于国家,而且从历史纪录显示,极权主义常以成立全面性的政治社群为名,对传统社群,如家庭和教会,采取取无情的手段加以破坏。而自由主义的主张直接否定极权主义,所以自由主义是社群的保障(ibid., 857-8)。肯尼也认为自由主义的权利观念可以帮助社群的蓬勃兴盛,如:结社的自由可以保障少数族群的生活方式;自由主义强调正义可以减少不正义所产生的敌意,正是鼓励社群的发展(Caney, 1992:285)。xxi

  

  至于社群论者认为社群需要深刻的承诺,而自主性强调选择所以和维持承诺不兼容,针对这一点布坎南论称,虽然对自由主义者而言所有的承诺或归属都是自由选择的结果,但是并不是所有自由选择的承诺都可以自由的中止,虽然社群在某一个意义上是不能自由选择,但是个人可以自由选择某些行为约束自己,布坎南认为这些行为可以创造社群出现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个人可以说是间接的选择社群。他以婚姻为例,婚姻是一个重要的社群形式,婚姻不只是一种契约关系,也不只是为了私人利益的结合,两个人可以透过婚姻制度培养彼此的承诺。布坎南认为婚姻最后的发展会产生麦肯泰尔所谓的内在善(internal good),根据麦肯泰尔的主张,任何一种由社会构成、具合作性的人类活动形式,都称为实作(practice),而每一个实作本身都有其卓越的标准(standards of excellence),这些标准即构成此一实作之部分定义,透过对此一卓越标准的追求,就会实现所谓的内在善(MacIntyre, 1981:187),xxii因此内在善不能独立于实作和社群关系而存在,是社群的一个重要特色。由于婚姻也是一种实作,因此布坎南认为,真正的社群可以可以透过自愿的机制自我束缚,最后也能形成内在善而巩固最初的承诺,并强化最初的结合,所以从自由主义的承诺都是自由选择的事实,并不能推得自由主义社会中的结社只能靠外在善维持、而不能创造真正承诺呈现的条件(ibid., 868-870)。

  

  (三)多元价值

  

  自由主义的政治设计是以多元价值为前提,所以自由主义的社会当然是保障和鼓励多元,但是这并不代表自由主义社会没有社群存在。罗尔斯认为自由主义社会强调正义原则的优先性,就是要使得各种不同的全面性学说能够在正义的要求下,各自发展特殊的价值理想和生活方式,所以多元是指在同一个公共规范之内的合理多样的全面性主张。虽然自由主义社会中没有一个全面性学说可以被大家所接受,但是每一个全面性的学说可能会有其忠诚的信奉者,这些同一个全面性学说的支持者,彼此之间可以形成相互的承诺、归属感和对他人的忠诚,换句话说,他们可以构成一个社群。为了阐明这一点,罗尔斯区分公共领域和非公共领域的生活。在非公共领域中,每一个公民对待其私人的事务或其所属团体之内部生活,可以拥有从理性的角度评估所不应该有之情感、献身和忠诚;也可以认定自己的非公共认同(nonpublic identity)和某些宗教或哲学信念分离是不可想象的事。换句话说,在非公共领域,公民可以认为自我的认同是由这些情感、信念和忠诚所塑造,失去这些东西将失去方向而不知所措。所以在非公共领域中,如果一个人的价值观经过彻底的转变,我们可能会说他不再是同一个人,这意味着个人的终极关怀和生命目标的改变,而所谓不再是同一个人,我们都知道它指的是非公共或道德、宗教的认同(Rawls, 1985:241-2)。xxiii至于所谓公共认同就是公民身分,每一个公民都享有正义原则所规定的政治权利和义务,所以一个人虽然改变宗教信仰,并没有因此失去其公共认同,他仍然和以前一样拥有相同的权利和义务、可以和以前一样作相同的主张。也就是说从公共领域的角度观之,他还是同一个人(ibid., 241)。

  

  因此自由主义的多元社会只是强调各种不同的全面学说和平共存,并不代表每一个特殊的全面学说不能吸引人们的忠诚和服从。事实上无论自由主义的主张对社群具有多大的分解力,也不可能使得整个社会都变成完全是陌生人的组合,我们每一个人都生下来就活在家庭、亲戚、邻居、工作伙伴和各种团体之中,无论社会变迁力的冲击有多大,人们的地区性、阶级和家庭的脐带关系仍然能够维持。所以即使自由主义的多元社会使我们彼此分离,使我们常常因为心存歧见而形成不能交谈的状况,但是华彻认为,这些歧异仍然在彼此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Walzer, 1990:13)。xxiv事实上对自由主义者而言,要证明多元社会仍然可以存在社群,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明白指出:现存的自由主义社会中确实有家庭、教会、以及各种慈善性社团存在,而这些都是典型的社群,而且只要这些社群不踰越正义原则的界限,它们可以在正义原则的保障之下发展、茁壮。这个经验事实就足以证明社群论的担心是多余的。

  

  四、社群的意义和政治社群

  

  尽管社群论强调社群的重要性,社群论者却很少为“社群”作一个明确的定义,从上述的讨论似乎自由主义和社群论一样重视社群的价值,果真如此,则自由主义和社群论的争辩就不具任何意义。本节将透过对“社群”一词三种不同的意义,藉以分析自由主义在各种意义中形成政治社群的可能性,并对自由主义和社群论争议的焦点进一步澄清。

  

  (一)完全社群(total community)

  

  尽管罗尔斯在《正义论》一书中强调社群的价值(Rawls, 1971, sec.79), xxv但是沉代尔仍然认为罗尔斯的社群只是一种情感性的(sentimental)社群,他认为在罗尔斯的良序社会中的参与者虽然有共同的最终目的、认为合作本身是善,并透过合作而建立情感性的关联,但是这样的社群并不是沉代尔心中的理想社群,沉代尔批评自由主义不能欣赏社群的价值,所指的是构成性的社群观念(a constitutive conception of community),所谓构成性社群是:人们认定其所属的社群在某一个程度上定义个人的自我认同(Sandel, 1982:150-1)。xxvi然而除了强调社群构成自我、自我理解是透过反省后发现之类的描述,沉代尔并没有更精确的定义何谓构成性社群。克里特登(Jack Crittenden)认为沉代尔的构成性社群最接近所谓完全社群的概念,完全社群具有四个标准:

  

  1.社群必须共享完整的生活方式,而不只是分享利益或视结合为达成目的一个手段。

  2.社群是由面对面的关系所组成,因此会产生:

  3.关心所有成员之幸福并且依互惠性义务尽己所能提升幸福。

  4.社群是个人自我认同的核心,其关系、义务、风俗、规则和传统对我不只是重要,而且使我之所以为我。(Crittenden, 1992:132-3)xxv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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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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