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王炎:告别"十月"人文与社会

更新时间:2012-04-21 15:25:45
作者: 王炎  

  

  一、

  

  曾几何时,一部苏联电影比任何一部国产片更深入人心。至少两代中国人观赏《列宁在十月》的经验,改变了他们一个时代的记忆。1970年代峥嵘岁月,中苏交恶,但大人、孩子口头语还提起这部苏联电影的台词:"面包会有的"、"让列宁同志先走"、"小人闹事真可怕",不一而足。孩子们玩"打仗"时,最爱模仿的电影场面是叛徒出卖列宁,卫士瓦西里护送领袖最后一分钟脱险。姜文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也有这场戏,部队大院啸聚一彪"野孩子",歇斯底里地喊:"地址!地址!"。主人公马小军躺在沙堆上假装叛徒,断气前哽吃地说出列宁的住址。一部电影充斥了孩子们的整个想象空间,不知因为它意趣盎然呢,还是循环放映的次数太多,让本已匮乏的文化生活更显偏执、重复、沉滞。

  我问过60年代出生的朋友,他们记不清电影情节了,三十多年没看了,但有些台词仍朗朗上口。一部电影也是一个时代流行文化的元素,台词渗透到流行语汇里,像如今网上不知所云的"浮云"、"神马",已沉淀到社会集体无意识之中。有意思的是,朋友们不约而同记得同一场景--占领冬宫。一旦勾起怀旧情绪,大家不能自已,将破碎的记忆一片片编织起来,似修复蚀损的老胶片,已模糊的影像复现了:几个俄国工人、士兵,先遣爬上冬宫森冷的铁栅栏门,本想翻过去打开它,可后面潮水般的大军已经冲上来,门被撞开了,爬上去的人伶仃无告地骑在门扇上,就那么随人潮涌动来回荡着。

  

  二、

  

  去俄罗斯,我最想看的第一是红场,第二是冬宫。心里明白两个地方是文化符号,怀旧情结的残余而已,但毕竟是想象俄罗斯的要素。我的俄罗斯之行便遵循这个路线图,先浮光掠影参观红场、红场上的列宁墓、边上的克林姆林宫。然后乘高铁去圣彼得堡,直奔冬宫,路上才四个半小时。原来的印象,莫斯科与彼得堡之间路途遥远。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里,皮埃尔与几个青年贵族荒唐无稽,把彼得堡警察局长捆在狗熊背上,扔进莫伊卡河。他被驱逐出境,小说场景一转,皮埃尔又出现在莫斯科社交场。故事发生在19世纪初拿破仑战争期间,俄国没通铁路,莫斯科与彼得堡之间靠马车交通。700公里漫漫长路让双城的命运判若天渊,一城焚毁,一城纸醉。《安娜·卡列尼娜》发生在1870年代,托尔斯泰写的同时代的故事。莫斯科与彼得堡通了火车,安娜从彼得堡赶来莫斯科只需一个通宵。刚到莫斯科站台,便碰上风流倜傥的弗龙斯基伯爵。莫斯科城的舞会少不了贤媛名士、风花雪月,安娜初情萌动,仓皇逃离,弗龙斯基尾随其后,偷偷登上彼得堡的列车。一夜快车成全一段倾城之恋,也酿下一场旷世悲情。

  高铁列车缓缓驶入彼得堡车站,我领略了托尔斯泰笔下的白夜。从车窗望出去,站台上飘着太阳雨,天那边艳阳高照,这边烟雨茫茫,此刻已是晚上十点多。本应八月酷暑,彼得堡最高气温还不到20摄氏度,恍惚间时光倒错。关于这个城市,我的知识是芜杂的。读到过"圣彼得堡"的沙皇改革,听说过"彼得格勒"推翻沙皇的革命,又知道"列宁格勒战役",支离破碎,其实都发生在这同一地方。圣彼得堡在人口过百万的城市中纬度最高,地处芬兰湾。彼得大帝1703年从瑞典人手上抢过这个要塞,他很西化,不喜欢莫斯科的保守,便迁都向西到此,给新都起了个德国情调的名字"圣彼得堡"(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 Saint Petersburg)。一次世界大战,俄、德分处两大阵营,刀兵相向。正厮杀酣战之际,沙皇尼古拉二世嫌圣彼得堡名字太德国化,与同仇敌忾的反德情绪不搭调,遂更名为"彼得格勒"(Петроград, Petrograd),地道的本土地名。乍看意思没变,涵义却不同,原本为"圣徒彼得的城市",改名后似"彼得大帝的城市"。"一战"没结束,1917年俄国相继发生两场革命,"二月"和"十月"革命,新名称还没叫顺口呢,城市又更名为"列宁格勒"(Ленинград, Leningrad)。原因是列宁1924年离世,悲痛的苏维埃缅怀国父在此革命,称圣地为"列宁的城市",首都却迁回莫斯科。几十年后,苏联解体,为表达新俄罗斯告别老苏联之决绝,爱在地名上做文章的俄国人又行动起来,1991年复辟该城最初的名字--圣彼得堡。

  

  三、

  

  也许下意识地模仿在十月的列宁,我风风火火地搞到一张彼得堡(旅游)地图,找冬宫的方位。冬宫是爱尔米塔什国家博物馆建筑群中的一座,旅游指南首推的景点,与卢浮宫、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齐名,为世上最古老、收藏规模最大的艺术馆之一。至于攻打冬宫,指南上只字未提。博物馆前有宽广恢弘的广场,身着18世纪宫廷盛装的红男绿女,眉花眼笑,争与游客合影敛钱。背景尖顶拱门,琼楼玉宇,气象不凡。在《列宁在十月》粗劣的黑白旧胶片上,欣赏不到如此美奂胜景。进入宫里,更叹为观止。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浪掷钱财,搜刮世上珍奇异宝,皇宫里堆金砌银,竞奢耀豪之极。

  艺术迷宫虽让人目眩,儿时的记忆却让我的兴致带着意向性。电影里被撞开的那扇铁门一下吸去我的目光,现场实物与片中的影像不大一样。电影里枪林弹雨、血雨腥风,漆黑的铁门在硝烟中阴森冰冷,是暴政与镇压的象征,临时政府负隅顽抗的最后防线。当它被攻破时,故事高潮,狂欢式的群众大场面,布尔什维克革命从此走向胜利。而眼前这门,富丽堂皇、伟岸凝重,门扇闭合处竖立一镀金双头鹰,腾空展翅之势,是沙皇权力的象征,森森然有帝王霸气,似夸耀沙俄昔日之辉煌。拍电影的大门是同一个吗?会不会时隔百年冬宫改换门庭了?

  回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老碟片,重放"占领冬宫"。找到两部苏联片子,一部纪念十月革命10周年的献礼片《十月》,另一部是20周年献礼片《列宁在十月》。爱森斯坦导演的《十月》,不厌其烦地拍摄冬宫大门,远、中、近景不断切换,还有门上那双头鹰的特写,与我看到的实物分毫不差,只是传递出的信息不同,我的印象才出现偏差。爱森斯坦是蒙太奇的鼻祖,运用剪辑,将铁门与临时政府调部队镇压的镜头拼接,产生象征的意义:临时政府从革命者蜕变为新皇权,与沙皇尼古拉二世一样镇压革命。如今艺术博物馆营造的气氛却是另一样,这调调我在"俄罗斯中央当代历史博物馆"找到了最贴切的诠释。在莫斯科原高尔基大街上,我一进当代史馆,门口的第一展柜郑重声明:双头鹰乃俄罗斯联邦的国家标志,自古以来一直象征俄罗斯民族的神圣不可侵犯。

  

  四、

  

  一座铁门传达了什么不同的意义,细究起来,须"闪回"到1927年。28岁风华正茂的爱森斯坦刚拍完《战舰波将金号》,名声鹊起,被奉为电影蒙太奇的世界级大师,对欧洲和好莱坞电影有深远的影响。是年,苏联政府庆祝十月革命十周年,计划影像再现"开创人类历史的新纪元"。鉴于爱森斯坦的声望,主管电影制作与发行的"苏联影业"委托他拍献礼片。时间紧、任务急,导演把情节限定在从"二月革命"走向"十月革命"。爱森斯坦是两场革命的亲历者,十年前在彼得格勒,他懵懂遭遇推翻沙皇和布尔什维克夺权的历史关头。一个17岁的文艺青年,心不旁骛,仍专注于绘画和戏剧研修,他至多仅充当了革命的旁观者。[1] 十年后接献礼片任务时,他对革命已有了一整套理论。一篇叫《电影形式的辩证观》(A Dialectic Approach to Film Form)的文章中,他说一切新事物均产生于对立矛盾的斗争之中,十月革命是改变世界历史、创生新制度的时代拐点,蒙太奇能生动地揭示革命的斗争性。[2] 二月革命与十月革命本质不同,前者为资产阶级革命,后者则是无产阶级的,"辩证蒙太奇"(dialectic montage)可以在银幕上表现这两者之间的断裂。

  影片《十月》一开头,沙皇的雕像被激愤的民众拉倒,罗曼诺夫王朝结束,二月革命胜利。观众以为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的雕像在彼得格勒被毁,其实导演偷梁换柱了,银幕上的石像是远在莫斯科的老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3] 爱氏的影像是象征性的。接着,辩证蒙太奇演绎一系列"矛盾与斗争":领导二月革命的临时政府蜕变,继续不义的战争;总理克伦斯基想当拿破仑,七月屠城、镇压人民;列宁出现在彼得格勒车站,号召工人起义。一个个冲突,铺陈并积蓄着最后的戏剧性转折。导演懂无声影像讲故事的方略,一点点拉起悬念,缓缓加码,沉住气,慢慢推向高潮,最后观众才宣泄、狂喜、升华。接着,士兵挖壕修垒、扛枪架炮,紧张备战。守卫冬宫的妇女敢死队面目狰狞,死心塌地捍卫临时政府。阿芙乐尔号巡洋舰像个黑色幽灵,在涅瓦河上游弋,炮口指向冬宫。在斯莫尔尼宫,布尔什维克与孟什维克、社会革命党辩论的热火朝天,武装起义还是政治斗争?漫漫长夜,爱森斯坦的悬疑拉得太长了,观众已昏昏欲睡。突然,"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阿芙乐尔的主炮开火了,叙事的洪水也决堤了。

  我推开冬宫后面一扇黑漆小门,细雨霏微,散进空气中,似烟似灰。跨过一条小马路,站在涅瓦河畔,远望水面,寻着阿芙乐尔开炮的方位。这艘年逾百岁的老船依然健在,远远停泊在河道拐弯处,颇费周折,才觅见踪迹。熟悉的船体,依旧如电影里雄姿威武。可怜耄耋之年,战场上不中用了,充作博物馆挣游客的门票钱,晚景凄惨。船边无数小摊贩兜售十月革命纪念品。据当地报上说,苏联的"红色遗物"都是中国边贸生产。苏联一度向中国输出革命,现在返销回来,在这儿消费"革命符号"的,又多是"前社会主义国家"的游客,记忆循环的意淫,历史开了个国际玩笑。史学家不肯放过这条船,莫斯科中央当代史馆陈列的历史图片上说,阿芙乐尔号当年一炮未发,舰上未配备弹药,只打了一响空炮,权作起事的信号。俄国修正史家存心让"给中国带来马克思主义的一声炮响"落空,其心歹毒。

  电影《十月》里,阿芙乐尔雄风尚在,一炮揭开历史篇章。大场面的"武戏"上演了,冬宫门前万炮齐发,起义大军风卷残云。死守的女敢死队被刺刀穿心,镜头特写一张因痛苦而扭曲的丑脸。临时政府的办公桌颤抖了,部长们魂飞魄散。爱森斯坦释开悬疑,一泻千里,烽火狼烟中革命推向高潮,他的斗争哲学也升华为"矛盾的合题"--无产阶级铸就历史主体,革命激情化作阶级意识。蒙太奇不仅图解了官方意识形态,也诠释了导演钟情的唯物史观。

  后冷战俄国史家又出来辨伪,存心扫兴。他们称攻打冬宫纯系子虚乌有,俄历1917年10月25日那天,克伦斯基已弃冬宫而去,无需占领。有一小股散兵游勇,大模大样接管皇宫。曲折回廊里他们迷了路,误闯早餐室,碰上几名部长,顺手逮了正着。这关乎几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难道攻打是事后排演的不成?据修正史家考证,1920年,苏政府为庆祝十月革命三周年,确实在冬宫广场前排演一场大规模"街头行为艺术"。政府征用数千名红军和八千多市民,配备装甲车、卡车、机枪大炮,还有戏剧导演、舞蹈演员、大合唱团、以及庞大的乐队,声势浩大地"攻打"起冬宫来。音乐奏起,国际歌嘹亮,爆竹烟火齐鸣。据称,列宁领导的不流血的革命才过去三年,宣传机构觉得没有武装斗争总是个遗憾,体现不了历史新纪元,便模仿法国大革命攻陷巴士底狱,搞了场十万人观摩的大戏。也就是说,爱森斯坦再现的不是历史,而是"行为艺术"。当年有个笑话,爱森斯坦拍电影动用的枪炮比史实的规模还大,伤亡的演员比革命的代价还多。[4] 修正史家怕矫枉过正,失信于人,又摆出严谨姿态,说笑话的前半句千真万确,后半句有点夸张,十月革命实际逮捕了18人,死了2人。

  《十月》在苏联公映,爱氏美学无人喝彩。官方批评他庸俗的马克思主义,观众抱怨影片冗长、乏味,像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只有西方学院盛赞,称其为视觉盛宴,影像与形式颇多创新。该片到如今还是世界电影史上的经典,可大众文化中早了无痕迹。爱森斯坦费力不讨好,还另有原因。《十月》淡化了领袖的作用,给列宁的镜头匆匆掠过,反角克伦斯基却大占篇幅。其实这是导演的历史观:临时政府惑世诬民,激起人民自发革命;历史的必然选择这一刻,人民创造历史,并成为主体;布尔什维克并非先知,不可能历史关头到来之前策划并领导革命。[5] 如此唯物史观不合时宜了。1924年列宁逝世,斯大林掌权,加强文艺控制,为党的喉舌。1932年苏共中央下发《关于改组文学艺术团体的决定》,1934年作协成立,要求"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为文艺创作的方针,突出英雄形象,强调党的领导,宣传领袖的钢铁意志。而《十月》突出人民革命的集体群像,淡化了党的领导,政治上不正确。卢卡奇讥讽公式化的艺术观为"官僚的自然主义"。(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jiangxl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52542.html
文章来源:读书2012.4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