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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景迁:天京

更新时间:2012-03-06 17:09:09
作者: 史景迁 (进入专栏)  

  

  摘要:幸存的天主教徒聚在城里的天主教教堂前,太平军在此找到了他们。这群天主教徒不愿按拜上帝教的仪式进行礼拜。于是,太平军给他们三天宽限,逾时违令者斩。1853年的受难日是在3月25日,天主教徒对着十字架开始礼拜,太平军闯入教堂,捣毁十字架,推翻了圣坛,将教堂中七八十名天主教徒的双手绑缚背后,推到太平军临时设的法庭进行审判,若不遵从拜上帝教的祈祷,就判处死刑。天主教徒断然拒绝,一心期盼殉教。但太平军又赦免了他们,原因不明。

  

  “人间天堂”不只是一个地方而已,而是全天下,太平军所到之处即得民心,除妖魔,如此人人皆可和乐平安,直至升天见天父。

  天王洪秀全、东王杨秀清与其他太平军首领以其在紫荆山、永安、武昌的经验,发展了南王冯云山的军事思想,从而创建自己一套理念。一如太平军军制所规定,伍长管四人,两司马管五个伍长。在“人间天堂”中,伍长家应与所辖四家保持联系,两司马则负责管理二十五个家庭。每一组单位都要建公共粮仓和公共礼拜堂。两司马就住在礼拜堂里。“凡礼拜日,伍长各率男妇至礼拜堂,分别男行女行,讲听道理,颂赞祭奠天父上主皇上帝焉”;“每七七四十九礼拜日,师帅、旅帅、卒长更番至其所统属两司马礼拜堂,讲圣书,教化民,兼察其遵条命,与违条命及勤惰”;每逢单日,“其二十五家中,童子俱日至礼拜堂,两司马教读旧遗诏圣书、新遗诏圣书及真命诏旨书焉”。

  日时,人都在田里干活。如果时间允许,人人须依己之所长,从事陶工、铁匠、木匠、泥瓦匠等行业。至于天下的土地,归于天下人所有:“凡男妇,每一人自十六岁以尚受田,多逾十五岁以下一半。”“凡分田,照人口不论男妇,算其家口多寡,人多则分多,人寡则分寡。”“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此处不足则迁彼处,彼处不足则迁此处。”“凡天下每家,五母鸡,二母彘,无失其时。凡当收成时,两司马督伍长,除足其二十五家每人所食,可接新谷外,余则归国库。凡麦荳苎麻布帛鸡犬各物,及银钱亦然……但两司马存其钱谷数于簿,上其数于典钱谷及典出入。”因为“天下皆是天父上主皇上帝一大家,天下人人不受私,物物归上主,则主有所运用,天下大家,处处平匀,人人保暖矣。此乃天父上主皇上帝特命太平真主救世旨意也”。

  “所有婚娶弥月喜事俱用国库,但有限式,不得多用一钱。如一家有婚娶弥月事,给钱一千,谷一百斤,通天下皆一式。总要用之有节,以备兵荒。”“凡两司马办其二十五家婚娶吉喜等事,总是祭告天父皇上帝,一切旧时歪例尽除。”凡天下每一夫有妻子女,则出一人为兵,其余鳏寡孤独废疾免役,皆颁国库以。凡设军以后,人家添多,添多五家,另设一伍长,添多二十六家,另设一两司马。某人果有贤迹,则列其贤迹。某人果有恶迹,则列其恶迹,注其人,并自己保升奏贬姓名于军帅……一同达于将帅、主将。将帅、主将达六部掌及军师,军师直启天王主断。凡天下诸官,根据其贤迹、恶迹之表现,三岁一升贬。

  尽管这套理想的社会制度不可能一夕实现,但至少可先行条列酝酿、考察准备,俟时机成熟,便可付诸实施。太平军入南京之初,就展开人口普查,军队里也定期进行人员户籍登记。从保存至今的一个梁家的家册可知某个家庭来自何处,忠贞程度如何,何人在营服役。梁立泰,年三十四岁,生于长于广西桂平,1850年8月加入太平军,参加金田起事;9月,他被封为前营长、东两司马;10月,升前营旅帅;攻陷永安后,又升至后二师帅、后二军帅。父梁万铸在家升天,母胡大妹随营封为后四军女军帅,妻廖大妹在绣锦衙,妹梁晚妹北殿内贵使,子梁小保幼、女梁二妹幼,以上俱随营。兄梁立汉在武昌打仗升天,弟梁立海、梁立州在家未随营。

  不过,军册并不列出每个家中成员,只是载明兵士的年龄、籍贯,便于将领查阅,只需瞅一眼军册,就知道兵士的职业、技能。前十三军前营两司马吉添顺,年二十六岁,也是桂平人;1850年9月在金田入营,攻克武昌后封为前一军前营前前一东正司马。副司马汪万菁,十八岁,生于武昌,1853年太平军攻陷武昌时加入太平军;攻取南京时,封为前营前前一东副司马。吉添顺属下有五伍长,年龄分别是十九岁、三十五岁、二十六岁、三十岁、二十三岁不等,他们都来自华中,而非来自广西。所统管兵士的年龄也在十七岁到五十一岁之间不等。有六个兵士因年幼或年长,被列为尾牌。尾牌中有一人五十九岁。其他五人年幼得多,都在十一岁到十五岁之间。

  并不是每个人都急着想加入太平军。不少家庭不愿报上家中人数,一拖就是好几个星期,有时非到以死相胁,才报上户口。有些南京居民为了逃避登记,还躲到老家去,或到亲戚朋友家中暂避时日。有时还自己躲到院落的夹壁墙中,以避太平军。有些人干脆跑到城外荒凉茂密的山林中去住。这种情形相当普遍,连在天国首府南京亦不能免。有个商人脑筋动得快,特别设了一处手工作坊,专为太平军首领的女眷制作华丽刺绣和昂贵的胭脂。他手下雇的手工艺匠都另有生活补贴,也能到城外走动,寻找珍贵材料。太平军对男女分营虽有严格的禁欲条令,但太平军的妇女仍喜欢穿华美衣物,喜欢浓妆艳抹。这商人得了甜头,胆子变得更大,得了允许带人到城外砍木柴,用小船运到城中。这样,很多人趁机跟他溜出城去,逃之夭夭。

  在太平军刚刚占领的地区,当地人对太平军的情形还不清楚。当地的城乡居民能选择自己所属的伍长、两司马和旅帅。他们甚至还领取空白的户籍簿册到邻里间散发,这样当太平军进行户籍核查时,每家都可以出示户籍。太平军若来核查人口籍册,每家都必须出示太平军的门牌,门牌上写明相关状况,表示接受太平天国的规范。

  至于如何处理非拜上帝教的教徒,太平天国领袖采取各不相同的方式。僧道遭到粗暴对待;南京城中许多道观、佛寺(其中许多是已有数百年的建筑精品)都被太平军焚烧殆尽;佛像石雕被捣毁,许多僧道出家之人被剥去衣裳,甚至被杀掉;必须认同太平天国拜上帝教的教义,才能幸免于难,而太平军也手持刀剑来宣教。但是南京的伊斯兰教徒却没有受到这么野蛮的攻击,南京城里的清真寺也获准保存。

  南京城里还有一群教徒,地位特别暧昧——这些人就是天主教徒。他们的信仰看似接近太平军,人数在两百人左右。在太平军围攻南京的时候,城里的天主教徒把金银细软存放到居家(音译)大院,这居家是南京最有钱的天主教人家。然而,南京失守之后,居家被太平军征用,成了太平军大将的住处,居家的财物悉数没收,并纳入圣库。在太平军入城的混乱中,至少有三十名天主教徒被烧死在家中或陈尸街头。

  幸存的天主教徒聚在城里的天主教教堂前,太平军在此找到了他们。这群天主教徒不愿按拜上帝教的仪式进行礼拜。于是,太平军给他们三天宽限,逾时违令者斩。1853年的受难日是在3月25日,天主教徒对着十字架开始礼拜,太平军闯入教堂,捣毁十字架,推翻了圣坛,将教堂中七八十名天主教徒的双手绑缚背后,推到太平军临时设的法庭进行审判,若不遵从拜上帝教的祈祷,就判处死刑。天主教徒断然拒绝,一心期盼殉教。但太平军又赦免了他们,原因不明。妇孺被赶进教堂,男子仍被绑缚着双手,拘在教堂附近的地窖里。教民在此度过复活节。复活节过后一天,开始有二十二名天主教徒诵读太平天国的祷词,发现其中并没有什么与自己信仰相左之处。其他坚不改信的教徒就送到前线充军做工,有十人逃脱。

  为了印制太平军必需的簿册,以及让每一个两司马都有《圣经》及各种条规文件进行诵读祷告,势必要整顿南京城里的印刷工坊。1853年4月,太平军攻下扬州,迁了不少扬州的工匠到南京,其中有精于金属活字制版者,一些曾驻节广州的官吏把铅字带到了北方。太平军的印刷作坊设在文昌阁,素为儒士所敬重,堪称十分恰当。

  印刷文书簿册不难,技术的要求并不高,但是传达《圣经》话语则是另一回事。太平军一直是用郭士立在香港翻译的《圣经》,天王洪秀全这些年来随身携带、研读不辍的也是这个本子。《圣经》还有其他的译本,而郭士立后来也修订了另一个版本,太平军的选择似乎是机运使然17。太平军印制发行的第一套《圣经》是《创世记》第1章至第28章,从上帝创造天地到雅各梦见梯子头顶着天,有上帝使者从梯子上上去下来为止。《创世记》共有五十章,但太平天国的领袖却在第28章上帝对雅各说话处结束了《创世记》,因为这些章节对于那些能读、能听的拜上帝教教徒来说,有着非凡的力量:

  梦见有梯置地,其上参天,神之使者陟降于彼。视哉,耶和华立于其上曰:我乃耶和华,尔祖亚伯拉罕之神,以撒之神。今尔所卧之地,我将赐尔及尔后裔。尔裔将如地之尘,尔必广延至东西南北。天下诸族将由尔及尔裔获福。视哉,我偕尔,随在佑尔,后率尔返此地,盖我素言于尔者,我于未践之时,我必不尔遐弃。

  雅各寤曰:“耶和华固在此,而我未之知。”(《创世记》第28章第12—16节)

  尽管《创世记》译得不是那么流畅完美——有时甚至还不够清楚,太平天国的刻工还是受命把郭士立的二十八章译文逐字抄录,只去掉了夹在字里行间的各节序码。唯一例外的是,太平军首领发现有些东西竟是不堪入目,这就是《创世记》第19章的最后八节,即罗得在所多玛和娥摩拉被毁、妻子身亡之后,与两个女儿逃到琐耳城的山洞中隐居的一段。洪秀全从儒家经典还有他在紫荆山、官禄的体验,很能理解延续香火所处的矛盾情境。但这个故事与传统却是格格不入的,一如罗得的大女儿对妹妹所言:

  长女谓季女曰:“吾父已老,天下无人偶我,以循人道。莫若饮父以酒,后与同室。致由吾父,以存后裔。”是日,以酒饮之,长女与父同室,惟父不觉其寝与。次日,长女谓季女曰:“我昨宵与父同室,今父仍以酒饮之,尔入与同室,致由吾父以存后裔。”是夕亦以酒饮之,季女起而同室,父亦不觉其寝与。于是罗得之二女,由父而孕。(《创世记》第19章第31—38节)

  太平天国的首领无法解释这段文字所隐含的道德内涵——尤其是他们自己恪守《太平天条》第七戒条“不可奸淫”——于是就删去了这段文字,直接从第19章跳到第20章。从技术角度来说,删节非常容易。因为这段刺眼的文字刚巧是在第19章的末尾,而罗得逃至琐耳到第20章亚伯拉罕和亚比米勒的故事之间并不会有遗漏之感。

  太平军在南京起用了至少四百名工匠进行《圣经》的抄录和刻版,印制工作进展得也非常快。到了1853年夏天,《创世记》后半部和《出埃及记》也告出版。到了这年冬天,参与出版印刷的人数增加到六百多人,他们又出版了郭士立译本的《利末记》和《民数记》,一些听起来非常古怪绕舌的名字都保留,一些饮食、祭献方面的细节也照录不误,并未再做删节,因为没有什么骇人听闻之处。虽然《圣经》提到的军队比较老,妇女也不包括在内,但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技术细节当中,仍可找到一些重要佐证来支持太平天国招募组织信徒的规章:

  耶和华于西乃野,在会幕谕摩西曰:“尔宜将以色列嗣之会众,依其诸支,依其名数而计之,即其男子之诸丁。凡属以色列嗣,自二十岁以上,能临阵从战者,尔与亚伦必按其军旅而核之。偕尔者,必以每支派一人,各为其父家之长。”(《民数记》第1章第1—4节)

  也是在这年冬天,太平天国出版了第一部福音书,即全本的《马太福音》。

  如今,南京已是天京。为了拱卫天京,太平军一分为三:一路防卫城池;一路西征,沿长江西行,夺取那些在1853年春曾绕过或是占而又弃的城市,并以重兵驻守;第三路则出师北伐,直捣华北腹地,压迫京畿。1853年12月或1854年1月,南京当地的文人学士应太平军首领之邀,就建都金陵、太平天国印书出版计划、更换地名三项洪秀全所作的重大战略决策发表意见。

  文人异口同声颂赞定都金陵(即南京)乃明智之举,理由则各不相同:天父天兄的直接干预和支持自然是建都金陵的重要因素。但不少人则强调世俗的考虑:南京城城坚墙厚,粮储充足,地理位置十分优越——自古有“虎踞龙蟠”之称——物产丰隆,人民淳朴,商业繁荣,田园丰美。其他人则盛赞南京河运便利,向有“乐园”之誉,“物财齐聚”,乃天下粮仓;南京街道宽阔,历史悠久,繁荣昌盛;太平军出紫荆山,经永安、武昌,止于南京,自应定都于此。

  有个来自广西桂平的文人更提出天王洪秀全统治权的问题,此举可谓冒险而大胆,此人中过秀才,这是洪秀全未能得到的功名。他在文中写到:天父上帝自造有天地以来,其间窃号流传,未尝不代有其人……弒夺频仍,纷更不一,以至于今。但洪秀全不会让旧事重演,他将以仁心将之结束,因为“天王亲承帝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fra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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