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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朝晖:儒学是宗教学说吗?

更新时间:2012-02-23 09:23:23
作者: 方朝晖 (进入专栏)  

  

  【内容提要】儒家是不是宗教,多年来一直是学术界的一个热点话题。从历史渊源上说,这个问题要追溯到公元17世纪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利玛窦那儿。然而,长期以来,关于儒家是不是宗教的讨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即儒学是不是哲学这个问题,后者涉及到运用现代西方学科范畴对儒学进行解构的合法性。人们普遍认为,讨论儒家是不是宗教,与承认儒学是一门哲学,二者之间并无矛盾。几乎所有的讨论都是在承认儒学是哲学的前提下进行的;即使是那些主张“儒家”是宗教的学者,也往往同时把“儒学”当作哲学。鉴于“哲学”和“宗教”这两个概念本身的不确定性和复杂性,以“要么是哲学、要么是宗教”的方式来对儒学加以定位似乎很难。结果,人们多半倾向于认为儒学同时具有哲学性和宗教性,或者干脆把它定位为处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学说。

  本篇对这种倾向提出了严厉挑战。作者认为,尽管“哲学”与“宗教”这两个概念的含义都具有不确定性,但是它们所代表的思维方式还是存在基本区别的。一方面,将宗教与哲学在思维方式上的区别界定为直觉与理性、信神与不信神的区别等观点固然是完全错误的;另一方面,作者提出,宗教与哲学在思维方式上的区别可以从 1)实践性2)超越性与终极关怀3)信仰与永恒价值的设立等三个方面来理解。由此出发,作者认为,我们可以非常自然地得出:儒学是一种典型的宗教性质的学说,而决不是什么哲学学说。

  长期以来,关于“儒教”问题的讨论由于不能对儒学的性质作出恰当定位而使它的价值大加折扣。人们把儒学当成了一门哲学,然后大谈所谓“中国哲学的特色”问题;人们认为运用西方现代学科范畴来分析儒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结果是儒学这个自身曾一再强调不能用知识的眼光来理解的东西,今天被人们普遍地把它当成了知识来讲授。如果我们同意这样的观点,即从哲学、伦理学、政治学等一系列西方学科的眼光出发来分析儒学,并不同时意味着传统意义上的儒学应该被“五马分尸”,不再作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传统存在,不再只能借助于哲学、伦理学等西方学科范畴来存在,那么对儒学的重新定位就显得异常重要。

  对儒学宗教性的重新认识,意义在于通过对儒学的性质重新定位,重新理解对“中学”与“西学”的关系。

  

  

  儒家学说代表的是宗教的思维方式还是哲学的思维方式?易言之,儒学是宗教或宗教性质的学说呢,还是哲学或哲学性质的学说?这个问题虽与学术界长期以来关于“儒家是不是宗教”的争论相关,但又有重要区别[[1]]。区别在于,我们的目的并不是要论证“儒家”是不是宗教,而是对“儒学――作为一种学说而不是一个实体――的性质加以定位。须知,儒学与儒家是有重要区别的,儒学只是一种理论形态,而儒家则同时包括社会化、制度化乃至政治化的实体成份。因此,即使我们证明了“儒学”是宗教性质的学说,也不足以证明“儒家”就是宗教;而那些认为“儒家”是宗教的学者却也多半把“儒学”当作哲学。正因如此,本篇虽也花了不少笔墨来介绍“儒教争论”的各种观点,但是目的决不是为了证明儒家是或不是宗教,而是为了解决儒学性质的定位问题。

  本篇将从思维方式上来确定儒学的性质[[2]]。这一研究预设了一个基本前提,即承认宗教思维与哲学思维有基本的区分,而不是像有些人所理解的那样,认为宗教思维与哲学思维的区分只适合于西方,在东方学术思想中不存在这一区分。这一区分的合理性,以及这一区分应当包括哪些具体内容,我们会在下文中深入细致地讨论。但需要强调的是:我们讲儒学是宗教或哲学学说,是针对其思维方式的核心内容而言的,但这决不意味着我们否认儒学之中同时包含其它方面的思想。例如,《圣经》虽然是一部宗教经典,但同时我们也可以认为《圣经》中有哲学思想。我们在论述儒学思维方式的时候,也是这样认为的。即如果我们说儒学代表的是宗教思维,那不是说儒学之中不存在哲学思想,而只是说儒学是一种宗教性质的学说,而不是哲学学说。

  

  关于“儒教”的各种争论

  

  关于儒家是不是宗教的争论最初是由西方传教士引发的,直至今日,这场争论仍似乎方兴未艾。大体来说,我认为关于儒家是否宗教的争论可非分为五大块。找不到更好的术语,姑且称之为五大“时区”:

  第一时区:公元16-19世纪,由西方传教士引发的争论。公元16世纪时,利玛窦来华传教,就曾提出儒家不是宗教的观点(林金水,1983)。此后这一问题的讨论并未中断(参任继愈,2000,169,451;陈村富,1995;等)。根据张君劢(1957)先生的分析,西方天主教传教士与基督教传教士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有所不同,前者倾向于认为儒家非宗教,而后者则倾向于认为儒家是宗教(张君劢,1996,8);

  第二时区:19世纪末-20世纪上半叶,由康有为等人引发的争论。首先是康有为在1886年提出孔教与佛教是世界上两大真正的宗教,康氏后来与其弟子陈焕章等醉心于创立孔教会,欲以孔教与西方基督教相抗衡。他们关于儒教是宗教的观点遭到了梁启超、蔡元培、章太炎、陈独秀等人的批判。不仅如此,迄至1949年以前,中国学界名流当中还有诸如梁漱溟、冯友兰、张君劢等儒家学者也多不承认儒家为宗教[[3]]。

  第三时区:20世纪后半叶以来,由台、港及海外华裔学者所倡导的有关儒家学说具有宗教性的讨论。其中最明显的例子是1958年由唐君毅(1958)、张君劢、牟宗三、徐复观四人联名发表的“中国文化与当今世界”宣言,批评一些西方传教士及学者认为“中国民族先天的缺乏宗教性的超越感情,或宗教精神,而只知重现实的伦理道德”(唐君毅,1993,488)的意见。此四人当中,尤以唐君毅、牟宗三最强调儒家思想的宗教性。此后像杜维明、刘述先、傅伟勋也都强调儒家学说中的宗教意蕴[[4]]。

  第四时区:1978年底,任继愈先生在中国无神论学会成立大会上公开提出了“儒家是宗教”的说法,从此在中国大陆学术界掀起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争论 [[5]]。任继愈、何光沪、李申、郭齐勇、张立文等一批学者分别从神灵崇拜、社会功能、思维方式、组织仪式、政教合一等重要方面系统地论述了儒家的宗教特征,遭到了包括冯友兰、张岱年、牟钟鉴、李国权、崔大华、姜广辉、成中英在内的一大批学者的反对。其中冯友兰曾针对任继愈的观点专门撰文作过激烈批判[[6]],而张岱年先生的观点则前后发生过变化[[7]]。直至今日,这场争论仍无收场之势。

  第五时区:很长时间以来西方及日本等国学者关于儒家是否为宗教的观点,也是我们不能忽视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们知道,很多西方汉学家或宗教学者都不假思索地认为儒家是中国几大宗教中的一种。例如,张君劢先生曾指出西方学者S. E. Soothill在其所著的《中国三大宗教》中将儒家、道家及法家并称为中国三大宗教(张君劢,1996,8);西方著名汉学家、倾其毕生精力将儒家的《四书五经》译成英文的里雅各(J. Legge)先生也曾在其所著《中国的宗教》一书中视儒家为一门宗教[[8]]。又如,美国学者爱德华·J·贾吉(1991)在其所编的《世界十大宗教》(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1947年版)中将“儒教”列为第一项世界宗教;F. J. 斯特伦(1992)在《宗教生活论》中将儒教与其他宗教相提并论,不言而喻地视之为宗教。而日本学者加地伸行(1993)则在《论儒教》一书对儒家的宗教性作为极为深入、精辟的分析。等等。

  由上可知,“儒家是否宗教”的问题早已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学术话题,远不限于中国学者所论。

  

  宗教乎?哲学乎?

  

  儒家究竟是不是一门宗教,这涉及到对宗教这个概念的理解问题。正如张君劢先生所指出的,儒家是不是宗教的问题,严格说来是在一个中学与西学接触以后才产生的问题(张君劢,1996,8)。在此之前,“宗教”一词虽也见之于中国古代[[9]],但并未因此而引起人们追问“儒家是不是宗教”的问题,这是因为我们今天所使用的“宗教”多半是作为一个外来词――即religion――的翻译来理解的。由于西方语境中的religion一词与东方语境中的“宗教”一词本义有很大区别,这就导致了理解上的一系列困难[[10]]。因此严格说来“儒家是否宗教”的问题与“儒学是否哲学”的问题一样,都是由于文化差异所导致的;只因人们想把东方文化中的思想纳入到西方范畴中去,才发生了这样一个问题。也正因如此,只有冲破西方语境的框子,从一个更加开阔的视野出发来探讨什么是宗教及宗教思维;否则,似乎无法在这个问题上前进一步[[11]]。

  怎样“从更加开阔的视野出发”来理解宗教呢?最通行的做法当然是在承认佛教、道教,特别是已经中国化了的佛教流派禅宗都是宗教的前提下,来探讨什么是宗教,这应当是讨论的第一个前提。此外,我认为还有另一个前提,即需要承认宗教是一种社会历史现象,对宗教特征的概括应当同时涉及至少1)思维方式,2)功能,3)组织和仪式等若干方面。因为我们在阅读各种宗教定义时,发现人们定义宗教的角度各有不同――有的从宗教的功能出发,有的从宗教的思维方式出发,有的从宗教的组织和仪式出发,等等;往往每个定义都似乎正确,却又彼此不同。事实上,“宗教是什么”是不能仅靠一个简单的定义来理解的[[12]]。最后,由于宗教有发展阶段之分,某些原始宗教共有的特征在高级宗教里可能并不存在,或者只具有从属的性质。因此某些适合于原始宗教的特征,未必就适合于高级宗教。同时即使在高级宗教里,其思想内容也有层次之分。凡是其民间化的内容总是倾向于以神话和迷信为主,而其核心思想的内容则往往是极其思辨和理性的。所谓原始宗教,我指处于低级阶段的宗教,它们在思维方式上以神话和迷信为主要特征 [[13]]。

  下面是否定儒家是宗教的几种有代表性的观点[[14]]:

  梁漱溟:“宗教者,出世之谓也。”“中国文化在这一面的情形很与印度不同,就是于宗教太微淡,….因此中国的宗教没有什么好说的。”“我曾以孔家是否宗教问屠孝实先生--他是讲宗教哲学的;他说似乎不算宗教。我的意见也是如此,并且还须知道孔子实在是很反对宗教的。宗教多少必带出世意味,由此倾向总要有许多古怪神秘;而孔子由他的道理非反对这出世意味、古怪地方不可。”(梁漱溟,1989,439,443,469)

  张君劢:“中国人从来没有把孔子看作是先知或教主。孔子也从来没有自称为主或光。…孔子根本不想谈超现实世界或创立宗教。苏赫尔和李格尔氏认为儒家思想中含有中国宗教的原始观念,这种看法是不对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把儒家思想看作一套伦理或哲学体系而不看作宗教的缘故。”(张君劢,1996,8-9)

  张岱年:“理学不信仰有意志的上帝,不信灵魂不死,不信三世报应,没有宗教仪式,更不作祈祷,所以不是宗教。……儒家根本不重视生死问题。这是儒、佛的一个根本区别,也是宗教与非宗教的一个根本区别。如果把不重视生死问题、不讲来世彼岸的理学也看做宗教,那就混淆了宗教与非宗教的界线。”(任继愈,2000,55)

  冯友兰:“宗教必须承认有一个神作为崇拜的对象;有一个教主,作为全教的首领,这是前提。”(同上,90-91)“道学不承认孔子是一个具有半人半神地位的教主,也不承认有一个存在于人的这个世界以外的、或是将要存在于未来的极乐世界。道学,反对这些宗教的特点,也就是不要这些特点,怎么倒反而成了宗教了呢?”(同上,89)

  成中英:“宗教作为对人的巨大的吸引力,是因其具有相当大的超越性。…超越性涉及出世问题,出世的超越是宗教的重要方面。…儒家的超越并没有延伸到出世的程度,…中国原始的生活经验是人消融在非人格化的自然中间,不需要考虑超越的问题。….儒家没有把传道工作组织起来,不是一宗教。…我个人认为要把儒家转化为宗教是困难的。以王阳明为例,他的‘良知’、‘灵明’,固然有一些‘启示’的味道,但却非真正的超越的实体。”(同上,378-379)

  牟钟鉴:“宗教的基本特性是出世性,构造出一个虚幻的世界,认为它能拯救人间的苦难,使人得以解脱。儒家的天命鬼神思想确实包含着某种宗教性,但其基本倾向是入世的,以修身为出发点,以平治天下为最后归宿,所以它不是宗教。”(同上,241)

  张践:“孔子对鬼神、来世‘存而不论’的方式,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了现实的人生问题。宗教的重要特征之一是便是否定现实世界,引导人们向往彼岸天国。(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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