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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三:父亲的遗产

更新时间:2012-01-04 09:54:22
作者: 楚三  

  

  父亲出生于一九二九年农历五月初八,今年八十有二。目前状况已很不好,身体萎宿了不少,双目几近失明,走路需要搀扶。说话会突然停下来,因为他会一下子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也不知接下去准备说点儿什么。甚至会失意大小便,然后像他的小孙子们那样稍显羞涩地嘀咕:裤子又湿了。

  谈论依然健在的父亲的遗产,似乎有悖常理且有大不孝之嫌。但一则依据常识,我知道父亲已快走到他人生的尽头,二则或许是自感时日不多,父亲瞩我盘算一下他的一生,写一篇碑文以备后用。这一点,正是父亲的风格,他历来是那种把什么事情都预先准备好的人。我于是在思考之余写下这篇文章。

  我家的家世,从我祖父那一代上溯,五世皆以教授私塾为业。曾祖在世时,修建了我们自家的学堂,那是一栋几进几出的大宅院,砖木结构,雕梁画柱。院前院后矗立着八颗四人合抱的皂角树,皂角成熟的时节,四邻的乡亲会到我们家院子里捡皂角回家洗衣。曾祖育有四子,祖父排行老三。四位爷爷长成之后,大爷经商,二爷领了地,祖父继承了祖上的职业,领了书馆,四爷到左近相好的世家里入赘当了上门女婿。

  出生在这样的书香之家,父亲虽说不上大富大贵,倒也算得上是温馨幸福的了。然而,所谓天有不测之风云,打父亲五岁之时起,短短几年时间里,三件祸事接踵而至,使得父亲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彻底改变了父亲的人生。先是在父亲五岁那年,父亲和祖父同时得了天花病,一周之后,父亲得以起死回生,祖父却告不治,英年早逝。祖父去世之后,曾祖母和祖母带着父亲过活。好在家境殷实,倒也过得去。祖母一边操持家务,一边教父亲启蒙读书。但这样的日子只有四年,祖母再得大病,也是几天之内,便告撒手人寰。再接着,在祖母去世的第二年,日本军队路过我们家乡,一把大火烧毁了我们家。

  据父亲的回忆,祖父去世之时,父亲已大有印象。依稀记得祖父坚持让父亲睡在他身边,两人一同看医一同吃药。但到底年龄太小,只有祖母终年难干的泪水最能提示他祖父的离去。而对于祖母的去世,才令父亲最感痛切。往后的很多年里,父亲总是要么在梦里哭醒,要么在梦里笑醒,哭笑之间,总是与祖母有关。至于日本人烧了我家的房子,父亲难以原谅,如果哪天见到日本政府,他说他会要求赔偿。我知道父亲是认真的。或许父亲今生今世已没有机会见到日本政府,不过我已答应父亲,哪天见到日本政府,我会提出我们的要求。

  祖母去世后,大爷把曾祖母和父亲接去他们家,旋即把父亲送到十多里外的国民小学去读书。这个小学是可以住校的,但懂事的父亲选择了走读,这样一则可以帮家里节约些开支,二则可以尽量帮家里做些家务。每逢冬季,父亲通常是天不亮就起床,一溜小跑着去上学。六年小学读完,父亲年纪十六岁。

  父亲结束了他的读书生涯,被送到集镇上一家药房里当学徒,学医学药。药房的掌柜是方圆百里有名望的医生,他家的这家药房也是远近闻名的药房。父亲得以到这家药房学徒,一则因为前后读过多年书,二则因为祖父在世时,原本和药房掌柜是相熟的,药房掌柜对于父亲也就格外关照一些。然而,父亲在这里的学徒生涯只有一年左右时间。那时,家乡的地界已不太平,间或闹起了“匪”。后来的一次,几乎径奔药房而去。一些兵端着枪,拿走了药房里几乎所有的药,然后用枪指着掌柜的脑袋问他价值几何,掌柜的大概是比较了一下药价和命价,然后回答说不值钱。人家倒大方,扔下几个银元,大大咧咧地走了。掌柜的于是决定关张,“等不闹匪了再开张”。他把伙计们打发回家,特意交给父亲两本书,叮嘱父亲在家用功,来日大有用处。掌柜的并未等到重新开张的日子,等啊等啊,后来“解放”了,掌柜的因为自己的财富而被镇压了。在这里,父亲遇到了平生第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富有也是一种罪?一种可以为之丢掉性命的罪过?贫穷倒是一种值得嘉许的状况?由此看来,人家将在这个社会兴起一场田径比慢的运动。

  从药房回来,父亲离开大爷家,他认为自己已经是大人了,接了曾祖母出来,租了乡邻的房子开始过独立的生活。他常说在他的人生中,有过三个十分重要的时刻,做过三个十分重要的选择。在这里,他遇到了第一个选择。我们本家有位叫青山的爷爷,其时在民国县保安团当差,而且是蛮重要的差。青山爷魁梧强悍,为人豪爽仗义。他突然在一天下午带着几个兵,来到我们家,要父亲去他的部队。他需要一个像父亲这样能写能算而且放得下心的人,并且保证给父亲挎短枪。父亲来到青山爷爷的部队,但只呆了半天,第二天一清早,他强辞了青山爷回来了。显然,兵们的所作所为与父亲的志趣相去甚远,而且,父亲也不放心把曾祖母独自放在家里。这个选择的直接后果是有了我们这个家和我们的家人。青山爷后来带着他的部分人马起义了,更新了。他受到新政府的优待,但好日子不长。第二年,在我父亲母亲大婚的那天清晨,他跑过来对忙得团团转的父亲大喊了一声:把酒给我留到,县里喊开会,晚上回来喝!父亲给他留了酒,但人家却没留他的命。他再也没回来,被镇压了。原因倒也简单:他曾在洪湖一带和后来号称十大什么什么之一的某个头领面对面打过仗,而且据说也没给人家面子。所以要解决人家的面子,就不得不解决他的性命。不独如此,他的部下也几乎在后来的反复运动之中运动殆尽。由此看来,父亲当初的选择不可谓不明智。

  家乡解放了,住着好些兵。兵这个东西一多,百姓就会有兵荒马乱的感觉。父亲在这一年娶了同年的母亲。这桩婚事非常简单,由双方的长辈一合计就成了。父亲成家之后,我们家变得热闹起来。一则有了我妈,二则父亲把他的二爹二妈,即我们的二爷二婆接来一起生活,因二爷二婆没有孩子。加上曾祖母,是个五口之家了。后来出生的我们,对二爷二婆一直是直呼为爷爷婆婆。我爷一生极其复杂,命运跌宕起伏。他幼时习武,年轻时娶了个心仪的女子,结果在生产时遭遇难产,母子俱失。我爷由此性情大变,赌,抽大烟。后来为朋友插刀,开枪灭了仇家,遂流落他乡。贩过盐,落过草,在一个私人武装里当过教官。后来在一支流匪为祸本县时,我爷受民国县长重托,带领本县武装英勇奋战,逐走强寇。得以赦免前罪,娶了我婆,回到家乡为民。一家人重新过上安居的生活。但这年冬天,曾祖母离开了人世。父亲非常悲痛,他曾多次对我们说起对曾祖母的感情,从辈分上讲,老人家是他的祖母,但从情感上,父亲一直把老人家当自己的母亲,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比母亲更亲。在父亲的生命中,九岁丧母之后,一直是老人家默默地把父亲拉扯长大。

  母亲在嫁给父亲后,二十多年里生下我们兄妹九人。顺序是我的两个姐姐,三个哥哥,一个妹妹,两个弟弟。除二姐因病只存活了一周而夭折之外,其余诸兄妹都很健康。在母亲生下最小的弟弟的前几个月,我家大姐生下她的第一个儿子。母亲是否多少有点儿不好意思不得而知。但这绝不是母亲就此打住的主要原因。她在生下小弟后大病一场,差点儿性命不保,否则我们家是否会有更多的弟妹则不好判断。父亲干农活并不很在行,但他的聪明才智在互助合作化的过程中很快被利用起来。人家给他做工作,委任他当了社里的会记。这是个要求一丝不苟的工作,而父亲本身就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他很快在他的同行中脱颖而出。各项任务总是完成得干净利落。

  也是在这个时候,父亲遭遇了他人生之中的第二个关键性选择。有那么一天,上面下来几个人,他们找到父亲,先是对父亲的工作予以充分肯定,然后告诉父亲,他们准备把父亲调到县里去工作。要求父亲写入党申请书,要求父亲和我爷我婆分家,划清界限。他们说调查过我们家,父亲历史清白,而我爷历史上则有诸多污点。父亲感谢了人家的一番好意,然后拒绝了和我爷分家的要求。他直言不讳地告诉人家,人可以不要好的前途,但不能不要父母。父亲的回答在当时引起很大的震怒。后来是基层的干部们全力保下了父亲。竟没有太大的灾祸。显然,父亲平日里公正厚道的为人帮了他不少,和父亲共事的很多人,都对父亲有很高的评价。

  我爷还是从旁人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于是带着我婆。拧着包袱离开了我们家。我婆当时哭得很伤心,但她也不想耽误父亲的前程。他们很快在乡邻那里租了房子住下。父亲那天回家时天已很晚了,他立马找到我爷,要和我爷理论,我爷已躺在床上,根本不予理睬。只有我婆坐在一旁垂泪。父亲见劝说无用,跪倒在我爷床前。他俩就这样僵持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我爷我婆随父亲搬回了我们家。据说和父亲同时被选中的好些人,后来出息都蛮大的。但父亲却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得失之间,我们应有自己的判断,父亲历来以得所不应得为不德,而在得与德之间,无论是家族的传统还是父亲本人,我们以德为原则。

  在父亲的人生之中,这大概是他较为快乐的一个时期。生活清贫但全家人安定和睦。爷爷相对寡言少语,婆婆惦着她的一双小脚,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母亲除了参加集体劳动,主要负责生孩子,基本不负责养孩子。养育我们八个孩子的工作,基本上由我婆完成。我们总是在几个月大时被交给我婆,我婆白天会把我们背在背上,拉在手上,晚上则把我们揣在自己怀里。面对饥饿的我们,白天她或能找来半截萝卜红薯,晚上则无数次用她那并不分泌乳汁的奶头把我们骗了又骗。最多的时候,我们曾有过三个孩子和我婆挤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很难想象我婆是怎样一边不停地给三个孩子盖被子,一边自己睡觉的。父亲对我们要求之严是出了名的。家务方面的分工清晰而具体,定点到人。定时的家庭会议会有简单的指导和点评,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更多的时候,他会利用这些时间给我们讲述一些功课一些道理。家庭会议的最后一道程序,时不时会有我们兄弟挨打的时候。父亲会先指出挨打的理由,再判定挨打的轻重,最后用他办公的尺子打手心。母亲每次会紧张地为我们兄弟讨饶,但几乎没有任何效果。这个时候,整个世界只有我婆能解救我们兄弟于水火,我婆通常会在听到第一声哭喊时推门而入,掳走吓得一塌糊涂的我们。所以我们的第一声哭喊通常早产而且夸张。别人家的孩子大哭时会喊爹叫妈,我们兄妹从小痛哭时总是喊婆叫婆。父亲有时会正好在我婆不在家时论赏论罚。后来有一次,父亲把三哥的手心打到红肿,我婆回来发现后,拿起灶台上的刷子劈头盖脸地把父亲揍了一顿,自此以后,父亲在惩罚我们时,确实温和了许多。一九八二年,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参加工作,继承祖上的职业,成为一名职业教师。冬天,我婆去世。我婆去世的那天,母亲和我家大哥二哥一直守护在我婆身边,全家人轮流值守我婆一段时间了。凌晨三点时,我婆对妈妈他们说:不要紧了,只要过了半夜,没事就没事了,你们去睡吧。母亲他们看我婆精神好,就分头去休息。走出门时,我婆叫住我妈说:看看鸡笼门关好了没?鸡子在闹。我妈去看了,没有问题,她去小睡了一会儿。五点差一刻,我妈再起来看我婆时,我婆已平静离开人世,全身冰冷了。我是在课堂上得知我婆去世的消息的。从那一刻起直到今天,我们全家人,都无法平静地回忆我婆的半生。我婆的罗嗦,我婆的微笑,我婆的小脚,我婆佝偻的背,以及我婆的一切。我们爱她胜过任何人!

  在我婆去世后的第三十五天,即我家乡风俗中我婆烧“五七”的那天,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离世。我爷的身世,在他生前,在我们这帮孙子们眼里一直是个谜。他那高大的身材,平日的寡言少语,都使得我们对他心生敬畏。这种情况在被我们体察到本已令我们敬畏的父亲同样敬畏着我爷时,我爷在我们心中就有了种不怒自威的形象。他有根一米多长的烟杆,这根烟杆只要在桌子椅子上不同于平常的敲响,打闹中的我们会立马偃旗息鼓,恢复秩序。晚年的爷爷,在我们眼里从来就没有给过父亲好脸色。经常是父亲叫我爷,而我爷置若罔闻,根本不予理睬。而对我母亲,我爷则和善之至,从来不啬在亲友面前夸奖母亲的贤惠,母亲的勤劳能干。我爷勤奋,干过很多营生。捞虾,把捞来的虾米用温火抗干,几分钱一碗地卖。远近的乡邻都会来我们家买虾米。做蚊香,那时节还没有时下流行的蚊香。我爷用细碎的锯末,加上雄黄,苍术,陈皮等药物,用结实的皮纸制作成指头粗细的纸管,充实,碾压,几根一起扎成圈。几分钱一圈的卖。每到夏天,远近的乡邻都会到我们家买蚊香。我爷通常会把赚来的钱分一部分给我妈持家,留一部分自己卖酒喝。我爷嗜酒到几乎如命得状况。如果买不到酒,他会自己用山里的刺果酿酒。村人曾私下里揶揄我爷常用盐炒了石子儿下酒,尽管没有依据,但熟悉我爷的很多人都信,由此可见一斑。

  总体来讲,我们家算得是地道的平和之家,之所以用平和这个词,是想说明无论家内家外,我们家都是和平友善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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