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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冶:裹着青春和梦想

——从《老男孩》与《那些年》看大陆社会转型

更新时间:2011-12-09 12:02:16
作者: 公冶  

  

  前言

  

   一部《老男孩》在优酷网的点击量达到了近4千万次,评论九万多条(截至2011年12月初)。从二十岁到三十五岁年龄段的人,似乎都会哼那么一两句主题曲:“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爱着的人啊,到底我该如何表达……”。一部《那些年,我们追的女孩》(以下简称《那些年》)在香港上映39天,票房已经达到了5700万港元(截至2011年11月27日),——要知道2010年很火的《盗梦空间》在香港上映61天的票房是5800港元。此外,大陆人称《那些年》是台湾版的《老男孩》,各类电影论坛充斥的是“强烈要求广电总局引进”、“跪求种子”等标题。

  通观两部电影,相似点很好找:其一,共同关键词:青春、爱情、梦想;其二,共同剧情梗概:中学时代,一群男孩追一个女孩。但是两部电影带来的差异更加震撼,本文试图撇开青春与爱情的窠臼,通过两部电影的对比来考察大陆社会转型中教育和社会生态方面的变化。

  我们知道,社会转型是一个宏观的概念,这里仅截取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变这一角度,放在新中国六十年来看的话,也有一个前三十年革命社会向后三十年世俗社会转变的过程。大陆的社会转型可以说始于1978年开始的改革开放,尔后又经1989年的事件发生重大改变,借用于建嵘的话来说,之后出现了经济精英、文化精英与政治精英的结盟,此为题外话,故不深述。说到台湾的社会转型标志性的事件,就不得不提1987年蒋经国开放党禁、报禁,自由气息扑面而来。因而,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两部电影的起点都是20世纪九十年代初、中期的中学时代,依稀可以看到社会转型的共同时代背景。

  

  教育生态

  

  在此共同时代背景下,对两部电影反映出来的中学教育的考察就变得有迹可循了。这种考察可以通过三个内容的教育反映出来,即知识教育、生理教育和心理教育。

  知识教育永远是学校的主题,也许是过于枯燥无味,我们看到的校园电影里,这不可能成为主题。《那些年》里有一个品学兼优的女孩沈佳宜,就是知识教育的完美代表。她学习努力、成绩优秀、道德高尚,同时兼任班干部,尊敬师长、爱护同学,一个典型的完美的乖乖女形象。而在《老男孩》里,我们却找不到这样一个理想模板的女生存在。而在笔者九零年代初上学到现在,也极少见过这种所谓品学兼优能力超强的女孩。而且对知识教育,在社会转型中反应出来的思潮就是对知识作用的反思。就像《那些年》的台词里说的,“十年以后也许我不知道log是什么,但我也一样活得好好的”。而大陆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那些年也充满了“读书无用论”的调调,学龄青年流失现象严重并持续到现在。尤其在经济落后的农村尤其明显,如果说往年农村学龄青年流失还可能有经济困难难以支付教育费用的原因的话,那么现在恐怕就是急功近利的经济短视思想占多数了。

  中学生正是发育的时候,各种生理问题是避不开的。看过《那些年》的朋友,都会对里面男孩们各种“打手枪”(电影中用的此词,文雅一点的说法叫自慰)的镜头印象深刻,他们在家里打手枪,在学校厕所、宿舍打手枪,甚至在课堂上打手枪;他们可以一个人对着明星照片打手枪,两个人计时比赛打手枪,四个人对着电脑里的爱情动作片集体打手枪;他们从中学开始打手枪,大学还在打手枪,估计到30岁了还在打手枪。手枪横行,快把一部青春爱情片演变成枪战片了。可是我们看到的是,他们学校的老师并没有因为在课堂上打手枪这种在大陆看来“离经叛道、道德恶劣”的行为进行严厉惩罚,而是以教育为主。男主角的母亲在发现儿子打手枪之后也只是多放点卫生纸在儿子桌前,说句“省着点用”,博得观众一笑。而放眼大陆,在对待中学生生理教育问题上总是扭扭捏捏。作者读中学时从未接受过正规生理教育,非正规的生理教育是从高一同宿舍爱上黄色网站的同学开始的。初中时生物书有一章专讲男女生理,当时的生物老师——一名中年男子,说了句这章不考,然后直接跳过。这种对生理教育的忽视在《老男孩》中同样能看得出来,里面的男男女女在男女之事方面都似乎单纯得像一个个透明体,读到高中了还会以扒别人裤子出丑为乐,而被扒者人生观价值观都会发生颠覆。这也是当下中国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能写出情爱小说或情色小说的作家,都是中年乃至以后,不是快阳痿就是前列腺炎,仅仅还能写这些东西来意淫,而真正情爱冲动最强烈的青年,却往往在忐忑、苦闷和无知无助中受着身体和道德的双重煎熬。在中小学教育中,生理教育是需要继续改进的方向。

  心理教育自然就有道德劝化教育的意味,这里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进行探讨,即偶像(榜样)教育与梦想教育。在这两方面,社会转型带来的变化最为明显。我们都写过作文《我的梦想》,我们都写过要做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师,我们要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做贡献。我们小时候都写过作文《我的榜样》,我们都要像雷锋、张海迪、王进喜、某某同学学习,我们要学习他们无私奉献、勇于抗争、乐于助人等等高贵品质……那个时候的作文不是比谁更有创意、写得更优美,而是比谁的字写得更工整,范文背得更完整。而现在,对于偶像与梦想,教育也许还是那个教育,但是学生的接受不接受就不完全一样了。社会转型带来了世俗社会的冲击,偶像与梦想的程式化与泛政治化现象远去,随之而来的就是偶像的多元化,梦想的世俗化。《老男孩》里王小帅的偶像不是毛主席,而是迈克尔·杰克逊,因偶像而生梦想,他的梦想就是有天站在舞台上跳太空舞。《那些年》里曹机巴的偶像不是校长,而是格兰特·希尔,他的梦想就是代表校队打比赛。有一天,我们不再对这些平凡而世俗的梦想嗤之以鼻,我们每个人就都有了自由追逐自己梦想的权利。

  

  社会生态

  

  记忆中的青葱岁月总是丰满的,活在当下社会的心态却是骨瘦如柴的。有时候会经常想这个问题:到底是我们长大了、成熟了,知道这个社会险恶与艰辛了,所以没有以前过得开心了;还是我们的社会变得让我们适应不了,而我们还在原地踏地跟不上时代,所以我们总是怀念过去的美好时光?

  这个问题似乎是没有答案的,因为一个人既无法在同一个年龄在不同的社会时段去生活,也不可能在不同的年龄生活在同一个社会时段。其实这两部电影都带有对这个问题的朦胧思考,而且答案也都比较模糊。如果要从这两部电影来考察社会生态的变化或现状,也将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里的考察,将从两个角度展开,第一个角度是阶层和结构方面,第二个角度是意识和心态方面。

  前文已经提到,《那些年》里孩子们的梦想很简单,就是追求自己的兴趣。而《老男孩》中虽然没有明确说梦想是什么,但是可以体会出,更多的是一种对向上流动的渴望。王小帅想成为天皇巨星,肖大宝想成为人上人(古惑仔扛把子)——放在社会阶层的角度来看,无非就是希望从平民向有名有钱的阶层跨越。但是现实确实是残酷的,肖大宝当了一名苦逼的婚庆主持,王小帅成了默默无名的理发师。至于当年跟着肖大宝一起混的同学,就主流价值看来更惨的都有了,卖羊肉串的、当建筑工的,不胜枚举,里头加班吃泡面的白领都还算是不错的了。长大后,平凡依旧,梦想果然成梦。而在《那些年》里则不一样,首先,他们也是平凡人家的孩子,但是他们往往都有着小小的梦想,而且长大后,虽然也很平凡,但是梦想基本都在实现。所以,我们的社会价值给每个平凡人强加很大的理想,却没有提供足够的实现梦想的舞台,阶层固化已经成为一个不争的事实。放眼大陆,富二代、官二代飞扬跋扈,穷二代、农二代不断边缘,一方背着孩子给别人擦皮鞋,另一方牵着孩子等背着孩子的人来擦皮鞋;一方走上十几公里山路或坐个农用车去上学,还被教育要为国家做贡献,另一方坐着私家车或长鼻子校车去上学,家长还在教育“先慢慢混着,回头出国去,不要留在这个地方”。这个社会已经板结了,平凡人无法正常向上流动。

  进一步,放在宏观角度来说,出现这样的阶层固化也跟整个大的社会结构有关。有学者称当前中国社会结构已经出现了一个倒“丁”字型,就是社会底层人群占绝大多数,而占据了大多数社会资源的社会上层却只有极少数人,更主要的是,这个向上流动的渠道非常狭窄,即出现上面说的阶层固化。一个理想的社会结构,应该是一个橄榄型结构,社会中的中产阶级占了大多数。因为中产阶级保守,有消费能力和相对的知识水平,所以他们占大多数,这个社会才能够稳定。可惜的是,我们的社会还离得太远,至少,高房价就已经快要压垮了为数不多的中产阶级。既不能提供足够的中产阶级的位置,又不能提供有效的走向中产阶级的道路,从这点上看,我们的社会转型依然是失败的。

  当然,固化并非完全成为死结,依然存在向上流动的可能。我们看到《老男孩》中至少有两个人实现了向金凤凰的飞跃,一个就是当年肖大宝的跟班包子,一个就是当年他们一起追的女孩。但是这两个人所代表的两种流动却都是极不正常的。包子当年为了达到报复和争夺资源(即这个漂亮姑娘)的目的,不惜出卖朋友违背良心;而女孩之所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无非是依靠自己的色相。这似乎暗示着,在这个变态的社会里平凡人要想获得成功,就只有比这个社会更变态,要么你做事情不择手段丧尽天良,要么你就出售肉体出卖灵魂。一旦一个社会如果是这样运转,那么和动物社会还有什么分别?——恐怕更不如。

  另外,一个这样运转的社会必然就会出现两种社会意识(或称心态):弱者心态,绝望心态。弱者心态就是,唯强者为尊。《老男孩》里肖大宝见到包子后那种得意劲儿,参加比赛时那种自信劲儿,都是这种弱者心态的表现。他已经被这个社会折磨得没有了尊严,人家有钱有势,首先想到的就是如何去巴结和利用。王小帅作为理发师,一个形似人妖的男人都敢把他的店砸得稀巴烂,他却只能默默忍受。

  绝望心态就是,对现实不满却只能麻木。当被打后的肖大宝驾着破车开在繁华的街道上,收音机里不断描述着这盛世的景象,如此巨大的反差让人涌起一阵阵悲凉;当歌曲《老男孩》响起,那一幕幕哭泣的场面,让人联想到的却是绝望。“生活像一把无情刻刀,改变了我们模样;未曾绽放就要枯萎吗,我有过梦想”,这种对梦想的苦苦呻吟,就是对现实的绝望。这种绝望是可怕的,可怕到它都能成为阿Q式的的安抚剂。因为唱过了这支歌,所以王小帅继续开理发店也有笑脸了,肖大宝继续做婚庆主持也更有喜庆了。至于梦想有没有真正的实现,一下子就变得无关紧要了,这就好像阿Q说的,我也跟谁谁同姓一样。他们不会就自己的梦想再多想,更不会想反思这个社会为什么是包子这样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那些年》里却没有这么强烈的社会心态的体现,他们就像每个孩子平凡的长大,然后过着平凡的日子,至于爱情特别是初恋这样的普适性的物件,也远远没有承载任何历史和社会的包袱,它就是那么单纯,所以那么令人感动。而《老男孩》里的爱情到最后,爱情之外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让人恶心。

  最后总结转型中的社会生态就是:社会在板结,阶层在固化,流氓在横行,平民在绝望。

  

  结语

  

  人应该怎样活着?这两部电影都从某个角度给出了相同答案:人应该有梦想、有追求的活着。——这是内省式的解答,而从两部电影的结局外化而看,《那些年》里他们也许仅仅这样活着就可以了,不必提再多要求;《老男孩》里我们却不得不说,人要有梦想、有追求的活着只是一面,这个社会也要提供人人都能去实现梦想和追求的环境,让每个人都有尊严地活着。但愿以后我们看到大陆关于青春和爱情的电影,能够简单、阳光、要带眼泪也是单纯的眼泪。

  其实,就电影来分析现状,有所谓“过度阐释”之嫌,艺术作品本身就是经过对现实加工的,再对艺术作品进行加工,就有可能彻底远离甚至误解整个现实。所以连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我注六经”,还是“六经注我”了。

  

  2011-12-6

本文责编:jiangx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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