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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左右难逢源

——访谈历史夹缝中的维吾尔女青年[1]

更新时间:2011-11-16 19:35:56
作者: 佚名  

  

  导语

  

  本文是2009年底开始准备的,但是我对文中许多问题的思考至少始于2009年夏天--韶关事件及紧随其后发生的7·5事件之后。我认为我们所面临的"族群矛盾"是有解的,但是"中国的民族问题"是完全无解的。因为对于短视的当局来说,"维稳"可以给地方带来政绩和拨款,给政权带来合法性。但是"稳定"--或者说族群矛盾的和解和族群关系的和谐却不能。因此任何提出族群问题的具体解决方案的努力都只具有学术意义,而很难有实际作用。

  

  本文的目的在于呈现。从历史的角度看,族群间相互融合是大势所趋,弱势文化被强势文化同化甚至吞并也是一个不可抗拒、不可逆的过程。本文想要呈现的是,历史的车轮碾过之处,处于过渡时期的维吾尔青年、尤其是现代文明与传统观念碰撞之下,维吾尔女青年内心的矛盾,和她们可能的选择。

  

  本文作者为维吾尔族女学生(简称"H"),新疆哈密人,从学前班到高中毕业都在家乡的汉语学校就读,不识维吾尔文,属于"民考汉"。受访者为维吾尔族女学生(简称"A"),新疆阿勒泰人,从小学到初中毕业在家乡唯一一所维吾尔语学校就读,属于"民考民",后考上北京新疆高中班,在北京经过一年预科和三年高中学习,考入北京大学。她的汉语普通话接近标准,不像大多初高中才开始学汉语的孩子那样有重重的口音。

  

  下面均采用作者的第一人称。

  

  1.少数族群与汉族之间的语言障碍

  

  A不识繁体字,这一点让我很意外。在我的意识里,既然掌握汉语,那么繁体字也顺便就认识了,根本用不着学习。A却不同,她的汉语已经很流利,但依然不会像我一样对汉语有类似母语般准确的语感,需要逐词去背、记,所以她描述学习汉语的过程,会用到"单词"这个词。高中学习古诗词鉴赏的时候,她感到很茫然,那些在她的汉族同学和老师看来很美的诗词,在她看来不异于天书。高考中要占到150的语文科目对她来说连鸡肋都不如--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

  

  A上预科班的时候学语文却很努力认真,因为预科班里都是新疆各地的少数民族学生在一起,汉语水平大多都很一般。那一年的语文课,老师教得非常精心,会带着他们一点一点啃单词、学句子。预科结束那一年,A做北京市中考模拟题,满分120的语文可以考到110分。预科之后,内高班的孩子被插班到高一跟汉族孩子一起学习,A瞬间感到语文这个科目跟她拉开了距离。高中语文的难度本身就大,再加上语文课的节奏加快了很多,老师要照顾班里绝大多数的汉族同学,不可能为了几个少数民族学生影响全班的进度。A学习语文的时间成本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多到承受不起,于是顺理成章地,语文被放弃了。

  

  既便如此,经历了三年与汉族学生密切交往的高中生活的A,汉语口语还是非常流利,与同学、老师间的日常交往完全可以应付。但是写论文就比较痛苦了,她"不会用那些好看的词,不会起那些古怪的吸引人的题目",这也有好处,老师会表扬她的论文"很真实"。

  

  语言的隔阂在生活中,看似影响不大,她只是有时听不懂宿舍里姑娘们讲的笑话。类似地,一些带有一定的文化背景、涉及到一些历史人物的典故,或者哪怕只是简单的文字游戏,她都很难理解。但是A心态很好,她觉得她不懂"是正常的",不懂的时候,她会直接提问,大多数时候也都会得到耐心的解答。这种文化上的疏离不影响日常交往,但大多数情况下会影响人与人之间更深层的感情交流。A的汉族朋友很多,大都是泛泛之交,可以称得上非常要好的只有两个人。

  

  2."民考汉"与"民考民"之间的语言障碍

  

  我常常戏称自己是文盲,因为我不识我的母语文字。因为从小接触的同龄人大多是汉族,我几乎没有要好的维吾尔族朋友,而我的维语口语也大致停留在小学低年级水平,这和A在汉语使用上的问题类似。我在跟维族同龄人在一起的时候,也会很难理解他们的幽默,甚至别人当面取笑我,我也浑然不觉。和A不同,包括我自己在内,没有人会认为这是正常的。除了我的家人,也没有其他人会耐心地--哪怕是不耐心地,给我解释。所以在一些讲维吾尔语的场合,尤其是跟同龄人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常常感觉自己是外人,根本融不进他们的圈子[2]。

  

  "民考汉"和"民考民"之间存在的语言上的障碍会导致情感交流不顺畅,具体的例子可以举我自己,还有另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可以说明:在新疆,维吾尔族年轻人当中,"民考汉"和"民考民"各自成为一个圈子,几乎可以说绝少来往。语言一定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一定是重要的原因。

  

  3.共同的问题: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问到对将来的考虑,A表示她会选择回到家乡,但不会是回阿勒泰,她希望能在乌鲁木齐安家,把父母接过去住。她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了十足的传统,她说:"其实我是特别想出国,特别想(干一番事业)。但是我的家庭,不太允许。我爸爸妈妈年纪比较大,我大姐在伊犁,二姐在喀什,哥哥结婚了,我这样做的话,爸爸妈妈那里就是空巢了。我就觉得我又走了的话,真正想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该来不及了,我怕那样。然后,反正我们年轻么,以后还会有机会,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我没有实现的话,给孩子能出国、做很多事情的机会就好了。"

  

  在A身上,可以看到现代意识与传统意识的碰撞。她知道自己有机会出国,干一番事业,像任何一个具有强烈现代意识的人一样"永远在路上";然而她为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她担心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更加偏向传统价值观。吊诡的是,她把"出国"、"做很多事情"的机会让给孩子,跟她的父母辈做过的一样。

  

  我的父母不同,我母亲强烈地希望我能出国,"走得越远越好",因为她年轻时,为了孩子即我和妹妹,她放弃了更好的工作机会,把自己全部的青春拴在哈密这个小城市,她不希望我跟她一样。但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对我来说一样是个问题,在这一点上我和A没有太多分歧。

  

  分歧出现在对于未来小家庭的设想中,在之前的聊天中,A表达过想要在寒假好好学习做饭,"尤其是拉条子,"她说,因为"男孩子都喜欢吃拉条子"。言谈中,可以看出她有"留住男人的胃,才可以留住男人的心"的信条,并愿意为此付出很大的努力。

  

  4. 生活在矛盾中

  

  如上文所述,A在与其他维吾尔青年交流的过程中基本上没有语言障碍。但是在其他方面,比如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对感情的态度等,她和我一样更多地受到汉族或者说中国主流文化的影响,表现得不同于大多数维吾尔青年。

  

  在访谈中,A没有回避她的理想和信条之间错综复杂的矛盾:

  

  她希望可以和一个经济条件优越的男性组成家庭,自己自由职业,主要做家庭主妇;

  

  她希望在婚姻当中,她的经济是独立的;但是在未来的家庭当中,她不会刻意要求跟丈夫在平等的地位上,会保护他"男人的自尊"[3];

  

  她希望可以跟"自由一点"[4]的人交往,所以可能会倾向于选择"民考汉"的男生;

  

  她朋友的经验表明,维吾尔青年交往的主流方式是"女孩儿要稍微放点儿电,男生才会来追",而这种方式为她所不齿;

  

  我们一致认为,A回到乌鲁木齐后,作为北京大学的毕业生,会在维吾尔青年的择偶序列中处于尴尬的"甲女"位置,也许还会成为"剩女"。

  

  对这个问题,她持盲目乐观的态度,认为"缘分"会有的。但我认为她能够选择的范围太小,在维吾尔青年中找到合适的对象的难度非常大。

  

  对她来说,换个方向,在汉族青年中找伴侣是不可能的,有前文提到的语言障碍存在,而且她个人具有比较强烈的民族意识,希望她的孩子"血统是纯的"。

  

  5. 不是结尾的结尾

  

  一篇应该是论文的文章被我硬生生地写成了人物报道,好处是没有违背我的本意--呈现,坏处是呈现得不够好。成文匆忙,很多问题(比如民族意识、宗教教育等问题)没能展开谈,但是在访谈记录中有涉及。

  

  (附录)访问记录

  

  H:(繁体字)小时候香港电影看多了就认识了。比如说像这样一句(指书上)。

  

  A:不会......(念)"眼睛,什么什么"完全不会,"眼睛"后边就不会了。

  

  H:WOW,这样子啊。我们俩也就差一岁,怎么差这么多。

  

  A:你是"民考汉",我是"民考民"。

  

  H:你从小一直是在维语学校?

  

  A:是啊,上内高班以后才开始(学汉语)。

  

  H:你家阿勒泰那边,维族人跟汉族人的比例是多少?

  

  A:汉族人多。

  

  H:多多少?一半儿一半儿,汉族人多一点?

  

  A:汉族人多,维族人特别少。

  

  H:那边经济水平怎么样?在新疆比。

  

  A:消费水平特别高。

  

  H:然后经济发展水平比较低,跟我们那儿一样呗。

  

  A:对对对。我觉得北疆各个地区经济发展水平差不多吧应该。

  

  H:差不了太多。(阿勒泰)维族人特别少,那你在什么样的学校上的?

  

  A:只有一个维族学校。

  

  H:整个阿勒泰地区就一个维族学校?

  

  A:对。然后那个维族学校特别好玩,从一年级到十二年级。

  

  H:十二年级?一直到高三?

  

  A:对,一直到高三。然后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每个班有四十个学生。然后整个学校有四百多个学生。后来人特别少特别少,一年级只来两三个人。到今年7月2号还是几号,那个维族学校"死"了,跟汉族学校合并了,民汉合校了。现在阿勒泰一中不存在了。

  

  H:那是因为你们那儿维族人口少了,还是维族孩子不上维族学校了?

  

  A:不上维族学校了,都让孩子上汉族学校。

  

  H:我们那儿,我们家附近还有两所维语学校,一个地区一中、一个市一中。都不太远,然后教育水平也还可以。但是我妈他们当初是跟我征求意见,问想上汉语学校还是维语学校,我说想上汉语的,他们就让我上汉语学校了。

  

  A:是不是因为你幼儿园上的是汉语?

  

  H:我幼儿园就上了一年。

  

  A:肯定是里边汉族孩子特别多。然后你受影响,要不然怎么可能(主动要求上汉语学校。)

  

  H:但是我学前那几年在家,我先上了一年幼儿园然后就没有上了。因为幼儿园涨价了,然后就没上。一直是奶奶在家里带我,而且一直是在回城,就是乡下,一直在农村,就没有接触汉族人。等我到快上小学的时候,还有一年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搬到城里了。周围邻居就大概一半儿一半儿,汉族人稍微多一点。就那种情况,然后我们家刚买了一大彩电。然后好多频道都是汉语的,我看不懂。我想那我得学汉语。我那时候就特别朴素的(愿望),就是想看电视。那个时候,包括我父母的朋友这个圈子,他们是我们那儿的一个算是维族人里边比较好的一个阶层。这个圈子里边积极主动地送孩子上汉语学校的也不少。至少一半儿。

  

  那你当初是怎么想的,上维语学校?你家是怎么想的?

  

  A:我们家是根本没有上汉语学校的人。根本没有要把孩子送到汉语学校的概念。

  

  H:你上学的时候,整个阿勒泰都是这样的么?

  

  A:不是,是我们家人。

  

  H:是你们家整个家族是么。

  

  A:对对对。我妈妈是"民考汉",汉语学校的。她小时后就没有进过维族学校,从小就是汉族学校一直上到八年级(初三)。以前不是中专学校特别流行嘛。

  

  H:你妈还挺潮的。

  

  A:特别潮。等会儿我跟你说,那个文化大革命是几年来着。

  

  H:十年啊,67到77还是68到78来着。

  

  A:我妈快要上大学的时候,出了文革这个事儿,然后就不上了。然后她嫁给爸爸之后,爸爸就不让她上学,就不上了。她现在不会写维文,汉语特别好。

  

  H:所以你现在汉语这么好。

  

  A:没有呀,家里妈妈不跟我说汉语。但是她当时想过把我送到汉族学校。然后我爸强烈地反对。

  

  H:这个有一点......就是其实在你妈妈那个年纪,"民考汉"应该是特别少的。

  

  A:我妈妈也不知道是怎么上的。她现在汉字是基本上会读,但是好多也忘了。

  

  H:那岂不是双料文盲了。

  

  A:又不知道维文,又不知道汉文了。但是汉语说得特别好。

  

  H:我觉得你的汉语发音完全不像"民考民"这样子。因为"民考民"的话,尤其是跑来上内高班,学了那几年,根本不够用的。口音上会特别不好。我一直当你是"民考汉"呢。

  

  A:"民考民",而且我不是双语班的。刚来的时候,一些名词都不懂。从高一开始上汉语学校。

  

  H:那你高一的时候汉语水平是什么样的?

  

  A:就是那种"民考民"在初三的水平啊。

  

  H:可是我们那儿的"民考民"在初三的时候,(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本文责编:lizhen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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