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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自然,守望精神家园

————追索20世纪中国意境小说的思想流脉

更新时间:2004-11-14 19:53:32
作者: 张福贵 (进入专栏)   王学谦  

  这种闲静和纷争、苦闷相对立,实际上是一种自由心境。是对于终极价值的体验,是内在自我的回归。“小引”中的几句话很能说明这个问题。“我有一时,曾经屡次忆起儿时在故乡所吃的蔬果:菱角、罗汉豆、茭白、香瓜。凡这些,都是极其鲜美可口的;都曾是使我思乡的蛊惑。后来,我在久别之后尝到了,也不过如此;惟独在记忆上,还有旧的意味留存。他们也许要哄骗我一生,使我时时反顾。”“记忆”已转化为完美的价值形态,而不是关于过去经验的复制。它是心灵的最美好的体验,一旦落实到经验上,付诸于实践,它就立刻黯然失色,丧失它的完美性。只有存留于心灵深处的那种“记忆”(体验)才是永恒的,具有永久的魅力。废名之所以对“竹林”、“桃园”那么痴迷,之所以那么执着地参禅悟道,也正是这样一种体验终极自由的心境所致。后期废名这种终极体验越发强烈,造成了一种观念和思辩的强化。沈从文在《边城》“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2)。这种“人生的形式”就是那种由自然所隐喻的终极价值。他决不是让人去体验乡土生活,而是让人体验最高程度的“真善美”。沈从文在都市生活中非常固执地以“乡下人”自居、自傲,也正是由于这种心灵的终极依托,才显得非常自信。至于性格层面的“乡下人”只是一个表象而已。和废名一样,沈从文后期也增强了作品的抽象性。在《看虹摘星录》后记中,他认为自己是在“用人心事作曲”,是“对于生命的偶然,用文字所作的种种构图与设计”。这是《边城》的“人生的形式”的明晰化、确定化。所以,沈从文“是以乡土生活为依据的象征的抒情。在那些具有象征意义的人物与事件的叙写里,展示了饱蕴着作者激情的理想世界”(3)。

  

  这种终极价值是一种自由心境。但是,它的意义不应该被限制在纯粹心理学意义之内。它不仅仅是一种心理平衡或心理治疗,更主要的是一种价值或意义的获得。因此,它的心灵慰藉、安顿灵魂是一种人生关怀,即终极关怀,以缓和人在实践形态之中的酷烈的命运。另一方面,这种自由心境,又转化为一种价值尺度,从而产生了我们曾经说过的终极审判。终极关怀和终极审判往往联系在一起。但是,不同的作家侧重点有所不同。就总体而言,鲁迅侧重于终极审判,废名、汪曾祺则侧重于终极关怀,而沈从文、张纬等则显得较为平衡。

  

  正是由于对终极价值的执着求索,才决定了意境小说是人类心灵深处的一个永不消失的原型和情结,是一种关于自由的无限的心理体验。于是,回归自然成了一个遥远的彼岸世界。

  

  对彼岸世界的追求中西方文化表现出不同方式。西方文化以对此岸世界的彻底否定而达到彼岸世界。重理性、重思辩,经由理性设计出清晰的彼岸世界,然后付诸于人生实践,这就酿成了强烈的宗教冲动和宗教意识。理性、抽象的力量起着重要的作用,奔向理性所设计的彼岸世界的过程,是一个对此岸世界亦即经验世界的淘汰过程,也就是必须将此岸世界彻底消灭、扫除,然后才能进入彼岸世界。这正如柏拉图说的那样,“象一个鸟儿一样,昂首向高处凝望,把下界一切置之度外”(4)。显然,经验的感觉世界是自由和自我的具体羁绊,而超验的彼岸世界就是超凡脱俗,就是与经验世界的断然的对立。其深层就意味着本质与现象的二元对立,主体与客体的截然两分。海德格尔在本世纪最充分地意识到西方文化这种二元对立式的思维方式的限制,试图改变它。但是,这种思维方式在海德格尔那里还是留下了一道影子。

  

  中国文化并不缺少超验的、形而上的冲动,并不缺少对彼岸世界的憧憬。但是中国文化在达到彼岸世界的方式或途径上与西方文化不同。中国文化不抛弃经验的事物即此岸世界,而达于超验的彼岸世界。这中间主要不是靠理性的、抽象的力量,也不是靠行动的力量,而是靠直觉或体悟。经验与超验、此岸世界与彼岸世界之间瞬间在心灵中浑然一体,从而到达与宇宙融和的最高境界。因此,中国文化从不断言人的日常生活、日常事物是无价值的,而是注重人伦事理,在日常生活中有所领悟。孔子不语怪力乱神。老庄虽然热衷于人生、宇宙的终极探索,却不否定人的日常生活状态。相反,老庄以为,“道”是一个终极存在,但“道”不是高高在上,而是无所不在。“道”象血液充溢全身一样,存在于人生、宇宙的各处,无往而不是“道”,无处不可以对“道”加以体认。所以,在中国文化中,回归自然,对“道”的体悟,从来就不仅仅是一种走入山林的外在行动,更主要的是一种回到日常生活状态,在日常生活状态中去悟“道”,去获得一种心境,寻求生活的本色。中国知识分子的归隐,不是远离世俗生活,而是在世俗生活之中品味世俗生活,也就是日常生活诗意化、审美化。陶渊明归隐,是“归田园居”,是过着普通农民的生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是重大的生活事件,而是内在自我的心灵开悟。所谓“得道”就是获得这种心境。佛教的传入更充分地发展了中国文化的这种倾向。禅宗就是中国化的佛教。禅宗讲究不立文字。当头棒喝。在日常世俗事物中突然地领悟,获得本心。在一切日常世俗事物中都可以有这种顿悟,都可以得性成佛。文化对超验的体验是和对经验的拥抱分不开的。两者融为一体。

  

  “意境”就是中国文化精神在文学中的具体呈现。“意境”一方面是具象,一方面是抽象。这样,“意境”既通向抽象,又不否定、不脱离具象。具象就是经验的感性的事物,就是日常状态,抽象就是超验的形而上的“道”,就是终极观念。“境”是具象,和“景”、“象”、“物”有关。前者具体可感,后者玄妙深奥。两者结合、融汇,就表现出一种十分具体的空间感和极为悠长的永恒精神,意境小说正是具有这样的特点。意境小说几乎是毫无例外地抒写日常生活琐事,尤其是童年经历和乡土生活经验,作家如数家珍一般津津有味地记述着极其微小的生活事件,作为叙事的主要线索仅仅是一个框架或视角。其中的风俗人情才是大量渲染的主要内容。但是,这些细小的生活琐事不是让人感到繁琐,而是让人感到亲切,充着令人喜悦的精神氛围或情趣。它让人去回味、体悟。意味无穷,这本身就是一种终极体验。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日常生活的诗化、审美化。意境小说作者都强调诗的重要性。他们宁愿做一个诗人,而不是小说家。汪曾祺说:“小说之离不开诗,更是昭然若揭的。一个小说家才真是个谪仙人,他一念红尘,堕落人间,他不断体验由泥淖至清云之间的挣扎,深知人在凡庸、卑微、罪恶之中不死去者,端因还承认有个天上,相信有许多更好的东西不是一句谎话,人所要的是诗”(6)。天国即彼岸世界是存在的,但要用“诗”去接通。要以“诗”去体会。这种体会,“照莫须有先生的心理解释,拣柴便是天才的表现,便是创作,清风明月,春华秋实,都在这些枯柴上面拾起来了。所以烧着便是美丽的火,象征着生命”(7)。这拣柴和陶渊明的“采菊”并无区别。都是在日常生活中体悟洞察永恒的存在。所以说的“意境”是中国文人接通天上和地下的一座桥梁。

  

  注释:

  (1)转引自卡西尔《人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6年出版。

  (2)沈从文:《习作选集代序》,《沈从文选集》第五卷,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3年出版。

  (3)凌宇:《沈从文选集》第五卷编后记。

  (4)《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出版。

  (5)罗大冈:《两次大战间的法国文学》,《文学杂志》 1947年2卷5期。

  (6)汪曾祺:《短篇小说的本质》,天津《益世报》1947年5 月31日。

  (7)废名:《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_坐飞机以后》。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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