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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乐雄:东北亚前景的不确定与中俄军演

更新时间:2011-11-04 16:42:54
作者: 倪乐雄  

  

  中俄两军代号为“和平使命-2005”联合军事演习于8月18日在俄罗斯的符拉迪沃斯托克开始,并于8月25日在中国的山东半岛及附近海域结束。上海合作组织的国家受到了邀请,以军事观察员的身份/观摩演习,而最关心此次演习的美国、日本却被拒绝临场观摩。同以往两国与其他国家的军演只派出少量部队和一两艘军舰敷衍委蛇以下相比,两国间这次演习的规模之大是令人关注的。这样一次中俄间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军演尤其会触动一些对中国持有偏见和“中国威胁论”的人过分敏感的神经,如何看待这次演习已经成为当前的一个重要话题,笔者意为,要看清这次演习的各种意义,必须从当前国际背景着手考察,方能梳理出一些头绪。

  

  一、全球经济一体化趋势下的军事联盟

  

  当华沙军事缔约国消失后,北大西洋公约军事组织便失去了对手,它目前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因为没有对手的军事同盟的存在是毫无意义的存在。然而造成这一情形的根本原因恐怕未必是前苏东集团的崩溃,而是全球经济一体化强有力的趋势。也许冷战结束后的世界主流趋势再次使人想起了康德关于永久和平的观点:全世界各民族或迟或早要进入以欧洲型商业经济为主的生存方式,最终消灭战争的是与战争天然对立的商业理性。

  从近代史来看,军事同盟主要是政治同盟的需要,而政治同盟是建立在经济联盟基础上的。其它的例子不说,就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而言,说到底是世界强国对世界经济利益的瓜分引起的冲突,比如19世纪的日俄战争源于满洲的利益争夺,二战美日为了东亚和南亚的利益冲突等等,那时大国与大国、大国与小国、富国与穷国的经济关系远没有达到像现在这样的紧密程度,“弱肉强食”的霍布斯法则又盛行于世,世界分成相对独立自成体系的经济区域,如“欧共体”、“经互会”,为适应国家经济安全相互联系的需要,加之其他因素导致的敌对势力的出现,他们进一步建立军事联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反过来,军事同盟一旦形成,便具有促进军事同盟势力区域的经济支撑体系的功能。这样我们可以初步认定,世界上重大对立的军事同盟都是发生在全球经济较为松散的时期。

  从现象来看,传统的军事联盟都发生在全球经济一体化趋势尚不明显,世界经济区域相对“相对割据”的时期,在当前全球经济体一体化程度越来紧密的趋势下,传统的国家间的军事同盟已经失去以往的世界经济“相对割据”背景,军事归根结底为经济利益服务,因而传统的军事联盟已经失去存在的土壤其功能将会发生根本新转变。全球经济一体化趋势使得康德的永久和平观念正在复苏,他认为战争的天敌是商业精神。从理论上讲,全球经济一体化趋势必将呼唤全球行政管理的一体化的出现,任何国家不管国内采取何种政治制度,必须遵从全球行政管理一体化的规范,而人类的军事事务将发生有史以来的革命性变化,军事不仅要为个别的人类群体提供安全,而且更重要的是为整个人类共同体提供安全,即为人类赖以生存的世界经济一体化体制提供安全。

  所以,现有的传统意义上的军事同盟如“北约”、“东盟”等在经过历史转型期的迷茫后,或迟或早的将会顺应这一历史潮流,由传统的区域性职能向全球性职能只能过渡。另外,具有维护全球经济一体化体制任务区域性军事组织也会相继诞生。这就是全球经济一体化背景下,军事联盟的发展趋势。

  

  二、俄国人手中的“中国牌”——“台海冲突”

  

  新的历史条件出现,必将导致军事同盟发生质的变化。但并不是说延续了几千年的国家间纵横捭阖性质的传统军事联盟很快会从现实中销声匿迹。他们或多或少地会在当代军事同盟中表现出来,有时候在一个军事同盟中,同时存在着传统和新型两种性质。这是以后相当长的时期内,军事同盟的新特点。

  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比较容易地看出东北亚国际关系格局下的中俄联合军事演习的多元涵义。虽然,随着前苏联、东欧集团的崩溃和中国选择市场经济和改革开放,东北亚的冷战时期的紧张已经不复存在,但随着“台独”问题和朝鲜核武器问题的浮出,中、俄、朝同美、日、韩的对峙仍多多少少受冷战惯性的支配。尤其是美日军事同盟由意识形态的全球冷战功能向维持地区性现状和区域性政治经济利益功能转换,应该看到东北亚的美日军事同盟一方面具有遏制中国崛起的传统功能,也具备向维护世界经济安全性质转换的可能。但一个朝鲜问题、一个台独问题,使得美日军事同盟更具有传统倾向,而将矛头只想中国、朝鲜。在中国、朝鲜同美国、日本的军事对局中,中国常规武器装备落后是明显的。

  这种背景下,因遭受北约东扩和美国中亚渗透压力的俄国为对抗美国,自然要利用东北亚复杂的格局来趟浑水,试图将台海局势作为一张对付美国的牌,除了积极提供较为先进的武器外,还同中国军队进行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军事演习。俄国同中国进行联合军演不仅获得了同美国打交道的筹码,而且在“北方四岛”问题上,也有牵制、威慑日本的效果,这是日本极不愉快的。

  不过,俄国从国家自身利益出发,不会直接卷入中国同其他国家的军事冲突,俄国所想做得是最大限度地利用台海局势,利用中国大陆有可能武力解决台湾的可能性,为自己争取一枚同美国抗衡的筹码,因此俄国不愿为此、也不需为此付出太太的代价。从这次演习看,俄国拒绝在靠近台湾海峡的地点进行联合演习,以避免过分刺激美国,其分寸的掌握反应了俄国在这件事情上谨慎的一面。

  

  三、中海油收购与美国的“假想敌”思路

  

  在中美关系未来长期走向和东亚安全未来走向不明确的大背景下,中、美、俄、日这四个地区主角的任何外交军事举动也都带有了不确定性,世界和东北亚的前景是战争还是和平是个未知数,人们的思维往往被迫采取是敌人还是朋友的“两分法”。中海油收购美国优尼科石油公司一事充分反应了这种思维特征。中海油收购一事在美国掀起轩然大波,美国的一些政要和智囊基本分成赞同和反对两大派。从建设良好中美关系来看,这是扩大两国利益共同点,密切经济互补关系,以抵消、缩小两国间其它方面的分歧,以便成为遏制未来冲突的一个良性因素,这是认为中美关系最终是朋友的思路。但从“中国威胁论”者眼里看,中国控制美国石油命脉,在以后同美国发生其它方面矛盾时,中国多了一个有力的讨价还价砝码,美国将不可避免地受其制约,自己国家的命脉怎可拱手让敌人来掌握?这是认为中美关系最终是敌人的思路。

  那么到底将来是和平共处的朋友?还是兵戎相见敌人?谁都没有把握来确认,但类似收购优尼卡等一系列现实问题,却苛刻地要求依据未来究竟是朋友还是对手的判断,作二者必居其一的选择,根据行为心理学原理和人类行为规律,在前景不确定的情况下,只能作最保险的选择。对任何不确定因素持警惕态度要比持放松态度安全得多。这种警惕虽有可能被指责为神经过敏并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但宁可因这种警惕而承担不必要的麻烦,也要避免因万一放松警惕而造成的灭顶之灾,切忌将今天的善意变成将来对方打击自己的力量,这就是美国的思路。因此,美国政府和国会最终没让中海油成功收购优尼科。中海油是这样、台湾问题、导弹防御体系、美日安保条约、关岛的军力重新配置、阻止以色列对华出售预警机、反对欧盟解除对华军售禁令等等无一不是这种思路。

  尽管在当前重大问题、关键问题的选择上,美国总是根据未来中国是冲突对手的判断行事,但同时也应该看到,美国也有防止中国将来成为自己的敌人、希望成为朋友的强烈愿望和实际努力。从中海油收购事件中可以看出,美国对中美关系作正面努力时的底线是:不以国家未来安全受损为限。

  有意思的是:美国对中国的矛盾心态也是中国对美国的矛盾心态,美国对中国的两难处境也是中国对美国的两难处境,美国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及应对方式也是中国同样所面临的,中国同样有理由一方面以最保险的方式考虑未来国家安全,作万一美国成为敌人的考虑,一方面尽可能地防止美国成为将来的冲突对手,使其成为能和自己和平共处的朋友。

  

  四、“充满警觉的积极合作”——未来中美关系的互动模式

  

  毫无疑问,中美关系将长期受制于两国都无法摆脱的双重矛盾心态,两国今后的交往行为也将长期呈现矛盾的二重组合,即一方面为以防万一的、可能出现的冲突前景积极做着军事、外交准备,另一方面积极地寻求利益的共同点,扩大不以损害国家未来安全利益为前提的各种合作,努力争取和平共处的前景。“充满警觉的积极合作”将是今后中美关系的长期模式,中美关系中的一切问题将在这一充满矛盾的框架中运行,这一框架将是和谐与不和谐的双重组合。

  因此,中俄这次联合军演只是中美关系模式“警觉”部分的具体表现,而不是模式的全部内容。中俄联合军演是中国和俄国对美日加强同盟、提供台湾先进武器、将军事战略重点由欧洲向亚洲转移、针对中国和俄国从太平洋到中亚进行未来军事部署的“警觉性反应”,其特点是被动的、防御性的,而非主动的、进攻性的。从联合军演的军事地理特征和科目看,俄军动用战略轰炸机使人联想到去年2月份以核战争为背景的军事演习,在一次表达了在国家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情况下,不排除首先使用核武器的决心。而中国方面虽然仍承诺不首先使用核武器,但参与由战略轰炸机加入的演练,其中自有值得回味的含义。

  俄罗斯动用战略轰炸机加入演习以示其如何动用核武器的决心,这很符合暴力使用的逻辑,在常规战争的弱势一边倒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在使用核武器之前会签署丧权辱国、割地赔款的条约。2002年夏季的印巴冲突中,常规武器处于绝对弱势的巴基斯坦给印度传话:“别指望同巴基斯坦打一场常规战争,必要时巴基斯坦将考虑首先使用核武器。”这一招果真灵验,印度自恃常规军力雄厚,却始终没有轻举妄动。最终两国都考虑走向彻底和解。这是核武器促成和平的正面效果。美国国防部曾在“核指七国”的报告中也称:在常规战场形势发生严重逆转的情况下将动用核武器,说穿了就是常规战争打不过就打核战争,最终谁也成不了赢家。所以,在核武器时代,弱者拥有核武器不仅保证了自己的安全,而且也防止了传统的恃强凌弱现象的发生,具有维护公正和平的积极意义。当然,强国和核大国眼看拥有少量核武器的小国、弱国一下子将自己给平衡掉,实在心有不甘,觉得“太亏了”。

  从目前情况看,对全球政治生态环境影响威胁最大的国际恐怖主义活动,已经促使一些现有的军事联盟增加反恐功能。也诱发了一些反恐性质的军事演习,同时一些传统意义上的军事演习也借助反恐演习的名义进行,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海空协同、登陆抢滩的演习科目,显然不是针对国际恐怖主义的,而是面对实实在在的国家分裂主义,通过科目演习,再次发出强烈的外交信号:中国主权不容侵犯、领土不容分裂的坚定意志。它是针对美日安保条约把台海局势看成“共同战略目标”的“警觉性反应”,也是为了震慑“极端台独势力”,既是中美两国军事层面的实际互动,也是东亚影影绰绰的两大对恃势力在军事层面的互动。尽管这样的互动不太令人愉快,但对中国来说是必须的。另一方面,虽然军事演习属于中美关系框架中的“警觉”部分,但也受到“积极合作”部分的巨大牵制,因此对于中俄联合军演,以及以后类似事件不必过于紧张,更不用过于悲观。

  

  三、中俄联合军演的潜在威慑

  

  中俄联合军事演习毕竟发生在“全球经济一体化”的转型期,因而不可避免地具有传统军事联盟的信号功能,传统战略思维很难不把它看成中俄重新结盟的初步斯坦斯坦试探。美国《国家利益》季刊主编尼姑拉斯?格沃斯杰夫认为,此次军事演习是中俄关系“发生质的变化的一个步骤。”诚然这未免有点过于敏感,从国际关系中的力量组合规律看,弱者总是希望互相联合以抗衡强者,如果不是美国这些年来以暴力方式强行输出民主体制,以“单边主义”一意孤行,以军事上大打出手横行于世,中俄恐怕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过,实事求是地讲,美国目前对中国的施压程度还远远不足以迫使中国寻求新的军事盟国的地步,俄国也一样。中国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不搞结盟,尤其不愿意搞军事同盟之类的合纵连横。但一个国家的良好外交愿望和政策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变的,英国当年也奉行“光荣独立”,但在德国、奥匈帝国咄咄逼人的情况下,国家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被迫改变初衷而选择了与法、俄结盟。以笔者之见,此次中俄联合军演还远远谈不上是中俄有意识地朝“质变”方向迈出的步骤,不过在客观上却有暗示美国的作用,提醒美国不要恃强自重,过于咄咄逼人,无论中国还是俄国,还捏着一张结盟的王牌没用呢!美国的军事力量虽然超过中、俄两国之和,但并不影响并非绝对不可能的中、俄军事同盟对美国仍是最具威慑的,这种潜在的威慑强度则取决于双方敌意的的深度。

  美国的紧张虽然不必要,但自有其道理,可以假设,万一中俄真的在军事外交上形成同盟,就完全不同于冷战时期的格局,那时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而现在中俄完全是防御性的,不会对欧盟形成威胁,欧洲大多数国家会作壁上观。亚洲的印度基本和欧盟差不多,做个边上的看客。东亚的日本和韩国因害怕在三个巨人中被挤扁了,定然从内心不愿卷入大国角逐,连伊拉克都不能完全摆平的美国,在中俄军事同盟面前未必赚得便宜,别的不说,中俄一旦结盟,光核武器中国就等于增加了几千枚,再加上伊斯兰极端恐怖主义趁机兴风作浪,这可能就是美国过分紧张的原因,所以,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的卡特?哈姆将军举重若轻地说:只要是对安全有影响或潜在影响的情况,美军太平洋总部都“非常感兴趣”。

  

  2005.10.7.

  于上海师范大学战争文化与国际政治研究所.

  香港《领导者》2005年10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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